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虎这帮人就是在码头上负责监视运河的兵士之一。
此刻看了一会淮东的潋滟湖波之后，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道：“你们也看到了，氾水镇虽然富庶，但多财货，粮食都得靠其他地方运过来。这几日指挥使没有急着让我等南下，我猜便是忧虑军粮不足。”
“刘大哥，若乏粮，怎么办啊？”有人问道。
“怎么办？”刘大虎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十分年轻的孩子，今年才十五岁，顶替体弱多病的兄长出征，可以说什么都不会，心慌意乱是正常的。
但刘大虎却没兴趣安慰他了，只道：“乏粮，那就只能吃人了。”
少年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算了，吓唬你作甚？”刘大虎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看上头安排了，我等便是说破天，又有何用？依我看啊，不如南下高邮，再去江都就食。只不过这样一来，人心惶惶，路上肯定要出事。”
众人闻言，尽皆叹气。
谁说不是呢？一大群人马南下江都就食，定然争先恐后，一旦被人追杀过来，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最终只会加快脚步，将友军扔给敌人，想办法让自己逃出生天。
都是老兵油子了，这点还是能想明白的。
众人唉声叹气了一会，正准备遣人回营问问，饭食何时能送来时，却见牌子头奔了过来，道：“待在这里不要动，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指挥使有令，明日就要启程南下高邮了。”
刘大虎应了一声，快步来到牌子头身侧，低声问道：“真要南下高邮？”
“这还有假？”牌子头叹了口气，说道：“别傻了，大清口被占，不会有军粮自北边过来了，而今只能边走边抢，能跑到江都，便算活了。”
刘大虎听得心生寒意。
淮东的这个数九寒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葬身于此。
腊月初二，几乎不分先后，贵赤卫、隆镇卫以及部分怯薛卫士，合计五千余人，自宝应县各处南下，直奔高邮。
******
高邮城西的邵军水师陆陆续续撤走了，盖因今年的冬天似乎有些寒冷。早晨起来时，发现附近的小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湖面上虽然依旧水波荡漾，但卞四斗不敢赌，于是率众向南，进入邵伯一带整顿。
而高邮城内，似乎也到了抉择的时刻。
宝应县方向传来的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玉枢虎儿吐华清醒了些。
现在的战场局势十分混乱，而且对王师较为不利，再这么迟疑下去，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玉枢虎儿吐华承认自己不是一位好的统帅。出征之前兴许还满怀信心，现在则不做任何他想了。这会的玉参政，内心之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可能把更多的部队带走，不是向北，而是向南带到江都去，只有那里才有充足的粮草，可供给数万大军。
贵赤卫、隆镇卫已经南下了，来高邮汇合不成问题。
先前开往海边剿灭乱民的部队这会多在泰州东北境及兴化县境内，粮食倒是可以吃上一阵子，但来源极其不稳定，需要他们分派大量兵马分散征集。
这一路是有点损失的。左卫、右卫军四千人，最终只有寥寥千人撤到了海安镇，与留守此地接收粮械的前卫军一部汇合。
细算下来，该部兵力大概还剩一万出头。听起来不少，但据统领此部的前卫军副都指挥使奏报，宁国万户府听闻高邮府四处有乱民，已然不听指挥，开始四处剿匪，免得他们惊扰了自家家眷。
沂郯万户府本驻扎在兴化县城，先后击败了两支乱民武装，斩首三百余，不过在听闻王克柔部向北进入淮安路境内后，大概率也不会来高邮汇集了，而是先跑回家灭火。
这样一来，愿意西撤至高邮的大概只有七千余人。
泰兴方向，龙翊卫数百人擅自脱离战场，西进至运河沿岸，尝试渡河时，遭到邵军水师拦截，损失了全部辎重。彼时又乏粮草，无奈之下杀马充饥，最后成功渡河至西岸退往江都的不过一半。
