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逃回去时阵型不整,遭到飞龙军袭扰,损失了数百人。
邵树义在卢龙山上将一切看得清楚,不过并未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手下人刚刚绘制完毕的金陵城轮廓图。
他不仅自己看,还拉着刚刚收兵回来的黄甲军、金枪直及亲兵将校一起钻研,乃至考较。
“李卫公曾言,城之不可守者,大而人少,小而众多。”邵树义说道:“你们说说,金陵这情况,好不好打?”
“大帅,我觉得好打。”吴上元指了指数里外的金陵北城墙,道:“我军初至时,此段城墙上其实没多少兵,不说一步、一丈一兵了,五步一兵都做不到。待我军大举登陆,元军方才匆忙调集人手过来增援,但这却是以削弱其他三面城墙为代价的。”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在场的数十军校,道:“都好好听听,上元是花了工夫的。”
众人哪怕心中不服,这时亦纷纷点头应是。
金陵城中的元兵数量,现在差不多弄清楚了:益都新军士卒两千四百上下,外加在城内征发的百姓五千多,合计八千。
邵树义曾带大家学过兵书上攻城、守城的原则。
因此,他忍不住就问了起来:“依你等看来,守御金陵需要多少人马?”
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在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身上。
赵小二立刻起身。
“坐着说话。”邵树义手往下压了压,道。
赵小二坐了下来,浑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
“大帅。”他抱拳一礼,道:“前番明月楼授课,那个董绩臣说一丈城墙需要十个人守,我不敢苟同。征战至今,未见元军这么做过。”
邵树义闻言笑道:“董绩臣将门世家,兵书读得多,有些时候过于死板。再者,他不过是拿着《尉缭子》照本宣科罢了,真让他带兵守城,未必会这么做。”
《尉缭子》云:“城一丈十人守之,工食不与焉。出者不守,守者不出。”
意思是一丈城墙需要十个人防守,勤杂人员还不计算在内。并且,出城杀敌的部队不参与守城,守城的部队不参与出击,这两部分人要分开。
这样其实是很难做到的,太理想了。
“后来那个董谦臣讲得不错,他说一步一人就可以了,每十步额外加五人即可,这还差不多。”赵小二又道:“大帅不该放他走的,他比董绩臣内行。”
“让你多读书还不肯。”邵树义笑骂道:“董谦臣亦是照本宣科,此言出自宋神宗时编纂的武经,最初是唐代李卫公提出来的,宋元两朝遵之。”
赵小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金陵城周二十五里有余,一里二百四十步,二十五里便是……”
说到这里,赵小二卡住了。
邵树义默算一番,道:“六千步。”
“大帅英明。”赵小二立刻赞道。
“你算出来了吗?”邵树义不满道。
赵小二面现尴尬之色。
“你啊……”邵树义无奈地摆了摆手,道:“罢了,反正你们身边都有文书,自有人替你算,只是你总得会一点吧。这又不难。”
诸将校听到“不难”二字时,纷纷看了过来。
大帅早年当过账房,每个人都知道,果然能写会算。
“末将以后定然勤加学习。”赵小二连忙说道。
“我来替你算吧。”邵树义说道:“六千步需要九千守兵,还不算出城厮杀的人马,显然是不太够的。所以我一直和你们说,城大难守,小而坚的城池最难打,便是这个原因了。”
说到这里,邵树义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山间空地上走了几步,看着远处的金陵,道:“观孙手头不过两千多可战之兵,余皆市人、僮仆、佃农之类,真要打起来,其实并不比常州难打。”
常州在宋末时城周二十七里,当时守军是数千江淮败卒,外加征发的城中百姓万余人,合计两万。
不过这次重修的常州城,周长只有十里出头,守军足有七千。
与常州相比,金陵确实可称兵力匮乏了。
“你等可有破城之策?”邵树义问道。
“不让城外官兵回援即可。”赵小二第一个答道。
“大帅,确实该加紧攻打幕府山、钟山了。”吴上元第二个起身,说道:“或可伏兵于其回城道途之上,将其尽歼于野外。”
“若其不回呢?”邵树义反问道。
“那就打。”吴上元说道:“黄甲军愿为先锋。”
邵树义继续追问道:“有没有别的打法?”
