北望江山 第348节

不算很整齐,但也凑合了。

绝大部分人拿着长枪,无甲,前排则持刀盾,身着皮甲,弓手极少。

这便是静海军的底色了。

与身备三仗,远射、近战全能,身披铁铠的黄甲军不好比,但在所谓的农民起义军中,他们已然是比较“高级”的那一种,至少已经整顿了年余,虽然那一年中每个月也就练两天。

首批登陆的兵士共五百人,隶静海军第一都,由左厢兵马使夏正二统带。

全军立定之后,便拄枪肃立,等待命令。

他们身后是又上来了几人,有人提着角,有人背着鼓,气喘吁吁。

一名身着皮甲的军官也跟了上来,乃虞候吕七,其人身侧站立着四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腰悬钢刀,脸上满是自豪与激动。

再后面便是水师第三指挥的船队了。

他们拥在船舷一侧,对着岸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直到船总管蔡德走了过来,喝道:“军争之时,嬉笑怒骂,还有点武人的样子吗?站好,兴许一会要上岸,别给老子丢脸。”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蔡德叹了口气。

他是整编时从一条钻风海鳅换到遮洋浅舟上的,至于原本的船总管,则交给了老部下、同时也是他的从弟蔡佑。

扩军就是这样,升官的机会多不胜数,很多甚至是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他船上载有四十人。如果需要上岸厮杀,一般会派二十人登陆,由部领(水手长)统率,仅有的五副皮甲也将由他们穿戴。

蔡德不知道需不需要水师上岸,目前还没接到命令,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咚咚咚……”鼓声响了起来。

蔡德刚来到后甲板,立刻寻声望去,却见是静海军第一指挥左厢的鼓手敲响了背在身上的腰鼓。

五百人齐齐大喝一声“杀”,开始在火长、队正的口令声中快步前进。

比黄甲军差远了。蔡德暗暗感慨,那些牲口根本不需要多少口令,相互间十分熟悉,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配合起来娴熟无比,那才是精兵,眼前这些人都是啥啊。

还好官军好像也不咋样……

蔡德站到了高处,极目远眺,发现静海军选择的位置离城门口有点距离,大概在一箭之地外,这让他忍不住笑了——百来个官军聚集在城门楼里,这不是白瞎了?

鼓声又在东边响起。

蔡德扭头望去,静海军第一都右厢五百人亦早早列队完毕,开始向另一处城墙残缺处前进。

除他们之外,还有静海军第二都千人。

第三都千人列队完毕,但没有前进,兴许是第二拨发起进攻的人马。

苏州城西、城东亦响起了鼓声。

蔡德屏气凝神,侧耳倾听,片刻后低骂了一句。

那是水师第四、第五指挥的鼓声——他们船上的鼓比较大,声音也更雄浑一些。

水师的战鼓擂起,可不是要打什么水战,而是有水师兵士上岸了,自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发起进攻。

至于城北么,好像没什么动静。

他烦躁地收回思绪,继续看向前方。

城墙残缺处有人爬在民宅顶上探头探脑,很快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百十个人手持刀枪,战战兢兢地冲了过来,沿着街巷列阵——城墙缺损后,城内的建筑开始向外延伸,直接就变成了一条街巷。

静海军五百步卒很快来到了街巷口。走了这么一段距离,队形已然有些散乱,哪怕过去一年已经练过二三十次了。

蔡德不敢嘲笑,水师操练多是操纵船只、跳帮厮杀、隔船射箭、投掷纵火之类,队列练得不多,不一定比他们好。

“杀!”抵近巷口的静海军齐齐呐喊,在军官的带领下闷着头往前冲。

混乱之际,甚至将己方弓手挤得没了位置,气得他们破口大骂。

但不管了,夏正二混了一身铁铠,身边跟着两名盾手,领着儿郎们就往前冲,长枪不断刺出,将挡在面前的敌人——他分不清是十字路军的人还是巡检司弓手——尽数刺倒在地。

两侧屋顶上似乎有弓箭射来,耳边全是箭矢破空声以及儿郎们的痛苦闷哼声。

他下意识有些恐惧,担心什么时候被箭矢射死,但都到这地步了,他根本停不下来,要怪只能怪他之前太过急于表现,身先士卒了。

面前的敌人似乎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击,被打得节节后退。

夏正二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合身撞进了敌兵人丛之中。

盾面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甲叶阻隔着敌人的刀枪,偶尔给身体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奋起勇力,大喝道“百亩地”,钢刀迅疾斩下,落在一敌兵脖子之上,鲜血糊了他满头满脸。

