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扫过来者后,宣政院的赵同知当众宣读了一份圣旨——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
军官每根底、军人每根底、管城子达鲁花赤官人每根底、往来的使臣每根底、大护国仁王寺里住持的和尚每根底,宣谕的圣旨:
这大护国仁王寺,是世祖皇帝时分起盖来的。累朝每,不绝的添与了田地、水土、金银、器物、人口、头匹有。佛爷的福田,皇帝的孝心,两般齐全有,么道。
如今呵,天下各处,贼寇生发有。军马的粮食、器械、钱钞,不勾用有。国家的事,不是小事有。朕的心里,昼夜不宁有。
如今依着体例,这寺里佛爷面前积下的钱粮、物货,暂且借出来的,充了军用的,不拣甚么人,休夺要者,休使气力者。
待贼寇平定了,军马散了,那时,加倍了的,归还到寺里,么道。不是强夺有,是借有。
这的每有圣旨,么道,无体例的勾当休做者;做呵,他每不怕那甚么?圣旨俺的。
钦此。”
喇嘛们听完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显然是事先沟通过了,这会只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赵同知没有耽搁,当即挥手道:“进去。”
阿木尔带着手下跟在后面,穿过回廊,朝库房方向走去。僧人们没有阻拦,但不少人跟在后面,有人念着经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沉默着,似要监督。
第一间库房是粮仓。门一开,阿木尔愣住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成袋的粟米、麦子、豆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几乎要把屋顶撑破。
几个管库的僧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道:“别看了,这里只是一部分,别处还有。说好的了,总计粳米三万石、粟米两万石、麦子一万五千石、豆子八千石。”
阿木尔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七万三千石粮食,够他一家老小吃几辈子了。
僧人也没要他们动手,其中一人到屋后喊了几声,很快便有大批佃户拉着车辆过来,将粮食装上。
阿木尔反应了过来,留下二十人帮忙后,又去到了下一处库房。
这是大护国仁王寺的布帛仓。
锦缎、绸缎、绢帛、棉布、毛织品,一匹匹码在木架上,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僧人报数时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心绪不是很平静:“锦缎五百匹、绸缎两千匹、绢帛五千匹、棉布一万匹、麻布两万匹。”
阿木尔听得麻了。
这个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算不清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布加起来够不够铺满这片库房的一角。
照例留下二十人后,他们来到了第三处库房。
这是金银器库。
纯金佛像、鎏金法器、银质供具、铜质法器,满满当当地堆在几层木架上,铜炉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香灰。
赵同知让随行书吏一一登记,又让人搬走部分金银铜器,准备熔了铸成军饷。
饶是提前通过气,僧人们的修为还是不够精深,有人开始低声念经,有人涨红着脸说了一句什么,很快被他人拉住了。
第四处是钞库。
一捆捆中统钞、至元钞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赵良臣随手翻了翻,叹了口气,道:“这些都不值钱了。搬走,送到户部统一处置。”
阿木尔点了三十人,让他们亲自动手搬运。
第五处是药材库……
