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黑子哈哈大笑,道:“有何不敢?”
说罢,扭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顷刻之间,除十人留守船只之外,剩下五十余人尽皆持械上岸,甚至连甲胄都穿好了,齐齐站到吴黑子身后。
跟着陈迪过来的几名庄客脸色大变,下意识有些害怕。
陈迪面色不变,向吴黑子点了点头,道:“好汉随我来。”
说罢,当先引路。
吴黑子大踏步跟上,与其并排而行。
沈德寿稍稍落后半步。
一行数十人悄无声息地走出荒凉的江滩,穿过竹林中间的小路,踩着田埂慢慢前行。
“太平路内如何?”行走之间,吴黑子忽然问道。
“换了总管,修了城池,加了粮饷,又签发了军户。”陈迪说道:“邵元帅来得太晚了。”
“修城?”吴黑子疑惑道。
“你不知道?”陈迪瞟了他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早在四月间,朝廷便下诏天下路府州县,整修城池,以防贼寇。太平路五月间就动起来了,大修路治、县治。别处不好说,当涂县这会确实在修城,持续一个半月了。”
“军户呢?”
“签民成军,谓之签军。”陈迪说道:“这个更早,去年就开始了。太平路镇戍军是淮安万户府,本是个下万户,今升为中万户,于是便签了两千人。我家就有佃户被签走了。”
“狗官还挺卖力。”吴黑子笑骂了一句。
“靳总管是从陕西调来的,以前是枢密院判官。邵元帅起事后三月,他就来了。才学很好,熟习儒家经典,自以忠义许国,眼里分外容不得乱臣贼子。”陈迪说这话时,语调没有半分变化,听不出他个人的倾向。
“就这种文臣最迂腐。”吴黑子感慨道:“大帅起兵以来,蒙古官、色目官投降的有,逃跑的也有,但宁死不降的很少。反倒是那种读了一辈子经史典籍的儒官,为鞑子尽忠的很多,真是奇哉怪也。”
陈迪摇了摇头,道:“你不懂他们,其实我也不懂。”
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边住着几户人家。
几只狗察觉到了动静,疯狂地吠叫起来。
很快,一位民人披衣出来了。
“回去睡觉,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陈迪走近了几步,低喝道。
民人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是陈员外后,吓了一大跳,连连作揖,转身回屋了。
陈迪是富商没错,可他家的不少买卖却没那么见得了光。
前些年闹淮匪的时候,官府就请过他们家出手,协助官府抓捕四处乱窜的贼人,与十里八乡的巡检都很熟,称兄道弟不在少数。
吴黑子皱起了眉头,看向陈迪。
陈迪摇了摇头,道:“近邻,没事。”
吴黑子却有些不放心,目光在那扇门上逡巡了许久,方才收回。
按他自己的脾性,既露了行藏,就该把人控制住,或者干脆杀了。无奈这里不是太仓或苏州,由不得他快意。
一行人又摸黑走了二里地,终于抵达了某处位于河湾旁的大院。
吴黑子四下打量了番,发现院子不小,别说几十人了,百余人都住得。
院后有河,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这河通长江。”陈迪说道:“大船进不来,小船则无碍。你们是来卖盐的?”
“你以前卖过吗?”吴黑子反问道。
陈迪一边派人上前敲门报讯,一边说道:“我在太平城里有三家邸店,一家做金玉首饰的,一家卖香料,一家卖木材。大信市有两家店,一家是妓馆,一家是药材铺子。”
吴黑子猛然看向沈德寿。
沈德寿苦着脸道:“吴员外,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吴黑子瞪了他一眼,暗骂道:“上了沈万三的鬼当。”
眼前这个陈迪,很明显是沈家买卖的下线。
金玉首饰中用到的珍珠,香料店、药材铺里的诸色香药,多半是从沈家那里买来的。甚至就连那木材,搞不好也有部分是海商带过来的。
太平城下游不远便是采石矶,有两淮运司批验所,盐商云集,财富流淌。
采石矶旁边就是大信市,市面更是极为繁华,专为盐商服务的。
陈迪从沈万三那里买海外奇珍,转手卖给本地盐商,再正常不过了。
但吴黑子是来卖私盐的啊,沈万三还是夹带了私心,大概想把外洋货物继续卖到这边来——借他吴黑子的手。
“员外回来了?快进来。”一须发皆白的老仆打开了门,招呼道。
众人遂一拥而入。
大门关闭之后,外间便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空荡荡的宅院当中,陈迪点起了蜡烛,然后看着吴黑子,道:“吴公格局稍稍低了一点。”
吴黑子愕然。
陈迪面无表情地说道:“番货卖得,私盐也能卖,不过这都不是在下喜欢的,也赚不到什么大钱。”
吴黑子闻言笑了,道:“你要赚多少钱才满足?像当年朱陈那样吗?”
