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最好还是打下,不然的话,贼军可以此为基,反复袭扰王师后路,可谓防不胜防。
至于金陵,朵歹认为可以绕路攻打,即从宁国、广德方向出兵,先攻溧水,扫除外围,然后进军至金陵南侧。
这个方向的兵马同样归他指挥,计有宁国、广德、徽州、池州四个万户及部分乡勇义兵,合计三万余人。
朵歹思来想去,决定以江州路总管珊竹元振为兵马指挥,先清理石臼湖一带的零散邵兵,然后统此三万五千人,持重而行,先攻溧水。
这是一个整体的迂回式构想。
当然,如果杭州那边再配合一下那就更好了,能牵制住更多邵军,以利他在金陵等处纵横捭阖。
冬月二十一,就在第二次反围剿战役正式于当涂打响之后,江北的六合镇将陶惟忠,看着城内零零散散的两千兵士,向扬州方向发出了报急信,请求增援。
原因也是明摆着的。
斥候自瓦梁堰回返,折损了好几个人,只说那边元军游骑陡然增多,他们都没法靠近窥探了。
按照最后一次抵近侦察得来的情况,估计元军已在瓦梁堰聚集了数万人,兵锋直指数十里外的六合。
一旦城池被他们围上,届时内外不通,再想派驻援兵进来可就不容易了。
而就在求救信发出去的当日,千余蒙古骑兵已经进抵城西十里,在村落中烧杀抢掠,获取补给,同时驱散可能存在的邵军斥候。
在他们身后十余里外,正在行军的大队人马一眼望不到头,车马隆隆,鼓声阵阵,铺天盖地都是元兵。
与南路军直指金陵不同,兵力更为雄厚的中路元军的战略目标则是扬州三城。
? 第566章 滁水
二十二日清晨,陶惟忠的信件可能还没抵达真州呢,又一支骑军抵达渡过滁河,抵达了瓜步渡口。
瓜步其实只是一个小地方,在长江沿岸诸渡口中也不算排名前列。古时候其实就是一个小村子,没几户人家,一条土路通往渡口,为往来大江两岸的商旅提供便利。
但自从北魏拓跋焘南征至瓜步,饮马长江之后,这个地方的名气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唐宋以降,很多文人骚客渡江时都喜欢从这里过,然后游览周边,凭吊古今,写下一篇诗赋。时至今日,瓜步已是长江北岸重要渡口,附近衍生出了一个商业小镇,渡口旁边还修起了一座周四里的小土城,驻有一千名扬州府兵。
而随着局势日益紧张,冬月上旬的时候,扬州府军都指挥副使秦观保亲率千人增援而至,与原守军合为一处,二千兵马驻守瓜步。
元军骑兵抵达的时候,镇上其实已经没多少人了,大部分要么退往真州,要么前往乡下躲避,整体死气沉沉的。
阿木尔将马匹拴在镇口的木柱子上,随后推开了一间虚掩着的房门。
这是一家布店,里面乱七八糟的。货架倾覆在地,家具东倒西歪,更有散落一地的锅碗瓢盆,差点将他绊倒。
阿木尔仔细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寸布头都看不见,不知道是被货主搬走了呢,还是被前面来的人抢光了。
怯怜口赵大军拿来了两个干饼,道:“官人,吃点吧。”
阿木尔回过神来,接过一块干饼,直接硬嚼了起来,道:“另一块你吃了吧,别忘了喂马。”
赵大军应了一声,蹲在门槛上狼吞虎咽了起来。
镇上马蹄声阵阵,间或夹杂着草原上的蒙古语。说起来不好意思,阿木尔其实已经不太会说了,和那些岭北戍卒交流起来有些费劲。不过他是这一路先锋骑兵的统帅,下达命令时自有信使通传,问题不大。
是的,阿木尔是“火你赤”,在四怯薛卫士中都是中级军官,远不是那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岭北戍卒可比的,虽然他总觉得那些人好像看不起自己。
不过没关系啦,自己曾祖、祖父那一辈立下的汗马功劳,已经够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不过话也不能说太满,南下之前,大都物价飞涨,日子实在艰难,这次若没办法抢点东西回去,向岳父买粮食的钱都够呛拿得出来。
想到这里,阿木尔三两口吃完饼子,出了店门。
就在此时,有人奔了过来,禀道:“执事,岭北那帮人拿饼子喂完马后,说没饼吃了,正闹着呢。”
“混账!没饼,不是有米么?”阿木尔一听就大为光火,怒道。
“他们说米吃不惯,就要吃饼。”来人说道。
阿木尔以手扶额,无奈道:“吩咐下去,把饼都拿出来凑一凑,给他们送去。”
吃不惯米,只想吃面这种事,只在国初发生过。
当时大军征讨四川,南下的蒙古军就要陕西转运面过去,因为他们吃不惯稻米,最后没办法只能在四川、陕西到处搜罗。
所以这些人真不能用!或许能打一些,但太娇气,用起来未必好,反正自己烦透了他们。
阿木尔转了一圈后,来到了镇中心一家戏院。
院子已经人去楼空,但因为环境好,被一些怯薛卫士占据了。他们见到阿木尔后,纷纷行礼,有那懂事的,已经献上了一些搜罗来的财物——瓜步这边还是有人居住的,没完全散走,想抢一些东西还不简单?
