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宏似乎看到他了,笑着招了招手。
范庭堆起笑容,朝他拱手作礼。
越过两进院子后,出现了一条连环曲折的画廊,廊下密布军士,皆持枪肃立。
范庭经过时,下意识感觉有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里靠近大帅居住的后宅了,布防较为严密,绝大多数亲兵都在此值守。
范庭很快被引进了阆苑,在一座小花园内见到了邵树义。
行完礼之后,他恭敬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邵树义满脸含笑,摆弄着诸色茶器。
水汽氤氲之下,倒显得有点高深莫测了。
不知为何,范庭悬着的心慢慢松了下来,由衷赞道:“大帅真有定力。”
“哦?这就叫定力啦?”邵树义一边用木勺舀去茶鼎中沸腾的水沫,一边说道:“为何不说我无计可施呢?”
范庭尬笑,我哪敢啊,不过这会确实也没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大帅,下官刚从镇江回来,那边抽调了两千府兵前往溧阳助守。刘府尹赦免散落在外为盗的原常州万户府溃兵,给其分配军田,发放赏赐,得兵千余,稍补不足。”范庭开始汇报起了出行的任务,最后禀道:“镇江有传言,莫天祐守不住溧水,已带残兵溃围而出,北奔句容。”
邵树义的手顿了一顿。
莫天祐的根基其实是在无锡,那才是他经营了小半辈子的地方。让他守溧水,既无根基,也无那个意愿,估计溧水州当地也有人反对他,跑路倒也不奇怪。
至于常州抽调府兵增援溧阳,是幕府下达的命令,因为王云龙本就与元军交战多年,城池破了补、补了破,兵士死了招、招了死,地方上的百姓在反复拉锯之中更是纷纷逃散,确实挺困难的。
说难听点,若非王云龙在守城时杀伤了不少元兵,其中还有十余军校,逼得广德万户府、长兴义兵万户府、宁国万户府的元军将领扬言将他挫骨扬灰,说不定已经投降了。
自己往溧阳增兵,其实是堵住元军东去的道路,避免他们与太湖另一侧的湖州、嘉兴、杭州元军东西呼应。
当然,元军东去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如果真的已经攻下了溧水,下一步大概率还是北上,直攻金陵。
原因无他,这座城市有政治意义。
这种事很多人看不穿的。安史之乱时,李泌建议趁着叛军主力在内地,自河东及塞外出兵,攻打幽州,“覆其巢穴”,李亨就拒绝了,因为他需要收复京城作为政治资本,与逃到成都的老登争夺影响力。
这会无论是朵歹,还是刚刚抵达杭州没多久的庆童,甚至是远在大都的铁锅帝,都有强烈的收复金陵的冲动。
他们可不想看到有个人在金陵称王称公,那不成南北朝了么?
故江南之战的核心不是目前打得最热闹的当涂,而是金陵。
邵树义亲手给范庭舀了一碗茶,道:“你先在家中休息一天,明日再一趟山阳。”
“是。”范庭伸手接过。
说是休息一天,其实就一晚上而已。不过他前阵子弃城而逃了,也不好说什么。能通过这些跑腿的事情挽回印象,也是不错的嘛。
“镇江民心如何?”邵树义又问道。
范庭犹豫了下。
“说实话。”邵树义提高了声音。
“镇江其实也危险。”范庭说道:“我在府衙时,见到刘府尹召集丹阳大户议战守之事。据我观察,多首鼠两端之辈,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有人投敌。”
说到这里,范庭微微叹气,道:“江南这片,自元初以来,其实没怎么吃过蒙古人的亏,反倒颇受优待,士绅大户的税负竟比北地豪强收得还少,其实不少人是心向元廷的。他们只是没胆子站出来反抗而已,但递个消息传个话,他们还是敢的。”
其实在范庭看来,目前大元帅府面临的北、中、南三条战线中,最危险的就是江南。
江南元军不缺粮草,兵力也不少,地方上还有人支持,金陵陷落是大概率的事情。
而金陵一旦没了,镇江、常州这些刚刚打下还没来得及整顿的地盘就十分危险了,很可能得而复失。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出来,因为有祸乱军心的嫌疑。
“江南并非主战场。”邵树义说道:“淮安那边的局势都比江南紧要,山阳、盱眙已经打起来了,若失守,坏处可比金陵失陷大多了。不过一决胜负的地方始终是在扬州。”
说完,他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茶,道:“明日下午会有一支船队途经东关渡,往山阳运送箭矢、火药,你跟着一起走吧,快去快回。”
“大帅可有什么要交代的?”范庭拱了拱手,问道。
