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52节

  十七日晨,稍稍烤了些火,换了身干净衣服的两支兵马,开始分头上路,往当涂方向前进。

  他们一共八千人,沿着小河北岸进兵的约三千兵,打“谢”字大旗,领兵的是六安州义兵万户府万户谢国玺,千户朱亮祖率五百人为先锋,士气还算不错,就是看起来有点野性凶悍——简而言之,如果官军像是看门狗的话,这些人就像狼崽子一样,伤人又伤己。

  河南岸约五千众,打“陈”字大旗,乃安丰义兵万户府万户陈埜先。

  很显然,这些都是淮西地区的乡勇团练武装。

  当地本来就苦,元军来了后更苦,什么都没了,偏偏淮西多的就是烂命一条的壮士,嗷嗷待哺,稍稍一聚拢,就是成千上万的军士。

  当然,也有一些被功名利禄迷了眼的地方豪强,振臂一呼,带着募来的精壮,跟随元军作战——也别笑他们看不穿,方国珍、吴天保不都接受招安了么,这有啥,不丢人。

  谢国玺、陈埜先二人就是被派到江南的淮西乡勇,谁让江西参政朵歹老是叫唤兵不够呢?给你就是。

  淮西没粮食是真的,但兵要多少有多少,而江南缺的不是粮食,反倒是能够亡命冲杀的兵士,双方直接互补了。

  不过谢、陈二部凶是够凶了,对江南百姓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眼下急着赶路,他们还没来得及分出心思祸害地方呢,就已经各自将某个歇脚的村子弄得乌烟瘴气。

  如果说河南岸的陈埜先还注意约束点军纪的话,谢国玺这人就真的没那个意识了,出任先锋的朱亮祖更是无法无天,形同野兽。

  所过之处,连狗都要被扇俩巴掌,自经投井的妇人不计其数,至于那天生丽质特别好看的,凌辱完毕后一时舍不得放走,用车载着,随军而行。

  充当向导的当涂县叶家桥巡检唉声叹气。虽然祸害的是芜湖县百姓,但都是太平府的,心中就很不得劲。

  真是一帮畜生啊!

  有些时候,他都希望这帮名为官兵实则贼匪的淮西武人去和邵贼拼个同归于尽,那样江南大地白茫茫一片可就干净了。

  但他也知道,这注定只是幻想。

  眼前这八千人还只是第一批呢,兴许哪天再给你派过来八千、一万乃至两万,反正滁州、庐州、安丰、濠州一带衣食无着的精壮汉子很多,弄个几万人过来轻轻松松,就是江南百姓何辜,遭此大劫!

  二十日,八千淮西乡勇进抵当涂城下。

  陈埜先部五千人进驻城东南的凌云山,遮护浮桥。

  谢国玺三千人则在姑孰口扎营,监视大江。

  至于答剌罕军撒里部,则早就越过大信河,轻取采石矶、大信市,将其控制了起来。

  当天正午,江西参政、江东浙西诸路元帅朵歹率益都淄莱万户府五千余人抵达姑孰水北岸,并得到了好消息:江州总管珊竹元振率江州义兵(其实多为水匪)于丹阳湖上大破贼将、三湖游奕使卢德茂,斩首二百余级、夺船三十艘。

  首战告捷,令朵歹大为兴奋。

  他一面催促后续兵马加快赶路,一面认真考虑起了如何攻打太平府城。

  ******

  江水轻轻拍击着堤岸。

  鲍刘沙之上,定海军副使马玖登上了一座佛塔,瞭望敌情。

  正前方就是姑孰口了,即姑孰水入长江之处。

  河口南岸,一座营垒正在修建,“谢”字大旗高高飘扬。

  七八辆牛车自营垒修建工地中驶了出来。

  车队两侧,各有百名军士护卫,皆持长枪,走起路来还算有点章法,一看就是有点基础的,不是那种刚从地里拉出来的农民。

  这让马玖有些诧异。

  当年大帅开始操练马驮沙农兵的时候,大伙可是什么都不会,连木矛都耍不起来。后来坚持每个月练两天,两三年后才初见成效。

  眼前这些淮西兵,看样子竟比他们当初熟练多了,却不知何故。

  其实答案很简单,但马玖心中不愿意承认,有些地方就是有军事传统的,很多人从小就练刀枪弓牌,官府招兵也愿意去那些地方招。

  淮西——非濠泗,而是更靠西一些——民人就有习练长枪的传统。大元帅府辖下的七支步军中已经有不下两千淮西精壮了,他们中许多人一来就会耍长枪,根本不用从头练,让军官们大为诧异。