吴上元愣在了那里,苦思冥想。
“大帅,不如把火器军调到山上去。”赵小二建议道:“敌军于山麓设寨,明显是想堵住道途,又或者山上缺乏水源,不管怎样,我军皆可从容调集兵马,将其营垒围住。复以火炮于高处轰击,日夜不停,贼军承受不住,便要突围而出,届时便有机可趁了。”
“大帅,此策甚好。”姚神功在一旁赞道:“这炮本来就是拿来守城的,自山腰往下轰击,正得其用也。”
听到这里,邵树义高兴地笑了起来,道:“破城之策,便在诸君三言两语间。你们不比谁差,多学、多问、多用,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大手一挥,道:“便依此策而行。”
他是真的高兴,因为手下将领一直在进步。
或许有人觉得进步不够快,但对他而言,只要有进步就好。
自淮东战役以来,其实这些人——包括他邵某人在内——水平都很一般,最后能赢,靠的不是带兵能力、指挥能力,而是正确的战略战术。
现在看到他们能提出各种制敌的方法,对攻城、守城的战术原则有深刻的了解,邵树义很欣慰。
? 第538章 幕府山
到八月廿九这一天,基本上所有物资、兵员都上岸了。
聚集在城北的部队计有长直军、拱宸军、金枪直、飞龙军全部,火器军大部,黄甲军、扬州府军、江阴州兵各一部,外加部分水师,合计三万多人。
城西则有定海军近两千人,城南义军两千余,城东则有陆续抵达的定海军五千人。
至于新打下来的常州、镇江,前者只有数百江阴州兵驻守,后者则是调过去的常州义兵何春谷部。
太平府方向,另有定海军一两千人,外加府尹陈迪新募的府军五千。
这便是邵树义在江南战场投入的全部兵力了。
其实不多。因此,他又将本欲调往无锡整顿的“武勇都”三千余人尽数调回,并将参与过龙湾转运仓之战的数百人编入,合兵四千,作为一支辅助部队——该部就是在常州、江阴、无锡三地征发的丁壮辗转沟壑后残存的人马,而今也有番号了。
都指挥使陈国存,副都指挥使王国信,虞候——武勇都特设——李国信。此三人自马驮沙而来,带着五十名义儿军少年,充当队正之类的下级军官。
很显然,有义儿军的人加入后,这支部队未必会被当做补充兵使用了。长直军、拱宸军战后大概只能招募新人补全编制,没法从中抽调。
武勇都是一个超大编制,战斗力也算不得强,让他们填沟壑倒是可以,但强攻怕是不行,因此这会便在山道上转运火炮、子药、食水以及其他物资。
与他们一起行动的还有被委任为溧水州(尚在元军控制中)镇将的莫天祐。
最近他突击收编了一些义勇溃兵,又在江宁、上元二县拉壮丁,实力膨胀至五千余,被派过来跟着武勇都一起行动,即绕道上山,准备从侧后袭击幕府山元军。
日到正中之时,他们终于远远看见了立在半山腰上的一面旗幡。
长直军都头陆寿二站在不远处,嫌弃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待见到国字辈的几人后,脸色微变,骂人的话就没说出口。
数十兵士自他身后闪出,不客气地说道:“看不见路啊?去那边的空地,别堵着山道。”
莫天祐脾气爆,正欲大骂,却被从后头赶上来的杨茂拦住了。
他愤愤不平地一挥手,招呼手下将佐把物资放好,顺便居高临下看了看山下的情况。
蜿蜒盘算的山道之上,整整两千长直军士卒坐在林木之间休憩,随时准备出击。
元军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并派出一部分人马向后出击,双方在山道上激战一阵,各自遗落了不少器械,尸体却没见到一具,大概被清理完毕了。
而在他们这支部队的后方,火器军使马翀正带着数百火铳手艰难踟蹰着。
也就是说,长直军两千、火器军五百、武勇都两千外加溧水镇兵一千五合计六千人,便是绕后攻击的主力了。
莫天祐不知道元军正面还有多少人。他隐约听闻拱宸军出动了足足五千人,一大早就攻过一回,但被击退了。
想到这里,他更不高兴了。