“我还真认识朱陈余党,就隐匿在这太平路三县之地内。”陈迪说道:“朱陈在我看来,格局也低了,到死都在卖私盐。换作我的话,要卖就卖一把大的,比如太平城。”
吴黑子震惊了。
? 第516章 火力侦察
得知陈迪竟然有意袭占太平城以献,吴黑子无话可说。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有的人就是这么胆大,这么疯狂。
吴黑子甚至敢断定,只要大元帅府的兵马开进太平路,这个陈迪定然第一时间携牛酒劳军,想搏一把富贵。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吴黑子倒也能理解一二,无非就是这人出身太差,当个富商已然到顶了,再往上走几无可能。甚至于,太平路官府弄不好已经盯上他了,让他捐资助饷——之前他说家里有佃户被签走了,便已说明了不少东西。
不过,吴黑子还想再确认下——
“你有多少人?”他问道。
“敢打敢拼的老兄弟二十余人。”陈迪说道。
吴黑子有些失望,道:“不太够。”
如果是闹花山贼那会,说不定可以试一试。但吴黑子也知道,现在的元军可比四年前提升了不少,没那么废物了。
再者,便是四年前,野战兴许可以猛冲猛打一番,跟官兵玩玩,可攻城拔寨一样没办法,不然朱定波余党就不会被围困在花山,插翅难飞了。
“我可以再喊一些人过来。”陈迪看着吴黑子的眼睛,说道。
“谁?可靠吗?”吴黑子脸色一喜,问道。
“不太可靠。”陈迪说道。
吴黑子脸上怒气一闪,道:“陈员外,这会虽是在你家——”
“但也不是不能用。”陈迪又道:“他们未必有造反的胆子,但趁机去城里烧杀抢掠一把,还是愿意的。”
“贼匪?”吴黑子怒气稍解,问道。
“江贼山匪都有。”陈迪说道:“可能还有一些淮地流窜过来的贼人。”
吴黑子一听,冷笑道:“官府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年闹花山贼时,即便再狼狈,官府最后也总能把流窜过来的贼匪剿灭。没想到现在连做这事都费劲了。”
“不是剿不了贼,是懒得去剿了。”陈迪说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剿贼要花钱,要死人,可能还会扑个空,抓不着人。官府现在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确实不愿干这事了。”
“你先找人吧,找着了带过来让我看看。”吴黑子说道:“宁国、池州那边有相熟的人吗?”
“有是有,但沈公没给你介绍?”陈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得宣城有个——”
“行了。多认识些人,多条路嘛。”吴黑子摆了摆手,道:“我带过来了几万斤盐,你可吃得下?”
“我没那么多粮食。”陈迪说道:“还得找人,这要花些时日……”
陈迪说了一些太平路这边的私盐销售路数。
吴黑子听了许久,不住点头。
他是老盐徒了,对运输、贩卖过程中可能遇到的事情门清,甚至还能反过来给陈迪提些建议。
两人合计了许久,一致认为太平路三县中,当涂不能多卖,芜湖、繁昌二县可以多卖一些。甚至于,自芜湖逆青弋江而上,进入宁国路境内也是一条好路子,只不过路上需要买通几个巡检司,这伙人惯会设卡巡查。
说到最后,细节都合计得差不多了,吴黑子打了个哈欠,说道:“刘家港那边有许多海货,你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陈迪说道:“采石矶、大信市以及当涂城里住了许多盐商,每日不知道用多少香呢。”
“怎么个用法?”吴黑子好奇道。
“盐商、官员每日晨起,将要出门之前,必然焚香两炉,以袍服罩之。”陈迪说道:“待至邸店、衙署视事之时,微一甩袖,郁然满室浓香。”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道:“我在大信市开妓馆,降真香是一大开销。姐儿的衣物洗净晒干后,置于笼中——”
“这个我知道。”吴黑子哈哈一笑。
他老瓢虫了,当然知道妓院姐儿们薰衣的手段。
“还有一些豪富之家的熏炉终日不绝烟,每日回家解衣就投于衣笼之中。”陈迪又道:“有人即便出门数月不归,家中熏炉也不灭的,可谓豪奢。”
吴黑子闻言,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败家。”
骂完之后,又有些羡慕,觉得以后自己家里也得这么整才有面子。
“他们若不败家,南海的香药谁来买呢?”陈迪说道:“官吏去除秽气,士绅净化书斋,富户熏衣待客,寺观燃香礼佛,医者活血化瘀……哪样不需要?”
“行了行了,你要买诸色香药。”吴黑子嘱咐沈德寿帮他记下,免得事后忘了,旋又问道:“还要什么?”
“明家罗(今斯里兰卡西南部)红石,若无,就要高郎步(科伦坡)红石。如果这也没有,僧加刺(斯里兰卡)其他地方的亦可。”陈迪说道:“除此之外,苏禄(菲律宾苏禄群岛)珍珠、大乌爹(今印度奥利萨邦)猫儿睛也给我来五十颗。”
“送礼?”吴黑子听得眼皮子直跳。
“我家有金玉店,做成首饰卖给盐商家的夫人们。”陈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
吴黑子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从见到这位陈员外后,好多次吃瘪,实在不得劲。
“给你问问。”他说道:“刘家港别的不多,就诸色奇珍多。”
说完,又忍不住问道:“若大元帅攻取太平路,盐商四散,你以后怎么做买卖?”
“邵元帅不需要盐商?”陈迪反问道:“这些盐商可都是与江西、湖广、河南那边做买卖的,我还认识一些的,说不定能拉过来。而今他们只能从浙东断断续续获得一些盐,早就怨声载道了。商人重利嘛,拉几个过来不难,他们个个养了家兵护院,很多还是逃亡军户,本事不差的。”
吴黑子一时没回话。
地方大户、豪强一旦支持你,做事简直太方便了,可若不支持你,甚至能趁着你兵力空虚,直接颠覆你在当地的统治。
陈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之前没敢动手,纯粹是因为淮安万户府的存在,另外就是担心遭受报复,故蛰伏着。
现在看到了别的选择,马上就准备改换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