腥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没有抹额的他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心慌意乱之下,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崩断了,强烈的自毁倾向涌上心头,夏正二如同一头失了心智的暴虐野兽,只凭着本能往前直冲,毫无章法地挥刀猛砍。

见主官如此勇猛,静海军儿郎士气大振,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了,纷纷鼓噪而进,乱打一气,长枪接连刺出,将敢于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尽数刺倒在地。

顷刻之间,原本被厚赏刺激前来抵挡的十字路军兵士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有人还在傻傻地厮杀,有人犹疑不定,有人却已转身就跑。

两侧屋顶上的弓手们见了,暗骂巷子里的同袍们连一个照面都顶不住,立刻收拾步弓,从另一侧的梯子上下屋,消失在密如蜘网的街巷之中。

夏正二还在往前冲,见人就砍,逢人就杀,也不管是敌兵还是百姓了,甚至连喊他的己方袍泽都差点吃了一刀。

疯了!

众人无奈之下,只能紧紧跟在他后面,随时遮护,见到敌人就一拥而上,丛枪戳刺,直到眼前彻底一空,他们已经杀穿了整条街巷。

前方远处亦有激烈的杀声传来,不知道是哪部分的兄弟了,盖因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但不管怎样,敌军大势已去,苏州城易手在即。

冲在最前面的夏正二这时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几名袍泽冲了过去,将他扶起后才发现没死,而是刚才一阵乱冲乱打,浪费了许多不必要的气力,脱力了。

遮洋浅舟上的蔡德收回目光。

真他妈是头牲口,疯了吧?

而就在此时,指挥李大翁所在的刀鱼战船上升起了登陆旗,鼓声随即响起。

他脸色一肃,回到甲板上,点了二十名兵士。

水师也要登陆上岸,协助陆师控制城池了。

第427章 记功

待到水师上岸时,其实战斗早已结束得七七八八。

十字路军一口气在城内报销了四个千户所、千余将兵,外加征调来的巡检司弓手、丁壮、衙差、义兵之流,合计击溃了三千多杂七杂八的元军。

十字路军的主官大多遁逃,只死了一个副万户、一个千户,活捉了一名千户、两名副千户。

地方官员亦有人逃窜,但达鲁花赤六十、总管高履尽皆成擒。至于肃政廉访司、漕府、织染局之类衙门的被俘官吏,更是不下二十。

这一仗,打得十分轻松,同时也是俘虏敌官敌将最多的一次。

邵树义直接入住了位于苏州子城——当然,没有城墙——内的总管府。

府内乱七八糟的,有军士正在清理,好几处有大滩的血迹,听说是攻进来时遇到了抵抗,双方厮杀所致。

邵树义点了点头,带着亲兵入内,坐定之后,还没说话呢,铁牛就给他拿来了笔墨纸砚。

邵树义很是无语,铁牛你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没奈何之下,只能摊开信纸。

“大帅,用这个。”傅健递来了一沓空白元书纸,说道。

邵树义将纸接了过来,自己的亲兵个个都是人才啊,还都有眼力劲。

而元书纸产于杭州富阳。“元”不是元朝的意思,北宋天子元日时用此纸书写祭文,故得名。

到了元朝,元书纸的制造工艺有所进步,产能也大大增加,渐渐成了官府的高级用纸。

这种纸在市面上并不便宜,很受追捧。有些印刷作坊就从官府淘一些用过的元书纸,在其背面印刷,做成书册售卖,一个字“绝”。

待铁牛磨完墨后,邵树义便开始书写一道道命令。

“侯指挥:大德、永丰、广济、大盈、泰和五库,可曾尽收?若已控,速遣人清点存粮、物料,悉数装船运回张泾海运仓。此仓乃江南命脉,早一日入我手,便多一分底定之资。勿使一粒遗于敌。事毕即刻报我。至正九年六月十八。”