阿木尔让赵大军将几批锦缎抱走,随口说道:“别老在这歇着了,有空出去巡视下,别让人摸到近前还不知道。”
众人讪讪一笑。
方才阿木尔说岭北戍卒娇气,其实这会他们已经出去哨探了,反倒是怯薛卫士们躲在市镇里快活,压根不愿动弹。
阿木尔也知道这帮人的德行,打仗是指望不上的,不临阵脱逃就不错了,因此在催促了两句,让几个老实人牵马而出之后,便离了院子,站在大街之上。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总是让人由内而外心生不安。
离这不过二里外的瓜步城中,听闻还有贼兵,这是他离敌人最近的一次。
大战一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唉。往好的方面想,他们有马,又是身份尊贵的怯薛,不至于被安排什么危险的任务,撤退起来也方便……
******
正午时分,河面上突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
第一艘船上响起之后,第二艘船击鼓回应,接着是第三艘,一直延伸到远方。
正在岸边行军的部队见了,微微有些骚动,不过很快被军官们喝止了,队伍继续前进。
没过多久,几辆马车被拉了过来,军士们在车厢上紧急忙活了许久,终于伺候好了几台弩机,直接就在河岸边发射。
粗大的弩矢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朝河面上的船只射去。
前面三支都落空了,最后一支直接射中了船舱顶部的篷盖,将其整个掀翻,落入水中。
船上发出了一阵惊呼。虽然没造成死伤,但怪吓人的,而且他们手里的步弓完全没法够到那些强弩,于是在又一阵鼓声之后,七八艘船只纷纷调头,顺着滁水往下游驶去。
正在赶路的元军见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妈的,一路上最烦的就是这些窥伺的小船了,而今终于有人来治他们了。
不过,士兵们欢呼,带队的军官却没那么乐观。
他们是懂行的,知道滁水虽然算不得大河,可下游地段并不怎么窄,是有可能让敌军的水师乘船逆流而上,突然杀到他们背后的。
而这,其实就是他们一定要打六合的主要原因。无他,这座城池临河而建,可以给邵军的水师提供落脚点,打掉会方便许多。
再者,兵法云中道遇城,需克之或备之。即要么攻克,要么分派大量兵力防备,让你来选,你选哪个?
不过这些念头也就一闪而过罢了,发现那七八艘乌蓬小船离去之后,元军在军官命令下收起强弩,继续行军。
而在距六合八十余里的滁州城下,淮西诸路元帅搠思监正在为如何输送物资焦头烂额。
其实已经征发了一大批车辆、百姓往前往转送粮草、器械了,但送粮来此的全椒县尹杨朴却有不同意见:“元帅,滁州多盗匪,百姓本就苦不堪言,而今——”
“滁州盗匪我已收之,何惧之有?”搠思监疑惑道。
杨朴无语了。
但人家是大都来的“天上人”,是御史大夫,于是又解释道:“王师来滁州之前的至正八年,全椒县城就被盗匪攻破过,彼时在下于州中为吏,亲耳听闻。去岁,又有盗匪刘聚、常遇春者,公然在驿道上杀人劫财。左右钦察卫捕之,方才闻风而遁。如此情形,百姓岂能安心劳作?实不相瞒,去岁秋赋——”
“行了,你想说什么?”搠思监摆了摆手,直接问道。
“下官请元帅自滁水运粮,解百姓危厄。”杨朴说道。
搠思监一听,微微有些犹豫。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水路运粮的便捷,那可太省了,速度还快。但问题在于,在外哨探的斥候屡次发现有邵军船只在滁水上活动,虽然采取了很多办法,但暂时还没能将其完全驱逐。也就是说,滁水不安全,没法作为稳固的粮道存在。
其实又何止滁水了!
