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15节

  费雄不认为这是个大问题。

  惯走海上的商人,哪个没点心腹?只要给够好处,自然有人愿意留下来。

  费家在土塔就有人留守,甚至已经和土人通婚,安心在当地生活了——作为费家船队与土人之间的联络人,生活得还是比较滋润的。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屁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邵小虎这厮想要进口更多的香料,赚更多的钱,继而养更多的兵。

  六月底,蕃商艾合马丁的四艘船抵达刘家港,算是将刘家港海贸旺季提前点燃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嘉定镇将吴黑子低调返回太仓,面见了邵树义。

  “黑子!”邵树义正在饮茶,一见就走了过去,拉着吴黑子坐下。

  这会他在盐铁塘附近的郑氏船坊内。

  这地方说起来还挺怀念的,因为邵树义跑路时曾在此暂避过,并见到了意气风发的郑国桢,求他收留自己。

  七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回想起来颇为感慨。

  船坊内还在忙。

  大匠李壮正拿着墨斗量板材,其子李鱼已长成了一个少年,于另一艘在造船只上走来走去,忙个不停。

  这些都是为邵树义建造的刀鱼战船,离完工已经很近了。

  此十艘船都不会安装强弩,取而代之的是火炮。

  但邵军现有的三种火炮——盏口炮、将军筒、大将军筒——都是元军旧有型制,口径小、身管短,实在鸡肋。

  因此,邵树义已经下令设计一款长身管火炮,尽量把射程搞得远一点。

  前几天已经做出了第一门,试炮时炸膛了。

  但——炸了就炸了嘛,多大点事,继续搞!

  邵树义下令那些来自湖炮翼的匠人们继续试制,成功后有厚赏。

  吴黑子抵达船坊后,先看了看那些高大的战船,道:“若没太仓围城之事,这些船早完工了吧?”

  “这就是战争啊。”邵树义笑着给吴黑子倒了一杯茶,问道:“你想不想要一艘大船?”

  “海船?怕是不便宜吧?”吴黑子迟疑道。

  以他现在的家底,出资造两三艘大海船绰绰有余,问题是有没有那个必要,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送你的。”邵树义说道。

  吴黑子有些吃惊。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海贸可是很赚钱的,不但要送你,其他人也有。”

  吴黑子哦了一声,他没问“其他人”具体有哪些,无外乎幕府高官、军中大将罢了。

  “海船许多人都有,但江船只送你。”邵树义又道:“水师汰换了不少杂色船只,我挑了十艘看起来还不错的,送给你干老本行。”

  吴黑子一听,若有所悟。老本行不就是卖私盐么?

  “嘉定镇将这个职务,你卸下来吧。”邵树义继续说道。

  不知道为何,吴黑子心中升起一股失落。

  倒不是舍不得嘉定镇将这个官位,而是觉得自己没干好,与其他人越拉越远,心下惆怅。

  他知道,最近几个月不断有人告到幕府,指责他手下的镇兵鱼肉乡里,军纪奇劣。

  这是事实,他承认,而且也不是没抓过军纪,几个曾跟着他一起在苏州卖私盐的兄弟都被赶回家了。

  他还知道,有人举报他断案只凭个人好恶,且下手狠辣,动辄打板子,甚至在公堂上亲手杀死人犯,还不止一次。

  他更知道,他的镇兵支援松江时,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比如偷袭围城元军的运粮队,比如烧毁其草料,比如绕后袭扰,制造谣言等等,实在不堪大用。

  但——

  “先去扬州好好休养一阵。”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给你留了座园林,漂亮着呢,就在东门内,离明月楼不远,以后咱们老兄弟还能时常坐下来喝喝茶、吃吃酒。”

  吴黑子的脸色好转了不少,勉强笑道:“也罢,我年纪是不小了,多歇歇也好。”

  “园中还有两名姬妾,都是镇南王孛罗不花的。破城那日躲在角落里,侥幸未死。”说到这里,邵树义叹了口气,道:“我刚成婚,却不好随便收纳这些女子,只能安排在外头,现在送你了。”

  吴黑子一听,面色再度好转,不过却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你养在外头不就行了?兴致起来了就去玩一玩,也是一种乐子。”

  “算了。说出去的话,断无收回之理,送你就送你了。”邵树义摇了摇头,笑道:“不过你可节制着点,别弄得腿脚酸软,我要你帮我办事呢。”

  “何事?”

  “便是方才所言之事了,贩私盐。”邵树义说道:“这事别人干不了,只有你能帮我。”

  吴黑子见到邵树义恳切的目光,心下受用,道:“贩私盐而已,手拿把攥,放心吧。”

  邵树义闻言大喜,一把拉住吴黑子的手,道:“还得是老兄弟!否则我去哪里找人?”

  吴黑子嘿嘿一笑,道:“有些事,我干不好。但有些事,别人干得没我好。放心吧,大哥,你要去哪贩盐,我一准办好。”

  “太平、宁国、池州三路,如何?”邵树义问道。

  “西边啊?”吴黑子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是杭州呢。

  “对,就是西边。”邵树义说道:“集庆、广德那边我交给徐大风、柳金宝了,他们准备重操旧业,不当大元朝的良民了,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我不需要他们帮忙。”吴黑子自傲一笑,道:“给我几天,我跑一趟嘉定,喊一些老兄弟回来,再在太仓招募一些,直接杀进太平路,谁能与我抢盐路?”

  言语间,方才的惆怅、失落已经消失大半,显然情绪提振了很多。

  “太好了!我得黑子兄弟,不知省了多少事。”邵树义又给吴黑子的茶杯里添了些茶,笑道。

  吴黑子道了声谢,然后又问道:“你方才给我划的都是江南,江北呢?”