  “狗官真是花样百出啊。”马玖啐了一口,慢慢下了佛塔。

  鲍刘沙上屯有水师第二指挥林善一部,外加一千定海军士卒。

  关甘沙上则有水师第五指挥李大翁部,外加一千定海军士卒。

  加起来水陆兵士四千人,作为太平府城的外援——也正是他们的存在,元军至今没敢在城西驻兵。

  至于水师第四、六二指挥,则已经前往庐州了。

  之前其实已经去过一次,但只在裕溪口附近打转了一下,没敢深入,因为那河真的太窄了,调头都麻烦,而水师的船只又普遍较大,故放弃了。

  此番第二次尝试深入巢湖,不知是何结果,目前还没消息传回来。

  马玖在沙洲上徘徊了会,时而盯着岸上正在樵采的敌兵,时而看向位于沙洲西侧的水师舰船,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 第565章 南线(下)

  西北风劲吹,呜咽之声不断。

  江水拍打着鲍刘沙的堤岸,月色朦胧,浪声如鼓。

  马玖登上了一条海仙鹤哨船,命人把船篷全部撤了,在船头架起一面大鼓。

  初冬的寒夜之下,他赤着上身,腰间缠一条红布,亲自持槌擂鼓。

  子时刚过,潮水自东而来,水面无声无息地涨了。

  马玖一声令下,十五艘海仙鹤哨船从鲍刘沙两侧同时出动,桨手们低喝一声,百余支木桨齐齐入水,船速骤然加快,如离弦之箭般朝姑孰口冲去。

  南岸谢国玺营中,哨兵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野。

  待听到水声有异时,侧头一看,十几条黑黢黢的船影已经摸到了浅滩边缘,船上未张火把,月色下只能看见一片涌动的人头。

  “贼——”他刚喊出一个字,马玖的鼓声就响了。

  “咚咚咚……”鼓点急促如雨,十五艘哨船同时加速,船底的龙骨摩擦着浅滩的水底,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令人心惊肉跳。

  桨手们咬紧牙关,吃水最浅的几条船几乎是贴着泥底滑过去的,船过之处,水花激起半人多高。

  岸上的元军已经骚动了起来。

  谢国玺披甲出了营帐,大吼列阵。

  对敌人来袭,谢部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在他的命令之下,许多军士开始靠拢过来。

  有人衣服都没穿戴完整,提着长枪列阵时,旁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浑然不顾地看向前方,死都不怕,亮着鸟儿怕什么?

  有人匆匆起身,一刀捅死方才还压在身下享受的女人,大吼着起身,神色癫狂。

  有人念叨着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匆匆来到队列之中。

  朱亮祖身披两重甲,手持一杆铁枪,站到了最前面,几名亲随手执大盾护卫了过来,被他一把推开,然后看向谢国玺。

  谢国玺微微皱眉,凝视这个同乡片刻,道:“冲!”

  就在此时,河面上马玖的大鼓猛地一顿,大喝道:“放箭!冲!”

  十五艘哨船上的弓手同时起身,箭矢如雨般泼向岸边营垒。

  谢部本来就是淮西乡勇,身上甲胄不齐,这一轮箭雨下来,即便有大盾遮护,这下仍然倒了一片。

  剩下的人发一声喊,也不管命令了,更没有任何军阵,乱七八糟地就往河岸边冲了过来,神色之狰狞,五官之扭曲,直如野兽一般。

  船队已经冲到了河口内侧。

  数十名身着皮甲的水师兵士一手持牌,一手执刀,踩着湿滑的河岸登上了岸。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兵士手持刀盾、长枪、步弓涌了上来。

