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10节

  “什么事?”

  “三弟听说元帅在太仓办了市舶司,招募梢水、打造船只,邀他一起通番,很是高兴。他托我带句话,海船南去北归,若能给他一半利,便可畅通无阻。另者,他不希望看到大帅的船只进出庆元路。”

  邵树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问道:“方元帅意在庆元?”

  方国璋也不隐瞒,很坦然地说道:“三弟确实把庆元路看做是自己的地盘。元帅的商队去日本、高丽,可从太仓或扬州直接出发。去南边,也可从太仓出发,不必经过庆元。只要不经过庆元,三弟就当没看见,只等分钱。”

  “庆元富庶之地,方元帅眼光真是不错。”邵树义评价道。

  听了这句话,方国璋暗暗松了口气,笑道:“邵元帅据苏州,才真正让人羡慕。”

  邵树义笑了笑,又问道:“方元帅前番为元廷运粮,是何道理?我派去的使者,应已把话说清楚了吧?”

  方国璋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道:“既已被招安,就不得不做一些事情,邵帅当能体谅一二。”

  “方元帅可知我刚刚拒绝了元廷的招安,早晚必将兵戎相见,一决生死?”邵树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问道。

  方国璋的脸上也没了笑容,沉默片刻后,道:“不过二十余万石粮食罢了,我三弟一斗都没出,全是浙地税粮,真有那么要紧?”

  “我若不想看到方元帅继续为元廷运粮呢?”邵树义反问道。

  方国璋内心中其实也不赞成为元廷运粮,不过此时是代表三弟出使,只能一致对外了,因此说道:“若邵帅不满,我回去劝一劝,今年秋运就不参与了。”

  “明年呢?”邵树义追问道。

  方国璋摇了摇头,道:“明年的事情,此刻哪能知晓?便是邵元帅也不知道明年此刻,会在何处吧?又做些什么吧?”

  说完,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味,又补救道:“舍弟曾说,他跟元帅不是敌人。但有些事不做就没法交代,只能先糊弄下朝廷了,不然杭州那帮官员可能要逼迫舍弟做其他更不利于邵元帅的事情……”

  邵树义闻言冷笑一声,道:“说得好听而已。”

  方国璋看着他,面无表情。

  “使者请回吧。”邵树义说道:“方元帅今岁不秋运漕粮,这很好,但还不够。若明年、后面也不为元廷运粮,则大善也。唔,我这边正打算与上游的盐商联络,将淮盐、浙盐卖到江西、湖广去,方元帅若能不为元廷运粮,或可分一杯羹。若执迷不悟——”

  说到这里,邵树义摇了摇头,叹道:“届时伤了两家和气,恐不美也。”

  方国璋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他确实不赞成为朝廷运粮,但这事只能由他来说,你邵树义一个外人教训自家弟弟,就让他有些不高兴了。

  “话我会带回去。”方国璋硬邦邦地扔下了一句话,行礼离去。

  送走使者后,邵树义又检查了下位于东关渡附近的两淮运司衙门,然后才经康海门入城。

  东关街附近已经张灯结彩,明月楼亦粉刷了一遍,门口挂上了红绸。

  五月下旬扬州最重要的事,大概便是闻名江东的邵元帅娶妻了。

? 第508章 婚礼(上)

  就此时的结婚流程而言,与古时候有区别,但大同小异。

  甚至于,元廷还在至元八年(1271)做出了“汉儿”婚礼礼制规定,基本都是参照了唐宋以来的旧俗——“诸色人同类自相婚姻者,各从本俗法;递相婚姻者以男为主,蒙古人不在此限。”