长直军就算了,战力和他手下的人在伯仲之间,可拱宸军那帮臭鱼烂虾算什么?正面厮杀,连元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偏偏在他们面前还趾高气昂的,自比为邵树义的侍卫亲军——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过,除镇兵、府兵、州兵外,其余兵马都是侍卫亲军,但莫天祐就是不服气。
将干粮、饮水、火药、弹丸等物资全部存放好后,溧水镇兵又被驱使着去平整地面,帮助火器军安放大炮。
杨茂犹豫了下,最终没去打扰正倚靠在一根毛竹旁喝酒的莫天祐,自己招呼了一帮人,带上锹镐,吭哧吭哧地干了起来。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因为山上土薄、多石,想要找一块平整的地方并不容易,这就导致十多门大炮被布置得稀稀拉拉,相互间隔得很远。
有的时候,为了照顾大炮那可怜的射程,还不得不反复挪移位置,甚至敲凿石面,将其固定住。
杨茂甚至见到有火器军的士卒拿粗麻绳将大炮绑在几根粗壮的树木之上固定,看得十分好笑。
至于砍伐竹木,清理射界之类,更是不必多说。溧水镇兵甚至摔死摔伤了十几个人,让杨茂也很无奈。
不过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常州城下、转运仓之外,他都亲眼看过火器的巨大威力,断不敢轻视。
或曰火铳火炮射程太短,且湖炮翼的旧炮质量很差,时常炸膛,但只要使用好了,绝对是杀敌利器。
反正杨茂想不出在守城时点燃火铳击发,一两步的距离内开枪,有什么壮士能顶得住。那么近的距离,身披重甲都得饮恨,比刀枪好使多了。
昨日转运仓西门两百多人分批发铳,气势惊天动地,打得元军没一个人还站立着,更是让杨茂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有预感,在火器大行其道之后,什么单骑冲阵、先登勇士出现的机会都大大减少了。
邵树义一再扩充火器军,并将其编为侍卫亲军之一,这份眼光确实不同凡响——据说他杀第一个人就是靠火铳,这就难怪了。
日暮时分,十六门火炮终于依次安装完毕,而山下也响起了喊杀声。
杨茂登上一块石头,借着夕阳眺望远方,却见在山下驿道上扎营的长直军正与一股自金陵出击的元兵交战。
几乎与此同时,钟山方向亦冲来一股人,烟尘弥漫,气势汹汹。
已经抵达城东的定海军营寨中鼓声隆隆,数千人鱼贯出营,在半道上将其截住,双方厮杀不休,远近皆闻。
不过在天色暗下来后,两支元军似乎都被击退了。
长直军、定海军各自追击了一阵,便鸣金收兵,各自回营。
杨茂下意识看向覆舟山元军营地。
里面毫无动静,但他就是感受到了元军的气沮。
你们虽然没被抛弃,但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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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后一天,阳光升起之时,杨茂找到了莫天祐,第一时间问起了昨夜的情况。
“别说了,我下去议事,还没讲几句话,元军就夜袭上来。”莫天祐说道:“不过没甚事,长直军那帮孙子有准备,将贼人击退了。今日——”
莫天祐往前走了几步,手脚麻利地登上了一棵松树,一边看一边说道:“大概便是覆舟山贼人的最后一日了。”
火器军的大炮已在山腰、山坡上架好,炮口平放着。
军使马翀亲自站到一门大将军筒前,拿手指比划了两下,道:“别打寨墙了,也打不着,直接往寨子里面送。”
炮手们装药、填弹、插火捻,动作似乎愈发熟练了。
不远处山脚下元军营寨的木栅栏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上面有兵士走来走去,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卯时三刻,炮声率先撕开了山间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