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会议的其实还有幕府及商界代表,盖因其与盐务是一体的。
比如虞渊就和沈荣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幕府推官吕僧邻、孔目官马玉麟(泰州海陵人)坐在身后,准备着笔墨纸砚。
巡盐判官、两淮运司运使柳铭居于虞渊下首,身后坐着贴书邵亨贞(松江华亭人)。
沈荣对面坐着柳舒。
此人是柳夫人堂叔家的孩子,以前在江阴云亭市当粮铺掌柜,现在出来组建船队做买卖。
钱稽古紧邻柳舒坐着,身旁还有熊先安等七八人,都是扬州本地盐商代表。
这会邵树义还没来,众人寒暄之后,窃窃私语不停。
“柳员外,据我所知,海门、静海、如皋三县诸场,盐丁十去七八,大帅打算怎么恢复?”钱稽古低声问道。
说话时,眼角余光瞟向对面的柳铭,后者才是掌握他们这些盐商生死的关键。
柳舒摇了摇头,亦轻声道:“这个却不知。通州、泰州盐户多在军中,你觉得他们会回来吗?”
钱稽古闻言苦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回来了。在定海、镇海、静海三军当兵虽然危险,却比当盐户强多了,谁傻到重新回去?至少,在这些军士眼中,盐户就意味着吃不饱穿不暖,被上官责骂、鞭打,乃至全家病饿而死。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很显然只能重新招募人手,补足缺额了。
钱稽古其实听到了一点传闻,泰兴县那边已经调拨部分元军俘虏前往两淮诸盐场,由尚留在当地的盐户带着煎盐,只不过规模还不怎么大——至于为何知道的,当然是因为他爹钱度在泰兴当县令了。
公允地说,他很希望看到这种变化,恨不得将所有俘虏都调过去煎盐,不然他们家就没生意可做了。
正思忖间,邵树义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坐下吧。”邵树义双手下压,坐到了上首,扫视一圈后,道:“长话短说,我欲复振盐务,以实府库,然需诸位相助。”
说完,不待他们开口,又从跟他进来的王逢手中接过一张纸,看了看后,说道:“昔年两淮正盐、余盐最多时九十多万引,两浙则三十余万引,合计盐课约三百万锭。这会是不敢想这么多了。一乏盐户,二缺买盐之人。今只想百万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众人,继续说道:“便是百万锭,亦需诸位帮忙。”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目光已落在钱稽古身上。
钱稽古微微一愣,立刻起身,抱拳道:“大帅尽管吩咐。”
邵树义示意他坐下,然后问道:“你家以前是将盐卖到采石矶,还是外省?”
“回大帅,我家以前在武昌卖盐。”钱稽古说道。
“卖给湖广盐商?”
“是。”钱稽古说道:“其实扬州盐商只要是去江西、湖广卖盐的,大多卖给当地商贾,极少自己开店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主做批发贸易嘛,了解。
而今的盐业市场,两淮运司是毫无争议的老大,顶峰时一年出售九十五万引、一引二锭。最近七八年产量逐渐下降,已经回落到六七十万引,去年更是因为战争跌破二十万引。
但两淮盐场位于淮东,市场却主要在外地,比如河南江北行省的其他路府州县、江西行省、湖广行省等等。
所以,如果邵树义光靠自己控制的淮东三府,是不可能消化两淮诸盐场产量的。至于江南控制区么,松江府的几个盐场也在他手下,恢复状况比两淮盐场好,完全可以满足松江、平江、江阴等地的市场需求,甚至还大有盈余。
说白了,幕府如果想在盐业上获取大笔收入,就必须让控制区外的人也来买盐,越多越好——事实上这会已经有人在买了,比如常州府的晋陵、武进二县就大肆走私松江盐入境,这得益于当年邵树义贩卖私盐时结下的关系网。
但这是不够的。
元廷也不是傻子,他们治下的嘉兴、杭州、绍兴、庆元、台州、温州还有诸多盐场,加起来产量远远大于松江府,满足本地市场所需绰绰有余,甚至有向邵树义控制区走私的冲动。
你想把盐卖过去,人家还想准备一些没掺过泥沙的官盐卖过来呢!
