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47节

沈娘子亲手煮了一鼎龙凤团茶,给二人各倒了一碗。

接过茶后,邵树义轻轻喝了一口,赞道:“许久没尝到这滋味了。”

沈娘子好像没听见,捧着书坐到另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

沈荣眉头微皱,但很快收摄了心神,看着邵树义,道:“邵舍方才提及的苏州之事,乃势在必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邵树义说道。

“苏州乃名城大邑,一旦失陷,朝廷恐要震怒。”沈荣提醒道。

“亦能令朝廷颜面大失。”邵树义笑道:“让江南士绅好好看看,如今的大元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省得还有人对其心存幻想。”

沈荣闻言沉默。

他听出了邵树义的话外之音。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士大夫家庭,可富甲江南的财力,注定他们是江浙地界上非常耀眼的家族,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

再加上在苏州各地拥有无数田地,佃客众多,实际上的实力也不容小视。

至于说官面上的人脉么,其实也慢慢上来了。

大女婿、原十字路军广平所千户宋通,最近刚刚升任副万户,令沈家的地位愈发稳固。

但沈氏还是不敢做出过分激进的举动——

“邵舍,我跟你说句实话。”沈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平静,内容也非常实在:“你现在手里有兵、有粮、有船,也占了一些地方,看起来势头很好。可江南这些大户没几家愿意跟你走近的,实在是不敢。你反了,朝廷还没倒,你今天占一座城,明天朝廷大军来了,你守不守得住,谁都不敢赌。那些大户要是跟你走近了,万一朝廷秋后算账,他们的田、宅、铺子,可就都没了。大伙都是有家有业的,实在没必要冒险。”

邵树义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话其实没毛病。这些大户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了,没必要冒险去搏,那是一无所有者会做的事情。

沈荣继续说道:“我父是不可能背弃朝廷的,但他也不想得罪你。你南下进军苏州之时,可分兵至胥口,那里有一个大粮库,连着码头,乃沈氏所有,存粮不下三万石,你自取便是。我家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邵树义听完,微微颔首。

沈家肯定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哪怕大女婿宋通已经是十字路军副万户,官面上并非毫无遮护。

但沈家也担心邵兵南下之后家族蒙受重大损失,于是想了这么一个招数。

三万石粮食被贼兵抢走了,并非沈氏故意资敌,有这层遮掩便够了。

“荣甫——”邵树义思虑片刻,又低声问道:“江浙一省,精华便在苏杭。杭州我还够不着,苏州那边可有人愿意出仕?”

沈荣笑了笑,道:“恐为时尚早。”

邵树义亦笑,他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随口一问罢了。

接下来他要打的仗,可不仅仅是军事仗,还有至关重要的政治仗。

江南士绅还没遭受毒打,将来会慢慢醒悟的,这需要一个过程。

“那做买卖总可以吧?”邵树义又问道。

沈荣眼神一凝,问道:“什么买卖?”

“荣甫还记得当年李大翁的三船货么?”

沈荣恍然。

其实那事他都快忘了,不过三千锭的小买卖而已,当时也是看在郑范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去年邵树义两艘通番海船回来,携带了大批货物,最后也是折价卖给了沈家,省心省力。

此时他旧事重提,沈荣心里大概有数了。

邵树义是担心自己一旦打不过朝廷,被迫退居沙洲、海岛时,还想维持商业上的来往,尤其是至关重要的粮食买卖。

这事其实不算什么。古往今来,交战双方互相做买卖的多的是,便是沈家不做,一线与邵树义对峙的镇戍军万户、副万户们都敢做。

“这事不小,我得回去找人商议商议。”沈荣说道。

邵树义笑着点了点头。

沈荣这么说,其实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多大点事啊,晋商都能卖粮食、铁器、火药给后金,沈家不能卖点东西给自己?

另外,这也是他出身江南本地的好处。

昆山籍的贼首,与两面派的地方大户藕断丝连,太合理了不是么,即便不是沈家,也会有其他家族。

另外,这也是他造反前深耕商业领域的硕果。至少在浙西这一带,他认识的商业伙伴太多了,虽然很多都是经由郑氏、沈氏认识的,但不能否认邵贼自身的努力嘛。

立足于自己的出身,利用各种关系、人脉,这就是他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小虎。”沈荣换了个称呼,道:“朝廷肯定是要围剿你的,你可有什么方略?”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邵树义说道:“再者,即便战事不利,朝廷也只能击败我,没法剿灭我。君不见方国珍还在蹦跶?何也?”

沈荣听后,轻轻一笑。

温台二路自告奋勇起兵对抗方国珍的豪民有,与他暗通款曲的肯定也有,不然方国珍蜗居海岛之时,如何销赃?如何采买资粮?又怎会对官军动向了如指掌?

