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划出一道低平下落的弧线,砸在寨墙外,弹跳着撞上了墙壁。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直接落在了寨墙外侧,木屑断裂、崩飞的声音清晰可闻。
寨墙内侧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跑动,几面旗帜被扶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炮击时被震倒的,惹得山腰上整装待发的长直军士卒哈哈大笑。
“呼!”又一发石弹越过寨墙,落入营中,引起一片惊呼,紧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声。
“轰!轰!”诸门大炮次第开火,有的弹丸落在墙外,有的落在墙内,元军士气直线下降,惨叫声此起彼伏。
杨茂也赶到了树下,够着头往下看着。
太惨了!
被大炮居高临下打,一颗又一颗石弹自头顶落下,走路时都惊慌失措,哪还有士气可言?
战争,真的不一样了。
十多门大炮射完一轮后,山间稍稍平静了片刻。但没过多见,左前方的竹林中又先后腾起两股白烟,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杨茂蹲坐了下来,不看了,这仗已没有任何悬念。
莫天祐也从树下下来了。
炮声不断响着,一枚枚石弹从天而降,将元军精心修缮的营垒砸得人仰马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打完三四轮炮击时,山下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鼓声。
两人又霍然起身,定睛看着。
在驿道上扎营的拱宸军兵士对元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须臾,半山腰上亦鼓声不断。
长直军千人自左,武勇军千人走中间,五百长直军外加两百余火铳手自右,如同三股长龙,沿着三条崎岖的山道,扑向元军。
双方只一个接触,元军便溃下了寨墙,随后打开东、西二门,慌不择路逃窜。
诸军奋勇追杀,激战中毙元军千户一人、义兵千户一人,俘斩逾千。
覆舟山三千元军,一日溃灭。
不是邵军战斗力强,也不是元军不愿厮杀,实在是——
杨茂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隐隐觉得,邵树义这人用兵,似乎总是尽量让己方处于全盛状态,而让敌军处于各种心浮气躁、士气低落的不利态势之中,然后才战而胜之。
这不是在街巷中面对面厮杀,谁狠谁不狠、谁厉害谁不厉害的问题,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叫做“见识”、“兵法”的东西。
他忽然间对此很感兴趣。
莫大哥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 第539章 不降!
攻克幕府山之后,金陵北面再无任何元军,甚至连带着城南的义勇降兵也逃散了不少,并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初一。
这一日,诸军合计万余人,猛攻钟山敌营。
元军还算顽强,坚持了一天都没溃散,同时这也暴露了长直军、拱宸军以及包括武勇都在内的各路杂牌部队的不足。
九月初二下午,火炮安装到位,配合各路兵马再次展开进攻。
攻势一直持续到初三傍晚,在发现金陵城内始终没有派兵救援之后,钟山守军终于绝望了,入夜后分批突围,散得到处都是。
至初四天明,除黄甲军、金枪直、长直军一部即部分水师官兵据守龙湾转运仓、卢龙山,看守城内元军之外,大部分人马都投入到了追击之中。
他们从城东追到城南,复追至城西,连带着原本驻守此处的元军散兵亦跟着溃逃,金陵城外据点为之荡然。
下午,各路人马押着俘虏次第还营——自抵达金陵始,已俘获杂七杂八的元军四千六百余人。
在城头观战的元军将官们看着为之失声。
城内正牌军士已不足两千,战前征发的乡勇亦已不足五千,其中还有数百人是自城外收容进来的溃兵,本身士气存疑,有时候还尽说丧气话,被斩了好几个后才收敛一点。
就凭这不到七千守卒,真的很难守了。敌军一旦攻城,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左支右绌,坚持不了太久就完蛋。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城西的敌军居然在撤退,连营地都让出来了,不知去往何处。这让观孙等人重新燃起了一点信心:有援军,坚持住!
“先征发五千丁壮,把器械发下去。”观孙下了城头,对着李答里麻失里说道:“你是万户,这事你来做,总管府派人协助。尽快,不要拖!”
“遵命。”李答里麻失里没有犹豫,当场喊来几名亲信僚佐,让他们回去找人,今天就开始征兵。
吩咐完李答里麻失里,观孙又看向站在一旁的伯嘉努。
伯嘉努则让集庆路官员伯士宁、梅实跟着万户府的人去办事。
伯嘉努是集庆路总管。
伯士宁原本欲任六合县达鲁花赤,奈何官军一直没法收复此地,于是转任集庆路推官。
梅实则是宣城人,从小吏做起,现任总管府照磨。
这三个人都是比较“忠贞”的,打心底为大元朝着想,因此让他们帮忙去协调隅坊,征集兵马以及钱粮。
见几人都远去,观孙才稍稍松了口气,轻叹一声:“不好办啊。”
伯嘉努、孙毅二人站在一旁,亦有些叹气。
“孙将军,你和我说实话,这城能不能守?”伯嘉努凑到孙毅身旁,低声问道。
孙毅吃了一惊,疑惑地看了眼伯嘉努。
伯嘉努摆了摆手,道:“你不用疑我。我把家人都接来了,并无降敌之意,只是想找个谙熟军务之人问一问罢了,好心中有数。”
孙毅的脚步下意识缓了缓,待观孙稍稍离远一些后,亦低声回道:“实不相瞒,怕是守不了多久了,除非有援军赶来解围。”
“怎么说?”伯嘉努眉头一皱,问道。
“明公,守城不是光有人就行的,还得有战意。”孙毅无奈解释道:“便说城中守军,最强的当是那四个不满编的千户,多老卒,赏赐发下去后,多多少少还能为你拼杀一下,不比贼兵差多少。次之的便是巡检司弓手、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虽说各地文恬武嬉,但这些人还是知道一点规矩,也稍稍练过那么几回,不是那刚放下锄头的田舍夫。最差的便是诸坊正、隅正征发来的所谓保甲户,其实就是市人,心性浮躁,油滑市侩,担不得大任。一旦战事激烈起来,最先跑的就是这些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而今元帅让征发新卒,最多的便是大户僮仆、坊市伙计、手艺匠人以及泼皮无赖了,你说他们能战吗?”