所以,在江南地区各自培养私盐贩子互相走私,没有太大的意义。
与其那般,还不如利用长江水运的优势,重新打通扬州盐商的卖盐网络,将淮盐、浙盐卖到江西、湖广、河南三省去,免得元廷调川盐东出济楚,抢占市场。
因此,他这会就看着钱稽古,问道:“如果在扬州装盐,船运至武昌售卖,你觉得会遇到哪些麻烦?”
钱稽古沉吟片刻,道:“沿途巡检司时常于江上巡逻,稽查私盐,这是一大难关。”
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吗?”
“到江西后,就有水师了。”钱稽古又道:“往日这帮人也会外出巡查,捞些钱财。”
“还有呢?其他人也说说。”
熊先安看了眼钱稽古,起身说道:“大帅,而今有个难处,便是沿途靠岸时,当地官民会不会出售食水。船工、护卫要吃饭的,有时候也要靠岸,而今两军敌对,怕是难了。”
“不光这个。我担心原本为我们卖盐的江西、湖广商贾不敢这么做了,担心被官府治罪。”又有人起身说道。
“或许还有贼匪。白抢一船盐,对他们来说稳赚不赔。”
“官兵假扮贼匪亦不足为奇。”
“以往都是把盐运过去,卖完后再收钱。而今这副光景,老夫实在担心有人赖账。”
“卖完盐后,不可能空船回返,总要采买些当地货物的,一则维系关系,二则赚些小钱,可现在不太敢在当地久留,采买货物返航有点难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很多。
邵树义嘱咐贴书邵亨贞一一记下。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说难难,说不难也不难,其实就是走私贸易的风险之处。核心在于建立起一条利益网络,尽可能将更多的人裹挟入内,成为既得利益群体。
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不然的话,两国对峙期间,就不可能有走私贸易的存在了。
“而今水师汰换下来不少旧船——”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你们买下也好,雇佣也罢,我都可以拿出来。船工、护卫自己想办法招雇。再过旬日,我亦会抽调部分水师西行,帮你们探探路。”
说完这些,他再度看向众人,道:“有什么贼匪,就先清理一遍。沿江巡检司,先捣上一捣。你等再派人上岸联络旧人,不求把他们拉拢过来,只求靠岸时行个方便即可。先从近处做起,一步步向西拓展。如何?”
众人一听,觉得可以一试。毕竟他们这会真的很闲,不做些什么的话,生意真的很难恢复,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有一条——”邵树义叮嘱道:“两淮运司(亦代管松江四盐场)卖你们盐时,只收金银铜钱以及粮票,生丝、绢帛亦可折价收取,其他一概不要。你们可要想好了,卖盐时究竟收宝钞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自己掂量。”
此言一出,盐商们议论纷纷,皆面有难色。
盐是大宗买卖,金额很高。他们手头固然有不少金银铜,但肯定不够长期买卖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耗尽。
至于生丝、绢帛,扬州其实不少,江北这个气候也挺适合养蚕的,但经历了战争摧残,产量肯定锐减,短时间内也不容易获取。
粮食同理。
思来想去,众人纷纷盘算家里还有多少宝钞,准备一股脑儿拿出来,到外地采买丝绢、粮食甚至直接兑换金银铜钱,作为买盐款。
邵树义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但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
每一个盐商其实都是现金奶牛,吸纳宝钞的能力很强。借他们之手,将散落在民间的中统钞、至元钞一点点用出去,利大于弊——弊端在于会妨碍民间经济,造成通货紧缩,但比起钞票一夜归零,却又好上太多了。
与盐商们商议完毕后,邵树义又与沈荣、柳舒谈起了组建商船队,往元军控制区采买铜铁锡铅、竹木藤席、粮豆糖茶等物的事情。
说白了,这些都是做空大元宝钞,获取紧缺的物资——其实这个做空力度要看跟谁比了,大元朝廷才是最大的空头啊,他们将来要开的空单简直吓死人。
邵树义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与官员、商贾们反复讨论细节,粗粗制定出一份方案后,才解散离开。
? 第512章 军训与海客(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10)
计议定下之后,诸项事务便开始了执行。