有些事无需多说,懂的自然懂。甚至兜兜转转,与方国珍私下里做买卖的商人,其背后站着温台二路颇有分量的官员也说不定呢。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些苏州官场上的事情,见时候不早了,沈荣便起身告辞了。

他对妹妹眼神示意,两人避到一边说了会话。到了最后,沈荣重重叹了口气,告辞离开了。

沈娘子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邵树义站到她身旁。

“方才入内之前,你好像有些不高兴?”良久之后,沈氏轻声问道。

邵树义讶然。

“是不是想到你失散的亲族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其实很多地方,消息很闭塞的。你名气渐大之后,兴许就知道了。”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道:“你还挺细心。”

沈氏没接这句话,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其实你一直在骗我吧,这么多年来,就没听过我的劝诫。”

邵树义嘴角微微翘起,道:“倒也不是。你劝我对百姓好点,我便竭力约束军纪,这便是你的功劳了。”

“很难吧?”沈氏听了,微微有些高兴。

“我在无锡抢了四十万石粮,在太仓、刘家港又得三十余万石,有这些粮食在手,便不难。古来义军,其实有时候军纪也不错,但总无法持久,随着补给不足,往往就放纵劫掠了。若吃完这七八十万石粮食,又没有新的进项,兴许我也维持不住军纪了。”说到这里,邵树义扭头看向沈氏,道:“但——我尽力。”

“你不用和我说这个。”沈氏避开他的视线,轻声说道。

“要的。”邵树义认真道:“所谓有始有终。我答应了你,便要做到。”

沈氏低头沉默许久,没说话。

“你方才为何没和兄长一起回苏州?”邵树义问道。

沈氏捋了捋鬓发,道:“你都要去打苏州了,我回去作甚?再者,这边不是还有买卖摊子么?总得有人照看。”

“你想回去吗?”邵树义问道。

沈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坐回去看书了。

邵树义嘿嘿一笑,道:“走啦,去苏州活动活动筋骨。水陆并进,让有些人开开眼。”

沈氏哦了一声。

邵树义行礼告退。

“我家在淀山湖还有个大粮库。”声音自背后传来。

邵树义脚步顿了顿,摆手道:“知道了。”

六月十五日,王华督在松江府招募了六千余盐丁,正式围攻上海县。

副万户裘志坚顶了两天,趁夜溃围而出,及至华亭,身边不过寥寥数十人。

那边打响后,邵树义也开始了行动。

随着水师初步整顿完毕,他点了五、六、七三个指挥三千人、九十五艘舰船,外加静海军三千、黄甲军一部,搭乘二百余艘民船,合计六千余众,浩浩荡荡,逆娄江而上,直扑苏州。

与此同时,他给程吉、虞渊下达了一条命令:收拢兵力,击溃通事汉军,控制江阴全城,征发无锡、江阴两地民人,修筑江阴城墙。

第426章 轻取

六月十八,日头偏西。

娄江的水面被铺天盖地的船队压得有些发沉。

从刘家港到苏州,近二百里水路,船队只走了差不多两天,比起陆路快了许多,还不耗体力。

越往上游,沿途的河道就越窄,两岸的芦苇渐渐被农田和屋舍取代,然后是成片的桑林、零星的市镇,最后是连绵不断的粉墙黛瓦,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沿着河岸铺展开来。

邵树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座残破的城池。

娄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城的东北角绕到西北角,然后与运河汇合。

苏州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城墙几乎不存在了,少数残存的墙根处长满了野草。

但城门还在,阊门、盘门、葑门、娄门、齐门五座城门楼沿着城墙原址排开,旁边还各有水门,通过人工疏浚、开挖的河道沟通娄江或大运河。

“大帅,前方便是阊门。”一名向导指着前方。

邵树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阊门是苏州城西北角的大门,紧邻运河,码头密集,是进出苏州最繁华的水陆通道。但此刻阊门码头空荡荡的,一艘商船都看不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站在码头上张望,看见船队靠过来,转身就跑,消失在城门洞里。

“要不要靠岸?”刚刚完成任务,从黄河口赶回来的梁泰问道。

“先看看。”邵树义说道。

梁泰没再说话。

他离开马驮沙时,战争尚未爆发,回来后,第一波进攻已近尾声,此番又是大帅亲征,这一仗就只能看着了。

船队没有靠岸,而是沿着河道缓缓航行。

断壁残垣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间或有几面半新不旧的旗帜。

墙根处几个百姓蹲在地上,看见船队经过,低着头,假装在割草或捡拾柴火,偶尔抬眼朝这边瞟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紧邻城墙基地有护城河,水面开阔,河水浑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和一根断了的竹篙。

阊门的门洞已经封了一半,用沙袋和木料堵着,像是临时加固的样子——这其实毫无意义,盖因登陆大军完全可以从没有城墙的地方进入城内,且每个城门旁边还有水门。

城楼上站着几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是兵还是民,拿着长杆状的器械,但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放箭,就那么站着,好像是要守御城楼。

邵树义让人把船停在阊门外的河面上,不再前进。

“传令下去,各船就地停泊。静海军在城南登岸,扎营。水师沿河布防,按预定方略发起进攻,不得拖延。”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船队开始缓慢调整位置。

一艘接一艘的船只靠向岸边,军士们踩着跳板登岸,在河滩上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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