阿木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昨日得知自己要被借调到此处公干时,他特地找人打听了下,得知大护国仁王寺占地90顷,光在大都路就有水陆地63000余顷,在河间、襄阳、江淮等地还拥有水陆地43400余顷。
除了这些水陆地产外,该寺还拥有山林、河泊、湖渡、陂塘、柴苇、鱼竹等场二十九处,玉石、银、铁、铜、盐、煤炭等矿产十五处,一万九千余株栗树,以及江淮地区的酒馆一百四十家……
至于归属于寺庙的诸色户计则超过了37000家。
怪不得要专门设一个总管府来为他们管理寺产呢,说是一家寺庙,其实相当于一个路了,还是不交税的富路。
阿木尔原本对佛寺没什么恶感,甚至因为家里人信佛,还有些许的亲近,但经历了这一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几年前朝廷曾收回了拨赐给一些寺庙的香火田,并勒令僧人交税,当时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朝廷多事,现在想想或许朝廷是对的,只不过收回寺产的阻力非常巨大,难之又难。
几乎与阿木尔等人去大护国仁王寺搬去钱粮财货的同时,大都亦派出使者分往各处,传递旨意——
“……河间、山东、河东运司的,盐课是国家的大根脚有。这的每,好生在意了,办课不怠慢了。
一、额盐、余盐的,数目添了有……
二、盐引的价钱,添了有……
三、私盐、犯界盐的,好生禁治了……
四、盐课钱钞的,解纳到京师的,各运司的,依着期限,如数了,解来了。
五、盐折草的,依旧例办了……这的每,军马的,草料用了,不误了,么道。
六、盐商每的,入粟中盐了。有粮食的,运到军前的,与盐引了。这的每,军粮的,勾用了,盐课的,也办了。两便当有,么道……
圣旨俺的。那般者。钦此。”
很显然,在失去两浙、两淮运司之后,朝廷开始把重担压在北方的山东、河间、河东运司身上了。
这三大运司辖下盐场的盐户们算是“有福”了,本来就很苦,这下大概苦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但那又如何呢?以前朝廷可能还要点脸,假装自己不压榨得那么酷烈,而今撕下了最后一道遮羞布,不装了,就是要把地方上的钱粮财货翻个底朝天,凑足征战所需资粮。
毕竟,连胆巴金刚上师开山、停放着皇后御容的大护国仁王寺都被迫割肉了,压榨狗一般的盐户又算得了什么?
事实上不光他们了,接下来还要和买马匹、车辆、役畜、船只、粮草、药材等等,“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到五月夏收、十月秋收——北地不是每处都种越冬小麦,有的一年只收一茬,即春小麦或粟——之后,还要诸路府州县加派。
我管你百姓死活,能榨多少是多少,榨到一点就运到前方囤积起来,以备征战。
至于兵员,那简直多得是。
京城内外吃不上饭的闲杂人等太多了!
康里卫、威武阿速卫、高丽女直万户府、女直侍卫亲军万户府、宣镇侍卫这些被解散没太长时间,五六万人呢。之前被玉枢虎儿吐华葬送了一万,剩下几万人嗷嗷待哺,更别说除他们之外还有许多蒙古人、汉人、高丽人,都有战斗经验,不比临时征集的义兵强?
通通武装起来!
杂就杂一点了,至少人多势众。
正牌侍卫亲军也开始加强操练,做好出征的准备。
这一次,可不会再傻到全从大运河南下了,太过危险。再者,资粮也供给不上啊,必然会分兵数路,先调拨一部分人马去其他地方就食。
总之,大都朝廷的战争机器开动起来了,就是“热机”时间可能有点长。
没办法,人穷志短,口袋不丰,就是这个样子。
? 第507章 建军与谈判
元廷在紧锣密鼓筹备战争的时候,扬州幕府差不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邵树义的婚礼定在黄道吉日五月二十八,离着都不到十天了,但他依旧在忙着军政大事。
五月二十一,他亲自来到扬州城南的三里沟,检阅成军不过三月的府军左厢三千人。
与他们一同列阵的还有新成立的飞龙军六百人——飞龙者,御马也。
上一次战争前前后后缴获了两千多匹马,去掉因水土不服损失的,还剩不到两千。后来调拨了一部分给诸军兵马使、都头以上将校、诸部斥候、信使、诸府五品以上官员、驿站等,剩下不过千匹,其中堪作战马者不过一半。
随后又从马驮沙牧场调集了约二百匹马过来,组建了飞龙军,一人双马,其中一战马、一乘马。
这六百人里面,会骑马的不过百余,还是全军“海选”出来的,剩下的都刚接触没多久,还在学习怎么骑。
