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邵二人凝神细看。
略去那些家族纹章不谈,其他多是番邦常用器物——
比如有个看着像是油灯模样的物事,就极具异域风情:传统中原油灯多作碗碟状,或带高足,眼前这种带长嘴、可以手持或悬挂的样式真的很少见,而且上面还有纹饰,亦非中土风格。
又比如一个高足、敞口、带有繁复曲线花纹的杯子,上面有一群蕃人盘腿而坐聚会的场景以及一段蕃邦文字箴言(没有朋友的人,就像离群的孤雁)。
再比如邵树义曾经提过的墨水瓶,上面同样写着阿拉伯语箴言(不要装饰你的衣服,而要丰富你的智慧)。
再比如……
总之一共十余种各具用途的器皿,要求按照图样烧制。
“我会留两个人在这里,你们和他谈就好了。”阿力指了指左右边两人,说道:“至于需要预付的定金,这是个问题……”
郑范将羊皮纸收下。
眼前这个蕃人颇有些自说自话的感觉,让他微微不喜。不过做买卖嘛,个人好恶不重要,赚钱才是第一位的。既然三舍觉得出海通番之余,也不能把老本行落下,要两条路并行不悖,那么这事就得做。
况且,他也觉得挺有前景的,是桩好买卖,小虎总有些奇思妙想,让人拍案叫绝。
“老实说,我没有多余的财富来支付定金了。”阿力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带来的货物基本都卖光了,然后换成了你们的瓷器、绵丝、锦缎。不过,我还有一些被市舶司称为‘细货’的商品,准备带到路上错过的刺桐城(泉州)去售卖。如果你们接受的话——”
说话间,他又拍了拍手,数名仆人入内,各自捧着一匹布,向郑范等人展示。
郑范站起了身,挨个仔细查验。
邵树义亦跟着起身。
吉贝布、番花棋布、毛驼布、木棉、袜布、鞋布……
“数十年前,番布风靡一时……”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简略介绍了一下。
邵树义了然。
按照郑范的意思,在三四十年前,海外棉织品大量涌入元朝,大概有几十个品种,皆行销一时。到了这会,情况渐渐有点反转了,即棉布在大元朝的出口商品中占据了相当的份额,排名快速攀升,呈异军突起之势。
郑范甚至怀疑,就棉织品领域而言,大元朝已经是出口大于进口,所以蕃人带来的棉布不太好卖了。
但这些布不是不能消化,郑氏就有专门售卖布匹的铺子,同样是做海贸的,拳头产品是丝绸,棉麻制品作为补充。
“如果你们不满意。”阿力又从脚边拿出一个木盒子,“哐当”一声打开,道:“估个价吧。”
邵树义寻声望去,却见木盒内放了百余枚银币。数量不算很多,可能是路上发赏用的,这都拿出来了,可见人家确实挺有诚意,也挺——着急。
“有多少细布?”郑范看向阿力,问道。
阿力伸出一只手掌,道:“一筒一卷,共有五百筒,比你们的五百匹略多些。”
郑范皱眉思索着。
“如果还不够,把这些也拿去吧。”阿力从解下两把佩刀,扔了过去。
刀鞘、刀柄之上缀满了宝石,看着人眼晕。
“这个也拿去。”阿力又让人取下挂在船舱中的两对装饰品象牙。
做完这些,阿力平静地坐在那里,道:“我支付的最后一份定金是我的友谊。”
郑范、邵树义都看向了他。
“包税人孙川要求我不要买你们的瓷器、丝绸,我答应了。”阿力说道:“如果你们收下我的友谊,明年我的船队抵达刘家港,会优先采购你们的商品。”
“明年?”邵树义有些吃惊。
一年往返巴士拉和刘家港,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我在巴士拉长大,第一次远航也是从巴士拉开始,但我现在的家并不在巴士拉。”阿力笑了笑,道:“我住在你们称之为‘罗卫’的地方,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的孩子。”
南洋地区,基本就是中国、印度、阿拉伯三大文化圈互相影响的地带,加上当地土人,四方互相交融,此消彼长。
“现在——”阿力最后看向郑范,说道:“掌印者,该做出决定了。”
“可。”没有太多犹豫,郑范应下了。
第45章 跑官
返回青器铺子的路上,郑范依然有些没回过神来,心情也很复杂:欣喜间夹杂着不确定乃至忧虑。
“你路子是真的野,总能绝处逢生,弄出些不可思议之事。”车厢之内,郑范看着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梁泰二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无语,好似背景陪衬。
他们插不上话,干脆就不说话了。
邵树义则观察了下郑范的表情,嬉笑道:“官人,我本就在想,每逢东南风大起,孙川就带着亲族子弟涌上码头,接洽蕃商海客。他何等身家,却仍不辞辛劳,顶着日晒雨淋,也要把蕃商海客亲自接回家。
个中之缘由,不问可知。他孙川做得,我便做不得么?
结识阿力,或许有巧合,但也是小子长期所思所想致之。便是九月十五那天没见到他们,过个几天说不定又认识其他人了,早晚之事罢了。”
“没你说得那么简单。”郑范摇头道:“不是没有人试图结识蕃商海客,但成功的人少,失败的人多。你能让阿力摆脱孙川的掣肘,下定决心给你一个机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邵树义“腼腆”地笑了笑,道:“托官人的福。”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道:“为何要和我换?我差这几枚宝石?”