  淮西乡勇毫无章法地冲杀了过来,气势十足,与走在最前面的数十水师撞在一起。

  水师兵士站不住脚,直接被赶下了河岸。

  长枪不断刺来,捂着胸口、小腹倒地者不知凡几。而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加剧了混乱,直接让这拨人乱了章法,在湿滑泥泞的河岸上与淮西乡勇乱打一气,渐渐不支。

  与此同时,北岸太平府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城池南侧的水门大开,府尹陈迪亲自督阵,百余条小船鱼贯而出,每条船上都载着十来个挎刀持枪的兵士,悄无声息地朝河口南岸靠去。

  谢国玺正不断收容兵士,准备增援正面战场,忽听得远处杀声四起,扭头一看,黑压压的小船已经靠了岸,千余太平府兵正从船上跳下,涉着齐膝深的浅水,举着刀枪直冲上来。

  “直娘贼,还有夹击!”有人惊呼道。

  谢国玺怒喝一声,拔刀砍翻一名乱跑乱撞的兵士,毫不犹豫地下令道:“鸣金,退兵!”

  清脆的钲声响起。

  刚刚聚拢起来六安兵立刻在军官的招呼下,向后方溃去。

  有人看了眼朱亮祖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带着部众向南疾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谢国玺不是最先跑的,但也没断后,只遣人去通传朱亮祖一声,以免他没听到钲声,然后便在千余人的护卫下,趁着追兵还有段距离,撒丫子跑路。

  犹在河岸边奋战的朱亮祖隐约听到了钲声,但正占据上风的他犹豫了一下没管,而是继续招呼兵士长枪捅刺,将邵军水师死死压制在河滩上,进退不得。

  杀得兴起之时,甚至直接冲杀河滩,铁枪如毒龙般钻出,连杀队正、队副各一人后,又在亲兵的护卫下退了回去。

  “痛快!”他的脸上满是狰狞乃至嗜血的笑意,几乎有点变态了。

  而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呼喊:“长枪元帅(谢国玺自称)走了!”

  朱亮祖心下一惊,继而大怒,道:“他走,我不走!”

  亲兵们却没他这么浑,七手八脚拉住他,道:“朱哥儿冷静!”

  朱亮祖咬牙切齿地看了眼几乎已被他们击溃,陷入混乱之中的两百余邵军水师,捡起地上一根短矛,朝河面上的战船猛掷了过去,这才恨恨道:“走!”

  这一声喊,就像石头砸进水中。先是近处的,然后是远处的,纷纷转身撤退。

  六安兵本就是淮西乡勇,打仗确实勇猛不怕死,但章法欠缺,冲杀时一窝蜂,撤退时也是乱糟糟的。于是乎,黑夜之中,数百人自河岸边闹哄哄地向后溃去。

  撤退之际,朱亮祖回头看了一眼河口。

  被他们击败的邵军水师已经回过了神,但没敢追击,只是在战船的接应下慢慢整顿。

  夜幕之下,出城配合的太平府军朝着人影憧憧之处放箭,鼓噪呐喊。

  他们也没敢深入追击,只草草袭杀了一二里,俘斩了数十落单的六安兵之后,便缓缓收拢,向河岸边退去。

  半个时辰后,船只缓缓划动,又自水门驶入城中。

  战场平静了下来。

  马玖计点了下人数,发现上岸攻打敌营的水师兵士战死一百多人,大部分是被敌军正面击溃后,在河滩上立不住脚,然后被长枪肆无忌惮地捅刺而死。

  岸边亦有部分敌兵尸体,不过数十具而已,半数为弓箭射杀,半数死于近战。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敌军有准备,让人半渡而击了!

  今晚若非提前联络了太平城,打消陈迪顾虑,说服他出兵配合的话,死伤估计还要更严重。下一次,他得更详细周密地制定计划了。

  天明之后,正在姑孰水南岸青山一带巡营的朵歹听闻六安兵后撤五里扎营,大为光火。

  不过在左右劝解之后,他也明白姑孰水横在这里,敌军又有水师,真的不太好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无奈之下,他只能派人在姑孰水中继续钉几排木桩,防止邵军水师逆流而上,直接将他们堵在河南岸。

  与此同时,在太平府境内大肆征发丁壮,做好攻城的准备。

  他很清楚,在城南、城西没法驻兵,只能从城东、城北两个方向进攻的他们,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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