而会骑马的百余人里,能够在马上做各种战术动作的还不到一半,而精熟此道,能自如地在马背上挥砍劈刺、拈弓搭箭,做到人马合一的,不过三十人左右。
这其实很正常,毕竟你能做到这些,基本上已经被虞候们选走当斥候去了——早期的邵军,马匹较为珍贵,绝大部分配给了斥候,一人三匹以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新组建的六百飞龙军都是精锐。邵树义对他们也宝贝得很,特意将城中的马寨拨给了他们,充作驻地——这里曾是南宋护圣马军在扬州的驻地。
他吃足了缺乏追击力量的苦头。
明明已经击溃了敌人,但也只能击溃,然后在其屁股后面伴随追击。这个时候如果有一支骑兵,战果会大很多。甚至于,都不一定需要专业的骑兵了,骑马步兵都可以。
此刻他的目光在飞龙军上流连很久,然后才投注到扬州府军身上。
今日列阵接受检阅的不过三千人,半数自瓜洲渡、湾头、邵伯、扬子县四地赶过来,进退之际还是有点乱,但没那么辣眼睛了。
至于阵型么,他们现在只会排一个最基础的方阵,呆呆地站在那里,等着敌人来攻。
如果敌军能够较为娴熟地变阵,野战时估计能把他们玩死。
不过填线兵么,凑合着用就行了,反正守城时又不需要你摆什么大阵,对军队整体、军士个人要求很低的,而他们平日里分驻各水陆要冲,也都是有城寨的。
邵树义在三里沟待了整整一上午,仔细检阅了此三千六百人的金鼓旗号、列阵进退以及各级军官挑出来的军士进行刺杀、射箭演练。
训练结束之后,普赐麻布一匹,然后与众人吃了一顿饭,随意挑了十几名军士闲聊,问问其家中情况,给点额外的赏赐——这其实是为了增加在军中的“传说度”,毕竟军士们私下里是会吹牛的,久而久之,就会加深在普通士兵脑海中的印象,无论他见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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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邵树义绕城走了半圈,检查城墙修筑进度。
虽说修城有点示弱的意思,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要那无谓的面子干啥?
穿越前看历史论坛,曾经见到唐时宰相建议在阴山一带整固三受降城的城防设施,结果被朔方军将士反对,理由是城修得太坚固了,会让士兵们有依赖心理,不愿意野战。
所以他们只要求有一个落脚点就行了,突厥来攻,大伙直接出城野战便是,守什么守?
守城能显出我的本事么?守城守一辈子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名将,你没那个野战的能力知道不?
但邵树义可没道德负担,我就猥琐守城了,又咋地?
扬州三城必须给老子整好了,为此他又在江阴州、平江府、松江府找大户摊派,筹集粮草、建材,输送到扬州,再雇佣本地百姓修城——就连城内损坏的建筑也一并修理。
这件事从三月下旬就开始了,至今已有两月,进度稍稍有些慢,但邵树义不着急,因为元廷一时半会也完成不了战争准备。
抵达东关古渡时,扬州府推官江官宝上来行礼,然后把一名使者领了过来。
邵树义挥手让他退下,然后看着来人,拱手笑道:“方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来人赫然是方国珍之兄、海道巡防副万户方国璋。
他还了一礼,道:“邵元帅客气。我奉三弟之命,来给元帅道喜。”
邵树义也不多客套,请他到一旁的凉亭落座。
亲兵飞快地冲泡完茶,端了过来。
方国璋道了声谢,然后看了邵树义一眼,说了句套话:“元帅气色不错。”
“打完仗歇了几个月,总该缓过来了。”邵树义笑了笑,道:“方元帅在台州可好?”
听到“方元帅”这个称呼,方国璋顿了顿,道:“日子比去年舒坦多了。朝廷给了名分,船能靠岸,人不犯我,我也不犯人。上月还运了一趟粮去直沽,赚了些水脚钱。”
说到这里,不着痕迹地瞟了邵树义一眼,不过没发现什么表情变化。
于是又说道:“元帅遣使所送贺礼,三弟已收到,甚是高兴。只是——”
“你我两家,有甚可吞吞吐吐的?但讲无妨。”邵树义说道。
方国璋点了点头,道:“有些事,确实想问问元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