武卫军似乎也遭遇了不幸，最终只有寥寥七八百人退入如皋城，与宣忠斡罗斯卫汇合——这一条还需确证，因为消息传递不易，有时候还互相矛盾。
总之，如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派出去剿匪的队伍撤回来，与高邮城中的一万二千人及贵赤卫、隆镇卫、怯薛卫士五千余人汇合，如此总兵力便达到二万五千，持重而行的话，邵兵亦不敢轻侮——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把自己摆在了弱势地位。
思来想去，眼见着高邮城中的粮草只够半月了，玉枢虎儿吐华不敢再拖下去，于腊月初三令贵赤卫、隆镇卫转道向东，接应西撤的前卫军等部，来高邮汇合。
而这个时候，邵树义刚刚率水陆兵马五千余人追击到了海安镇，将武卫军残兵千人击溃，克之。
与此同时，南边传来消息：定海军副使马玖率部攻至通州，两日克城。
至此，通、泰二州五县全境克复。
第460章 你逃我追（下）
腊月初五，高大枪接连派出了三拨信使，最终有两拨人成功穿越了敌我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区，成功把消息传到海安镇。
彼时邵树义正还兵泰州，听到消息后，立刻下令改变行军方向，往兴化方向追去。
最近他也收到了一些消息，主要是从南边传过来的。
得知北边大战爆发后，江南元军开始了行动，大致分东中西三路。
东路以颍州万户府、邳州万户府为主，夹杂了大量巡检司弓手、泼皮民壮、义勇乡兵，合计二万余人，自嘉兴北上，围攻华亭。
王华督粗粗修缮了一番城防，据城而守，与元军展开大战，目前还没进一步的结果传来。
中路以福建过来的三万户府、十字路及大量民壮为主，合计三万人，自苏州一路东进，抵达了太仓对面。
元军两次尝试渡河，不过都被水师截断娄江，让过河的千余兵马送了人头。
于是他们转变思路，一边在下游尝试渡河，吸引水师注意力，一边在上游搭建小型浮桥。
双方围绕太仓归属的争夺战，即将爆发。
西路军进展稍慢一些。
他们调集人马至万五千余人，围攻柳兴据守的宜兴。
宜兴两面临河、四面临壕，本来易守难攻，不过只有一座柳兴发民建成的低矮土墙。双方菜鸡互啄，激战近月，宜兴终于失守。
关键时刻，柳兴带着数百人弃城而走，乘船退往无锡。
这一战，长兴州达鲁花赤哈密统率的“长兴义兵万户府”最是勇猛。在其他部伍装模作样追击的时候，该部一点不收手，真的一路追到无锡。
结果刚拿下的宜兴有人叛乱，才不得不退回——宜兴土豪杨希茂不堪广德万户府滋扰，趁着劳军的当口，突袭此军，成功将其逐出宜兴。
西路的攻势一时受挫，但整顿完毕之后，他们肯定是要卷土重来的。
至于常州方向，他们确实派了部分人马东进，至夏城时，为守御此城的镇海军击退，于是又退回了常州，继续签发民人为军，补充实力。
对这些战况，邵树义不为所动。
在他看来，元军在江南发起的攻势，只是配合江北罢了。他们的战斗力、进取心都很成问题，在攻城不克之后，本地兵马还好，客军多半会转掠四方，最终形成僵持局面。
最终决定整个战局走向的，还是江北战场。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在此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几乎全歼西域卫、左卫、右卫，于如皋、海安之间重创宣忠斡罗斯卫及武卫军残部，又攻海安镇，将最后的斡罗斯卫、武卫军击走，散落各处。
至于在运河边重创的龙翊卫以及在新开湖击败的威武卫一部，加起来也不少人了。
而今就该趁着敌军心神动摇、无心战斗的有利时机，穷追猛打，尽可能歼灭更多的敌人。不然的话，等其缓过劲来，反倒不容易对付了。
简而言之，不趁着对方心气低落的时候打，难道等他们恢复士气再进攻吗？
腊日当天，充当先锋的黄甲军乘船进抵城东的得胜湖——因南宋张荣（梁山泊渔民出身）于此大败金兵而得名，彼时张荣在湖中立寨，自称“水浒寨”。
率领黄甲军的梁泰侦察一番后，自城墙破口尝试性攻了下兴化城。
断后留守此地的高邮万户府（驻地江都）部分兵马根本不想抵抗，直接夺门而走。
兴化轻松收复。
******
无边的旷野之中，大队人马正在艰难跋涉着。
来的时候就不容易，撤退的时候更为艰难。
如果说上海是东棉西粮的格局，那么高邮府的兴化、宝应以及更北面的淮安路盐城县就是东盐西渔的格局。