伯嘉努沉默了。
他其实读过书,知道这些人是最差的兵源。说白了就是脑子聪明,心思活络,很难被蛊惑,不似那傻愣愣的农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老实巴交的农人也不是什么好兵源,只能说不差罢了。
被孙毅这么一说,他也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守住金陵的可能性愈发低了。
几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一些临时征发的丁壮正在往北城搬运物资,粗粗一看,竟然是火炮,共七八门的样子,刚从仓库里搬出来,满是灰尘。
火炮后面有一些弹药,但不多。
说实话,若非邵贼这几天大肆使用火枪大炮,谁会想着这玩意呢?
这些大炮的年头很长了,大部分是武宗年间铸造,几乎全是盏口炮。这会病急乱投医,先用上再说吧。
这个时候,也不是没人后悔怎么不多搬些火药、大炮过来。尤其是溧阳州未陷贼时,州尹将当地炮库中的子药尽数迁至州城之内,后又移往邻近的溧阳州。
要知道,溧阳炮库可是和维扬炮库齐名的,是江淮地区最大的两座火药库,一个州尹都想到了炮库中物资的重要性,还屡次上书总管府,只不过没人重视,可惜可叹。
或许,但凡王朝末年,总会出现很多这类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时,伯嘉努猛然一惊,自己怎么会想到王朝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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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时分,伯嘉努刚在家中吃完饭,就被请到了金陵东北的万户府衙署中。
观孙这些时日就坐镇于此,总戎军务。
入内之后,伯嘉努先行了一礼,见除了万户李答里麻失里、副万户孙毅、御史大夫纳麟之外,还有一名身着青色戎服的军校,便有些奇怪。
纳麟起身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
伯嘉努道了声谢。
观孙见人来齐了,吩咐军士将门带上,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指了指那名军校,道:“张涌,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张涌低着头,道:“邵树义将我放回来,便是带一句话,‘要降早降,迟恐晚矣’。”
伯嘉努听了一皱眉,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张涌说道。
李答里麻失里、孙毅忍不住瞟过来。
伯嘉努心下一惊,知道说错话了,立刻补救道:“岂有此理!当年我高中右榜进士时,便以此身许国。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岂是邵树义一介叛贼所能玷污?”
说到这里,他霍然起身,行了一圈礼后,道:“元帅、诸位,邵贼之所以劝降,还不是没信心拿下金陵?只要我等勠力同心,定将邵贼阻于城外。若不幸城破,我绝不苟且偷生。”
此言一出,房中稍稍静了一会。
没办法,调门起得太高了。不想投降是一回事,投降后殉死则是另一回事。说难听点,若城破被俘,邵贼不杀你,你难不成主动寻死?
可这话又没办法说出来。
伯嘉努唱的高调,在这会属于“政治正确”,谁能当面反驳?谁敢当面反驳?
“坐下吧。”观孙眼角跳了跳,伸手示意伯嘉努坐下,别说什么死啊活的了。
纳麟将一切尽收眼底。
观孙这人之前曾任浙东道宣慰使,据传收过方国珍贿赂,还不止一次。这样的人能殉国,狗都不信——但他不敢主动投降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纳麟也有些忧伤。
当初因为受贿事发,且数额巨大,他被朝廷一撸到底,没办法只能在苏州闲居,等待机会。现在机会是来了,还是曾经当过的江南行台御史大夫,清名、权力都有,是顶好的职位,可时机却不对。
而今被困在金陵城中,却不知怎样才能脱身。
“诸位。”观孙的声音很快响起,打断了纳麟的思绪,只听他说道:“我等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岂可做那背主小丑?便是那葬送了数万大军的玉枢虎儿吐华,可也没降邵贼呢?天子至今还在给他家发放俸禄。老夫——”
观孙的目光扫视一圈,斩钉截铁道:“绝不投降。自今往后,城中但有言降者,定斩不饶。”
说完,他一瞥低着头的张涌,道:“张千户,你失了转运仓,且未能烧毁粮草,本应处斩。念你往日治军、剿贼还算卖力,且将人头寄下,先去邵贼营中传讯,表我金陵上下死战之意,再行回归,戴罪立功。”
张涌一听,心下十分复杂,片刻后抱拳一礼,道:“末将遵命。”
对他而言,留在城里是死,回到邵军营中的结局也不好说,但大概率能活下来。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的他,已经没那个赴死的勇气了,甚至就连忠君爱国之类的念头都被消耗了很多。回——就回吧,好死不如赖活。
“去吧,将我的话带到。”观孙向他一挥手,然后又看向李答里麻失里,道:“加紧征兵,我明日要大阅全军,激励士气。贼兵攻城,大概也就这几日了。”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 第540章 内情
“不好了,大郎、二郎被抓了。”杂货铺内,阿四匆匆跑了进来,低声说道。
柳金宝闻言,虽惊不乱,道:“你将诸般情形仔细与我讲讲。”
阿四遂挑重点讲了一遍。
他说话很有条理,前因后果都说得很清楚,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谈,只讲确定的事实,但也会将打听来的消息提供给柳金宝,供他判断。
原来,柳元甲、柳元忠带着几个人难得出一趟门,采买食水果蔬。不料刚走到西市坊那里,就被官兵堵住了,不由分说抓去了军营,即强征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