六月初五,邵树义带着亲兵、黄甲军、金枪直、飞龙军以及新组建的扬州府军三千人、拱宸军万人,自湾头渡河,一路向东,准备前往太仓。
之所以不乘船,而是兴师动众,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这帮军士来个行军操练,顺便巡视一下地方。
六月初九,大军进入海陵县境内。沿途所见,其实不怎么好。
战争的摧残实在太严重了。
去年秋收后种下的越冬小麦,在战争中遭受严重破坏,五月中下旬收获时严重减产,不得已之下,幕府再次下令蠲免部分秋税,将扬州府的应纳税粮降到了十五万石,其中一半送至幕府广储仓。
至于今年种越冬小麦的会不会减少,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在至正十年的今天,江南江北还是稻麦轮作居多,即五月夏收小麦,九月秋收水稻,官府收的所谓“米”,其实包含小麦,而在北方,“米”往往还包含粟。
大军在海陵县停留了两天,检查了一下泰州及城北五里新城的修建进度,然后便没有再停留,一路急行军,于十一日傍晚抵达了通州城南的狼山水寨。
抵达地头之时,看着面色疲惫的军士们,邵树义气笑了。
扬州府军、拱宸军合计一万三千人,掉队了四千多,这会还在如皋到通州的驿道上收容整顿。
再看看黄甲军、金枪直,一个没掉队,甚至还有力气投入作战,差距太大了。
飞龙军只掉队了十余人,其他五百余人提前一天抵达狼山水寨。掉队的主要原因是马匹出了问题,不得不留下来照顾。
邵树义看着面有赧色的姜三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怪你,新兵嘛,都这样,好好整训便是。”
“遵命。”姜三宝大声应道。
邵树义没再说什么。
其实论能力的话,姜三宝这会还没资格统驭上万人马。给他个一千人,以他现在的能力,可绰绰有余,两千、三千也能勉强胜任,再多就手忙脚乱了,因为没这个经验。
但邵树义依然愿意给这个锻炼的机会,不用老兄弟,难道用外人?老兄弟实在不行的话,才会考虑其他的。
再者,自己的部队扩张极快,大部分人其实都没什么经验,都还在学习、总结,有人进步快,有人进步慢,很正常。
当然,比起历史上元末那些层出不穷的起义军而言,邵树义手底下这些人倒也不算完全没经验。
芝麻李一天拉起上万人的队伍,会带兵吗?显然既不会带兵,也不会打仗,都是慢慢学习的。
再说这会,王克柔起事前最多带过百余人,张士诚也就聚拢十几个弟兄而已,仓促间拉起一万、两万乃至三万大军,过程也辣眼睛得很。
据高大枪禀报,王克柔、张九四的部队,大头目套小头目,管治较为松散,可能还不如方国珍锐意整治后的水陆兵马,后者至少真的在下力气整编。
两人一旦对上,张九四未必能赢方国珍,根上就出了问题。
所以,比起他们,邵树义觉得姜三宝、韦二弟这些如火箭般蹿升,而能力又较为勉强的将领,也还算不错了。
比烂嘛。邵军烂,元军烂,义军也烂,大家都烂。
十五日,在船队的接运下,全军横渡长江,抵达了刘家港,开始为期十天的高强度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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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刘家港。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日头还没升到中天,码头上的暑气已经漫上来了。
几艘大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深,舷板上的盐渍被海水泡得发白,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航行而来。
阿力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看岸上的光景。
上一次来刘家港时,码头比现在更热闹,桅杆密得像脱了叶的树林,搬运工扛着货包在跳板上穿梭,侃价的喊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嘈杂又让人欣喜。
现在没那个味道了。
码头上的船少了许多,岸上的建筑也有了改变。
有些仓库、店铺不见了,他听说这里经历过战争,不知道这些房子是不是被烧毁了。
站在码头上的官员、兵士也变了模样。
官员依旧穿着青袍,但样式、花纹不一样。
兵士则换成了土黄色的军服,看着比以前有精神、有力气,可能是拿的钱变多了吧。
派人上岸登记之后,很快有位身穿红袍的官员走了过来,赫然便是沈富沈万三,身边还跟着几位小吏。
阿力见状,亦带了几名随从,乘船一艘小船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