  邵树义婚礼的前面三步已经完成了,即议婚、纳采(下定)、纳币(下聘)。

  因为之前曾请前昆山州同知倪光业试探过郑家心意,这次还让他当媒人。

  老倪一听有媒人可做,当场从庆元溜了过来,忙前忙后,奔走不休——这活谁也别想抢,抢了他跟你急。

  而在他的努力操持下,如今婚礼即将迎来第四步:亲迎。

  五月二十七,流水桥附近的郑园,已然住了不少人。

  此园规制不小,起自宋代,属于一位朱姓富商人家。入元之后,辗转多人之手,最后一任主人是淮东道宣慰司副使。

  因整个淮东道宣慰司的大小官员逃散一空,邵树义便将他们的宅田收走充公,要么拿来赏赐给有功官员,要么卖掉充实府库。

  这间宅园就被郑氏低价买了下来,并改名“郑园”。

  郑用和、郑国桢父子也过来了。

  前者一直深居简出,但静养耳,不过精神头还算不错,似乎因为有着未了心事,始终不愿离去。

  郑国桢比起以往憔悴了许多。来到扬州也快半个月了,除了一次前往高韩庄附近打猎外,就再也没出去过。

  外人看在眼里,都说郑家三舍稳重沉凝,骑术、箭术也不错,可为邵元帅帐下大将。

  这话传到郑国桢耳中,具体是什么滋味,可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更别说这会的他身上并无一官半职。

  下午的时候,幕府监牧官曹通驱车来到了郑园,遣使通禀。

  石榴得到消息时,正与一群侍女在小院中与郑宁说话。

  “哎呀,要去明月楼收拾了。”石榴笑着说道:“反正小姐以后也不住这边,要去明月楼与大帅双宿双栖了。”

  郑宁闻言,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只不停地摩挲着手里的海螺,低头羞赧不已。

  “石榴姐,你以后也要住过去的,老夫人不是早就把你调给小姐了?”有侍女娇笑道。

  饶是性子外向,石榴也有点招架不住,说道:“你们就取笑我吧,将来一个个出嫁了,看我再怎么取笑回来。”

  众女笑作一团。随即又提起了嫁给方安存的芙蓉,尽皆叹气,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结果被方十一郎醉酒殴打,差点去了半条命。

  这般说来,跟着小姐一起嫁过去倒也不是坏事。

  说笑得差不多了之后,石榴便向郑宁辞行。

  “尽心一点。”郑宁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他那里连个仆婢都没有,全是杀伐武夫,看家护院可以,布置陈设却未必细心。你——稍稍用些心思。”

  “我省得的,小姐。”石榴行了一礼,见没别的吩咐了,便带了几名侍女离开了。

  郑国桢虽然心中不爽利,但其妻顾氏却是个场面人,在门口见到石榴后,也不管主仆有别,客客气气地拉着她登上了曹通带来的马车,一同驶往明月楼。

  按照这会的风俗,结婚前一天当由女方亲人过来帮忙布置新房,顾氏、石榴就是去做这事的了……

  ******

  马车沿着东关街缓缓前行,很快便抵达了明月楼。

  楼前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台阶上铺着新毡,门口站着几名身穿新衣的军士,腰带换成了红色,就连手里的长枪枪缨都新换了一簇。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厅前黄甲军。

  与厅前金枪直一样,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宿卫部队,主帅心腹——精锐野战部队轮番值守宫廷也是唐宋以来的老传统了,只不过厅前金枪直似乎还不得信任,暂时没接到宿卫任务。

  石榴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赵孟畹淖旨T谖绾蟮难艄饫锓鹤盼氯蟮牧辽�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侍女,紧跟在顾氏后面进了大门,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充作新房的阆苑内的某座独立院落。

  厅内已经摆好了新桌椅,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双喜字,廊下的花盆换成了新开的月季。

  顾氏很认真,立刻就进入了角色,指着一个正在挂帘子的侍女说道:“帘子偏左了,再往右挪半寸。”

  侍女连忙调整。

  顾氏又走进正堂,正中间摆着一张新打的方桌,桌上空着,等着明天摆香烛和喜酒。

  她伸手摸了摸桌沿,木板打磨得很光滑,榫卯严丝合缝。

  郑家送来的妆奁已经提前运到,她打开其中一口木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被褥,最上层压着两方新绣的枕巾,一对鸳鸯引颈相望,翅尖的绣线细密如发丝。

  她轻轻抚了一下,又合上了箱盖,转而检查起了其他物事。

  石榴则转身去厨房看了一趟。

  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已经备齐,梁上挂着几盏红灯笼,风一吹,微微晃动。

  众人一直忙活到了傍晚时分。

  用罢晚饭后,又重新检查一遍诸色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差错。

  离开之时,明月楼的灯笼已经次第亮了起来,从楼下一直亮到楼上,把整条东关街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红光。