邵树义笑道:“我闻官人早年仗剑游侠,行走各处,家中多是夫人在管,着实辛苦。这些宝石,妇人所喜,官人拿回家,讨夫人欢心,岂不美哉?”
郑范哈哈大笑,另外一只手重重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道:“好会说话。一般人想给我送礼可没那么容易,你小子——罢了,便从你言。冬至那天,唔,你我若还在太仓,便来我家吃顿饭。”
“一定,一定。”邵树义暗喜。
这世上多的是送礼都没门路的人,能送出去,人家还很高兴地收下,已然不错了。
不过,他听出了郑范话中另外一层意思,于是问道:“官人,冬至那会难道还有别的事?”
“不就是你弄出来的事?”郑范没好气道:“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明日三舍就会派人把阿力的那两个随从请走安置,接下来便要跑瓷窑了。你说的哦,江西景德镇也要跑。”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确实是自己整出来的事。
“不过——”郑范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
“何事?”邵树义问道。
郑范瞟了他一眼,道:“跑官。”
邵树义恍然,遂道:“去苏州?”
“苏州是要去的。”郑范点了点头,道:“但你觉得漕府能决定副万户人选吗?”
“不能。”邵树义摇头道。
“真论起来,其实可以决定一部分,但得中书那边松口啊。”郑范又道。
“难道要去大都跑官?”
“自然是要去的。”
“何时去?”
“明年春运。”
“走海路?”
提及这事,郑范就有些烦闷,忍不住捶了下邵树义的肩膀,笑骂道:“走陆路也不是不可以,但太慢了,还危险。走海路么,唔,同样危险,但至少快啊。”
“官人亲自去跑?”邵树义问道。
郑范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你要陪我去哦。”
邵树义感觉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有些傻眼地看向郑范,确认道:“官人真要去大都?”
“真的。”郑范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骗你。年后我就不再兼任青器铺掌柜了,这边本就没什么事了。清理了王升后,段子铺那边的陆三大为恐惧,亲自求见老相公,年后也将辞去掌柜之职。到处都缺人,到处都是事,跑官又如此紧要,不是我出马,便是十三弟扛起来,多半是我。”
邵树义默然。
他本来是郑松招募进来,发配到青器铺子的,但阴差阳错之下,郑松一跑苏州、二跑高邮,没空管这档子事了,导致他和郑范搭上了线。而今数月下来,他的身上怕是已经贴上郑范的标签了——甚至他自己都在想办法主动加深与郑范的关系。
跑官这么大的事情,一旦交到郑范手上,他邵某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跟着跑一趟大都在所难免。
他根本没法拒绝这事。
“年后就陪官人走一遭。”想通了之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回答道。
郑范点了点头,道:“该料理好的首尾,趁早准备。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径向我说便是,能帮就帮了,总不能让你年后心神不属地上路。”
“是。”邵树义应道,心中微微有些苦涩。
咋这么难呢?事业刚刚有点起色,地位刚刚有所提升,就要冒险出海,万一翻船了,找谁说理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郑范都出海,你能怎么办?
郑国桢还出海过两次呢,又怎么说?
世道如此,想安安稳稳发展是很难的了。
******
回到铺子后,邵树义装模作样转悠了一圈,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虞渊、梁泰二人离开,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中。
时隔数月,孔铁回到了久违的刘家港,此刻正坐在院中,与王华督谈笑风生。
在他俩身侧,还有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笑眯眯的,偶尔插上那么一句话,让孔、王二人大为惊叹。
虞渊跟在邵树义身后,本来正兴致勃勃地卖弄呢:“哥哥,我现在已能在数息之间给药室装好火药,可快了——”
话说一半,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往后躲。
“二弟,既见兄长,何不过来行礼?”男人站起身,大声道。
虞渊磨蹭片刻,终于上前行礼:“大兄。”
男人倒背着手,打量了下弟弟直往身后藏的铜火铳,然后又看向邵树义,行了一礼,道:“邵账房。”
“邵哥儿,这便是虞舍的兄长了。”王华督站起身,介绍道。
“虞通事。”邵树义上前一礼,笑道:“久闻大名,始终缘悭一面,今日终于见到了。”
虞初回了一礼,道:“舍弟顽劣,怕是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邵树义看了虞渊一眼,道:“两月之前,若无虞舍,我命休矣。这等情义,此生不敢忘。”
虞初看着邵树义,试图将他与当年那个在父亲学堂里怎么都学不进去的顽童联系起来,最终失败了。他不由地暗暗感慨,人这一生,际遇和变化实在太大了。
“小虎。”孔铁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邵树义,脸上露出笑容,道:“长高了,变壮了,气色也很好。”
“你变黑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一会和我讲讲海上的惊涛骇浪。”
说完,又凑到虞渊耳边,低声道:“虞舍,去买点酒食。用你自己钱,过些时日还你。”
虞渊应了一声,低着头跑了。
“来,坐。”邵树义招呼着众人坐下。
王华督拿来张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