在江都还是出海口的年代，这三个县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更准确地说是被细长笔直的沙洲围起来的浅水潟湖。
沧海桑田之后，潟湖逐渐淤积成陆。尤其是宋代黄河夺淮入海，令这一片区域连发大水，许多泥沙沉积下来，加速了成陆行动。
不过即便如此，此三县依然残留着无数星罗棋布的湖泊。
河流更是一条接一条，比江南水乡还要密集。即便是陆地，很多也是水退后露出来的泥沼，行走之艰难，实在让人恼火。
自得到玉枢虎儿吐华命令，在兴化汇集兵马之后，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李富安就第一时间分派次序，以本部前卫军千人开路，向南进发——城西是大片沼泽湖荡区。
自己则带着前卫军千人及高邮万户府三千兵为中军，与其间隔半日行程。
高邮万户府千余人为后军，承担断后阻敌任务——如果有的话——与大队人马间隔一日路程。
五千多步骑就这么开始了灰头土脸的撤退。
走了半天后，许多车辆陷入了泥坑，不得已之下，将粮食、器械及一些贵重物品搬到了离之不远的船上，役畜则就地宰杀，给军士们吃一顿好的。
初十上午，当开路先锋抵达城南三十里的瓠子角时，但见有人当道设栅，并筑起小土墙，阻拦前路。
据守这里的潘元明听闻有元军过来，也吃了一惊，立刻登上瓠子阁查看，但见来众约千数，队形歪斜松散，显然十分疲惫。
再仔细看队伍中的人，但见打头的十余人泥巴糊满了小腿，满脸疲惫之色，旗幡亦卷着，显然士气不咋地。
最后看向河面。河道拐弯处的芦苇荡后，慢慢驶出来了十余艘乌篷小船，船上载满了物事，吃水很深，船工撑着竹篙，正朝瓠子角这边探头张望。
瓠子角位于兴化、海陵二县交界处，从地图上就可以看出，自兴化出城往南的陆路、水路于此交汇，实在是一个水陆要冲。
而瓠子角地形狭长弯曲，形似瓠瓜之角，故得名。
附近有人建起了一座高高的阁楼，不知多少年了，算是瓠子角的“地标性建筑”——在当地土话中，“阁”、“角”读音本就相似，故得名。
被任命为忠义都指挥副使的潘元明奉父命，带着新招募不久的两千兵出泰州北上，最后便选了这么一处地方据守。
其弟潘元绍带着一千五百余人东进，屯于泰州、海安之间。
潘德懋本人则带着五百人留守泰州，总揽全局。
父子三人还算积极，执行了邵树义离开时下达的命令，即一部东出、一部北上，为他看着泰州。
只不过，潘元明真没想到还有惊喜，或者说惊吓？
“快！快派人回去报讯，就说有官兵自兴化南下，欲夺取泰州。”潘元明急匆匆地下了阁楼，找来一名仆役，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他，催促道：“快回去，现在就回。”
“公子，你看清有多少人了么？”仆役问道。
“几百？一千？差不多就这么多。”潘元明一边说，一边急吼吼地取来马鞭，塞到仆役手中，怒道：“你怎么还磨磨蹭蹭？快去通传啊。万一我挡不住，爹爹、娘亲来不及撤走，唯你是问。”
仆役吓了一跳，立刻熟练地翻身上马，临走之前，俯下身子低声道：“大公子，我在西南边的芦苇荡中藏了一条小船，里头有便服和几日干粮，仇三他们几个人一直在那等你，万一……你就往那边走。官兵找的向导不一定识路，甩脱他们后就回泰州吧。”
潘元明似乎充耳不闻，直接一拍马臀，送仆役离开，然后下意识看了眼西南侧，心下大定，勇气一下子回来了。
片刻之后，他带着四名身披铁甲的护院来到土墙后。
“指挥副使。”
“官人。”
“公子。”
“少爷！”
听到最后一个称呼，潘元明扭头瞪了一眼，盖因此称不常见，且带有谄媚之意。自己现在好歹是大元帅府军将了，少什么爷？喊我一下将军也好啊。
“诸位！”潘元明刷地一下抽出佩刀，目视前方，一瞬间在脑海中回想了许多史书上读来的猛将事迹，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化身为项羽、冉闵、夏鲁奇三位百人斩，勇气蹭蹭上升。
“后面就是泰州，就是我和诸位的桑梓。”潘元明大声说道：“贼人必是听闻泰州光复，气急败坏，想要重夺海陵。若就这么任他们过去，我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今日——”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有我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