写完后,自己签上了名字。

傅勇上前,盖上了印戳,然后找了一人送给水师第五指挥指挥使侯太。

邵树义发现自己这个草台班子还缺一个笔杆子书记——甚至是由掌书记领衔的文书机构——一个专门管印信的幕僚、若干跑腿的驱使官。

正规化建设,始终在进行中。

写完一份,又开写第二份,这次是给静海军第一都秦三规的:“秦都将:苏州已定,甲匠提举司、织染局、杂造局等官署,即刻分兵控守。甲胄、器械、物料,悉数封存装船,一物不留。匠户不分老幼,举家携往刘家港。此三局乃军中要器之源,务必完璧。事毕即报。至正九年六月十八。”

接着是第三份,这次是群发给虞候们的:“苏州已入我手,军纪即日整肃。尔等当率兵沿街巡视,严禁私掠民户、入店强取等违反禁斩之令者。果有,当场捕拿,依律处置。不可姑息,免伤民心。毕后报我。”

总管府正厅内一时间只剩下了书写声,命令则次第传下,发往各处。

一时间,刚刚稍稍平静下来的苏州城又产生了猛烈的骚动。

******

入夜之后,邵树义、梁泰二人在亲兵及五队黄甲军的护卫下,至各处巡视,身后还跟着一队车马。

他首先来到的是阊门。

门楼中本有百余守军,这会早就溃散到不知何处了。静海军第一都左厢将其占了下来,充作防区。

“大帅。”

“大元帅。”

“邵舍。”

这支以海门县盐丁为主的部队里不少人认识邵树义,见到他的身影后,立刻围了过来。

“夏正二何在?”邵树义笑着朝众人打了下招呼,然后问道。

“大帅,我在这呢。”门楼旁一家空荡荡的酒肆内,夏正二半倚在墙上,龇牙咧嘴想要起身。

邵树义箭步而去,将他稳住,又仔细看了看,道:“真壮士也。”

夏正二这会早已清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怎么总有人挡我的路?一怒之下,什么都不顾上了,想着和官兵拼死算了,侥幸活了下来。”

邵树义蹲下身子,仔细数了数,感慨道:“纵有铁铠遮护,亦被三创,实乃勇将,岂能不赏?”

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喊来虞候吕七,道:“虽说诸事草创,军功计等尚未完善,但今日克复名城大邑,如何不赏?吕虞候,你觉得第一都左厢该怎么赏?”

吕七本来就是个盐户,只不过脑子活络,小时候在盐场庙学外旁听,勉强认得几个字,就被安到了虞候的位置上,但如此复杂的问题,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只道:“大帅,先前说的是攻城之功,视难易、大小分五等,只是苏州并无城墙,这算攻城吗?若不算,哎呀,我这脑子,弄不清楚了。”

“这算冲锋克敌之功。”梁泰看过叙功种类、等级的草案,遂开口道:“我军不以首级计功,化用唐功转之制(集体计功),故第一都左厢皆有赏,出战之人普赐布一匹,另可叙三人为功,第一人记一等功,第二人记二等功,第三人记三等功。夏兵马使冲锋在前,可记一等功,你等再回想下,第二人、第三人是谁,报上来登记即可。”

吕七连连点头,道:“是该这么算,是该这么算。而今吃食不缺,拿一匹布回家也是好的。”

围在附近的军士们听了,都有些兴奋。

他们之前就是盐户而已,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匹布的赏赐,可真不少了,哪怕是麻布都能接受,棉布就更好了。

就是不知道记功有甚好处?

吕七很快四处询问,得多人佐证后,将两个人推了过来,顺便问了一句:“大帅,记功是做什么用的?以前洞宾楼有豪客搭戏台,唱什么‘策勋十二转’,是不是就是这个?那个好像是功转多了以后能换个官来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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