  “庐州、安庆二路,我交给母大虫了。”邵树义说道:“她现在手下有着一百来人,都挺凶悍的,一边为我募兵,一边卖盐。”

  “她在扬州城里有宅子么?”吴黑子好奇问道。

  “当然有。”邵树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还养了两个男宠呢。”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低笑起来,就像当初一起勾肩搭背混社会那阵。

  笑完后,吴黑子喝了一口茶,道:“你是不是要向西用兵?”

  邵树义不瞒他,点了点头,道:“州兵府军已经粗粗操练了一番,差不多了,过阵子会尝试西进攻取常州、镇江、金陵。”

  吴黑子咂了咂嘴,道:“我以为会优先攻打杭州呢。”

  “先弱后强。”邵树义说道:“杭州元兵多,金陵元兵少,自然先西进,再南下。”

  “那这贩私盐也是为了——”

  “不是。”邵树义说道:“贩卖私盐之际,你还得帮我采买货物,刘家港蕃商需要的货物。如果池州、太平、宁国当地商贾、大户需要香料、珊瑚、珍珠、犀角、象牙之类,你可以报回来,如果刘家港有的话,就卖给他们。记住,尽可能收金银铜,实在不行的话,粮食、丝绢亦可。即便实在没办法,收了宝钞,也尽快花出去。”

  “好。”吴黑子没有废话,应下了。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军无财不来,士无赏不往,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拓宽财路。

? 第515章 太平(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11)

  吴黑子确实动作麻利。

  六月底的时候,他就聚拢了约三十人,然后回太仓招募了一帮乡亲宗党、徒子徒孙,将人数翻了一番,在太仓领了五副铁铠、二十副皮甲、十五张弓、十把火铳之后,搭乘一艘船只,抵达了瓜洲渡。

  下船之时,码头上立刻有巡检司弓手过来检查,待见到大元帅、幕府行军司马、水陆都虞候联署的公函后,立刻放行了。

  瓜洲渡已经有一座小军城了,驻扎了五百兵士,隶扬州府军,弹压地方。

  与此同时,这里也是水师的锚泊地之一,驻扎了大大小小一百多艘舰船。

  满大街都是精力旺盛的水师兵士,喝酒吃茶、寻花问柳,出手十分大方。

  邸店东家们又喜又愁,喜的是生意好,愁的是兵士们没钱,只有盐粮票。

  这种票最迟三个月内就要兑换完毕,过期作废,兵士们拿出来时一般都不足三个月,很多甚至只剩半个月不到,你拿到手后就得想办法去扬州城里用掉,那里离瓜洲渡可不近。

  再者,兑换这种票时心惊肉跳。兄弟粮铺的伙计要反复比照存根,以及发行那个月的防伪黑点位置,往往耗时漫长。

  最重要的是,这种票不好计价啊。

  他们卖吃食时只知道一升酒多少贯,可没算过该换多少粮食或盐,太麻烦了。

  但怎么说呢,在如今这个世道下,这些水师官兵是真愿意花钱啊,少了他们,生意一落千丈,却更为不美。

  凑合着用吧,只能这样了。

  吴黑子倒没拿盐粮票来买吃食,他也没那玩意,而是拿出一大摞中统钞,让店家为他准备些干粮。

  将合计五百个干烙饼搬上船时,已是入夜时分。吴黑子一直守在船上,看着船舱内整整六万斤浙盐,不敢大意。

  月上中天之时,船只缓缓离开了瓜洲渡,一路向西,于七月初二深夜抵达了大信市附近的荒滩。

  跟船的沈氏族人沈德寿带着两名随从先上了岸。

  “要不要再派几个人跟着?”吴黑子一边驱赶着恼人的蚊子,一边问道。

  “人多眼杂。”沈德寿叹了口气,道:“若今晚没回来,便是被抓了,你等小——”

  “我去救你。”吴黑子看着他,说道。

  沈德寿愣愣地看了过去。

  “多大点事?”吴黑子嗤笑一声,道:“放心大胆去,勿忧。大信市这边,还没有能让我放在眼里之人。”

  沈德寿虽然觉得对方有些自大,但还是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黑暗中。

  吴黑子怀抱尖刀,很快在船舱里和衣睡了起来。

  手下都是老贼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几个能在夜里视物的小贼被派上了岸,躲在芦苇丛中、农田内、坟堆中,监视着各个方向。

  其他人则由经验丰富的老贼带着,分批睡觉、值夜,一切井井有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吴黑子再一次醒来时,岸上已经有了动静。

  吴黑子气定神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江边松软的淤泥,来到了岸上。

  沈德寿已经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绸衫的中年人,正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们。

  “这位是吴员外,在两浙运司颇有门道。”沈德寿向两人介绍着,“这位是陈员外,太平路本地人,家资丰厚,与我家颇有往来。”

  陈员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吴黑子,语出惊人道:“邵元帅何时打过来?”

  吴黑子一惊,看向沈德寿。

  跟着他上岸的十余老贼亦手抚刀柄,目光在黑暗中四下逡巡着。

  “我没说啊。”沈德寿急道。

  陈员外拨开了他的身体,来到吴黑子面前,抱拳道:“在下陈迪,太平一商贾耳,不知将军姓甚名谁。”

  吴黑子亦打量了他一番,道:“盐徒罢了,称不得将军。”

  “邵元帅以前也是盐徒。”陈迪说道。

  吴黑子笑了笑,道:“陈员外,做事何必刨根问底呢?你应听说沈万三已是幕府巡官、市舶司同知了吧?他推荐我们来找你,自然是因为你做事稳重,晓得利害,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啊。”

  “听说过万三公领了幕职,却不知还当了市舶司官员。”陈迪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讯息,侧过身子,道:“大信市人多眼杂,不要去了。可敢去我乡间宅院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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