  马车辚辚而行之际,石榴掀开车帘一角,悄悄向外望去。

  风从运河那边吹了过来,带着水气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

  大街上似乎有马蹄声,不过很快被净街的录事司官差拦了下来。

  将校模样的人前一刻还飞扬跋扈呢,很快便带着笑容下了马,老老实实步行。

  路上时不时有牛车与他们交错而过,看样子都是驶往明月楼的,车上满载各色酒水、果蔬,前者大概是从仓库中调用的,后者则是自城外采买。

  街道两旁亦有百姓对此指指点点,谈论不休。

  邵元帅刚刚进驻扬州城不过数月,你若指望百姓对他们有多深的感情,那有些过了。不过他们依旧很兴奋,交谈之时手舞足蹈,声音很大,仿佛对邵元帅能把婚礼放在扬州操办与有荣焉。

  石榴放下车帘,最后回想了一遍明日该梳的发髻、该画的妆容,丝毫不敢大意。

  ******

  一行人回到府中时,郑用和正与三子郑国桢谈着话。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朝廷能扑灭各地乱贼吗?”五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郑用和的身上却依然盖着一层薄被。

  郑国桢迟疑着没有开口。

  看他那样子,郑用和就知道三子内心之中已经动摇了。

  他年岁不小了,但其实从未真正接触过较为复杂的环境,因为他一开始就不是被当做家族挑大梁的来培养的。

  三个儿子中,长子郑国梁曾被寄予厚望,倾注了郑用和大量的心血,无奈十六七岁就暴病而亡,甚至没来得及成婚。

  不得已之下,次子郑国材弃商从文,顶了上来。他的表现还不错,诗赋、文章样样精通,虽然没能考中乡贡进士,但以吏入官时表现也不差,更跟随督粮官出海不止一次,积累了不少功劳。无奈气运实在不佳,竟然覆舟而亡,只能徒唤奈何。

  至于三子国桢,自小喜欢舞枪弄棒,虽然与郑家书香门第的身份有些不符,但那会长子、次子都在,郑用和也就由得他了。

  只是天意弄人,到最后接掌郑氏家业的竟然是三子。

  他的过往经历太简单了,读书、习武,然后入仕,从书吏做起,然后是照磨、经历、副千户、千户,这辈子都在漕府内打转。

  公允地说,三子并非庸才,甚至在做官、治家时有点自己的想法,无奈见识颇有些不足。

  郑用和看着他,微微叹气,道:“朝廷每消灭一个贼匪,甚至会催生出两个新贼匪,这便是如今的世道。邵树义这个人不简单,我和费雄其实并没有主动向他示好过,但就是一步步为时势所迫,慢慢靠拢了过来,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无赖之处。而今朝廷在江南大失人望,投靠过来的士绅越来越多,他已经成气候了啊。”

  “官军三面合围,怎么破?”郑国桢皱着眉头,问道。

  “如果是你,怎么破?”郑用和反问道。

  “先假意招安,再找机会。”

  郑用和摇了摇头,道:“先不说有没有这个机会,便是有,二度起事时,也未必有第一次那么势如破竹了。”

  郑国桢有些不信。

  郑用和苦笑了下,道:“我可能看不到了,但你可以看看吴天保。他这一被招安,后面哪怕再反,也做不出什么名堂了。五万大军能发挥出以前七成的战力,便算他善于笼络人心。其实在我看来,吴天保已经完了,止步于此。他曾经屡破强敌的大军,已然泄了那口心气,永远不会有以前那么能打了。”

  郑国桢没有反驳。

  最近两年,冲击他过往认知的事情太多了。父亲说吴天保的部队巅峰已过,开始走下坡路,再也恢复不了以前的战斗力,这可能是真的。

  “事已至此,我们家也没别的选择了。”郑用和说道:“族人亲眷不是在太仓、苏州,就是在此间,已然和邵氏休戚与共。邵树义能用的人太少,即便心中再不乐意,也会给郑、方两家机会,不然会惹得他人疑虑。你——”

  说到这里,郑用和挥了挥手,道:“从明日送阿慕出门起,便要用心。邵树义会给你机会的,耐心等待便是。以你现在的才具,掌握一府或有些勉强,然治理一州还是可以胜任的。耐心、勤谨、谦冲、大气,做到这四点,便说得过去了,富贵亦可无忧,切记,切记。”

  郑国桢沉默片刻,低声应是。

  五月廿八很快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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