素有鱼米之乡美誉的江西送来的粮草,往往在安庆、庐州上岸,而不能直接输送到前线,何也?还不是怕人家水师劫夺。
至于从河南等地搜罗来的军资粮草,往往集中到濠州、寿春两地。
前者直接陆路转输至滁州,后者通过南淝水输往合肥,而合肥又接收从江西及淮西送来的粮草,然后再陆路转送至滁州。
也就是说,合肥现在是淮西诸路元军最大的后勤基地,然后整个粮道几乎与长江平行的陆路转输,傻到家了。
可你有什么好办法?
搠思监一来,各方就说邵贼水师的厉害,横断大江、阻隔南北,你用船只沿着长江运粮不是找死么?
而这其实也是王师一定要打金陵乃至镇江的原因之一。当地素来富庶,可就地筹粮,然后趁邵贼水师不备,分多批次夜间偷运粮食过江,最多半夜就到了,纵然中途被拦截一些,也有很大一批能直接送到江北前线,不知道省了多少事。
但他们现在做不到这点……
搠思监看着杨朴眼巴巴的神态,叹了口气,道:“杨县尹,你能为百姓考虑,足见是个好官,而今朝廷正需要你这样的仁人志士刷新振作。然自滁水运粮,实不可行,至少先得攻取六合、瓜步,截断滁水之后方可。就这样吧,本帅今晚就要到瓦梁堰,就不和你多说了。”
说完,挥手让杨朴退下,转身看着滁州城内外堆积如山的粮草、军资,默然无语。
天阴沉沉的,一场雨雪似乎将要不期而至。
? 第567章 部署
面对紧张的战局,扬州城内又迎来了一波新的出逃潮。
幕府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最晚冬月二十四日天黑之前就要关闭诸门。
告示一出,家有余财的惶惑不已,在从众效应之下,不少人直接走了。
一时间,扬子渡、东关渡、保障湖一带水泄不通,渡船费用飙升至十几贯、二十贯。
不过也有没出逃的。
除了穷得不行,逃出去也没饭吃的人之外,另有一些官员、军将家属,他们是不方便逃。没办法,大元帅一家都在呢,你想啥?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二十四日晨,邵树义率黄甲军千六百余人、扬州府军七千人、长直、拱宸二军各万人,于扬州城南大举操练。
操练持续了一整天,至傍晚时分,扬州诸门外出逃的百姓已零零散散之时,扬州府尹郑范让人驱赶来了数百头猪羊、千余坛酒,杀猪宰羊,大飨三军。
“天长那边已经有元兵攻过来了。”见其他人离着还远,郑范抽空说道:“驻防当地的府军兵马使禀报的。”
“大军还是游骑?”邵树义正在倒酒的手微微一顿,问道。
“游骑。”
“无妨。”邵树义说道:“远离大队前出窥伺的人马罢了。再者,天长能守则守,不能守就算了,现在我不能分兵。府军该收的就收回来吧,一万五千人马,至少要有万人撤回扬州,戍守三城。你是指挥使,这个命令你来下。”
郑范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要不要再征发一批丁壮?”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够了。三城易守难攻,不需要那么多人。”
话虽如此,考虑到三城的规模,邵树义依然准备了大量人马守城。
其中,宋大城是核心,铁牛统率的长直军万人是主力,外加在扬子、江都二县征发的五千丁壮,合计一万五千众。
这也是之前攻打常州、金陵的部队,将士们跟着邵树义连胜数场,更亲眼目睹了郭允哥等人一步登天的奇迹,士气比较不错。
最关键的是,邵树义在这支部队里有威信。
按照宋大城的型制来说,纯守城兵力需要八九千人,考虑到城北就是保障湖,城西有沼泽湖泊,城东及东南方有大运河,很多方向不需要布置那么多人,故八千人绰绰有余。
之所以安排这么多人,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出城袭扰。为此,城中准备了大量小型船只,将包括汶河在内的大小河流停了个满满当当。
至于夹城,目前只有两千府兵守御。但问题不大,因为夹城南门经保障湖直通扬州北门,相互间可通过船只来往交通,其实是一座城。
宝祐城位于夹城西北数里外的蜀冈上,居高临下,目前有五千扬州府兵守御,还征集了巡检司弓手、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三千,不但可守城,还有余力出击,如果他们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