“都写在信里了。”邵树义说完,沉吟片刻,又道:“你去了之后,再找个机会私下里告诉程吉,若河冻上了,水师出动不便,余皆可弃,但山阳不能弃。若实在守不住,也要退到宝应,继续坚守,绝不能让朵儿只的兵马一路畅通无阻杀到高邮。”
“是。”范庭默默记下。
“就这样了。”邵树义让人取来一匹锦缎,交到范庭手中,道:“辛苦了。打完这仗,局势为之一变,一切都海阔天空起来了,切莫疑神疑鬼。”
“是。”范庭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目送范庭身影消失之后,邵树义慢慢踱回了自己的书房,拿起一份梁泰写给他的作战计划。
其实梁泰坐镇金陵,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作战计划完全不需要邵树义批准。但怎么说呢,这次他玩的招数有点那啥,需要邵树义为他背书,可能也有点试探他的意味在内——即看看做老大的愿不愿意为手下担责扛事,不能赢了功劳是你的,出事了责任却由底下人来背,没这个道理。
邵树义是今天中午收到这份计划书的,思虑半天后,终于提笔,在上面写了个“可”字,然后签字、用印,着人尽快送出去。
随后他便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脑海中全是三条战线上敌我犬牙交错的形势,以及附着于上的各支部伍的兵力、士气、粮草、装具乃至地方上的人心。
双方合计二十多万兵马的决战,已然越来越深入了。
操控这盘大棋的他,感觉每天身体都被掏空了,连和新婚妻子恩爱的兴趣都少了很多,很多时候在思考战局,即便妻子给他送点心过来,也都处于人来鸟不惊的状态。
磨吧,这场战争就是磨,对交战双方以及百姓都是。
? 第575章 传话
腊月二十六,一叶扁舟离开了东关渡,进入长江之后,逆流而上,往金陵方向而去。
当天下午,船只行经真州附近江面时,似乎听到了岸上传来的隆隆炮声。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元军在大举围攻真州城。
真州虽然濒江,但毕竟不是真的就建在长江边上。
似乎很早以前,其城墙南距长江一里,可以说非常近了,但到了这会,真州城离长江已经有五里了。不得已之下,只能在江边建立码头,同时疏浚河道,使码头与城池连通——江水涨潮时,船只可上溯五里,直抵城下。
也就是说,此刻的真州城,大概已被团团围住了,就连城南都有敌兵。
当然,以上只是幕府驱使官虞宏的猜测,他虽然一直在幕府厮混,听惯了各种军略,但并不会打仗,故只是瞎猜罢了——其实他没猜错,真州城真的已经被围上了,且已经开战数日,双方各有死伤。
负责护送他的是盛业商社的一艘运河船,船工们亦紧张地看着江北的战事,私下里议论纷纷。没办法,他们能吃饱穿暖,全赖盛业商社发下的工钱,一旦幕府垮台,商社就没了,他们自然也会生计无着。
船只慢悠悠地前行着,入夜之后,已然逼近瓜步附近。
夜色之下的瓜步城外火光冲天,大批攻城器械被付之一炬。但元军似乎没有停手的意思,喊杀声穿过江滩,被寒风带到了江面上。
“靠近点。”虞宏催促道:“去了金陵,万一梁司马问起江北战局,我还得回答呢。”
老船工嘿嘿一笑,道:“小官人胆略不小,好嘞。”
说话间,船只微微转向,慢慢靠近了瓜步码头。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虞宏发现城外的起火点不止一处,似乎在城北和城南都有熊熊大火燃起,城北的应该是元军攻城器械,城南的则是码头了。
“完了,码头被烧,将来船只靠岸就麻烦了。”虞宏失声叫道。
老船工眯着眼睛看向对岸,道:“其实还是可以靠岸,就是登陆时麻烦一点,要趟过浅滩。”
“那不成活靶子了?”虞宏说道。
老船工没回答,但意思显然很明白,就是活靶子。如果烧了码头还和以前一样,那谁还建码头,闲得慌吗?
“唉,秦副使危险了,不如早撤。”虞宏一拍大腿,说道:“元军不是拓跋焘,不会放过背后的城池不顾的。”
“小官人,拓跋焘是谁?”老船工问道。
虞宏语塞,片刻之后说道:“就是以前北魏的皇帝,南征时很多城池攻不下来,于是放弃不管,直接大军南下至瓜步。”
“后来呢?”老船工身旁有人问道。
“北魏多骑兵,派少量人马监视这些城池即可,无需真的打下来。”虞宏说道:“但在自瓜步班师撤军的时候,士气低落,各部争相北归,这时候就没人看那些城池了,被守军冲出来截击,损失很大。”
“小官人不愧读过书,懂得就是多。”老船工赞道。
虞宏嘻嘻一笑,道:“其实我不爱读书,小时候还学过剑来着,可惜现在荒废了,不然我亦披甲执刃,上阵杀敌了。”
“小官人是文曲星,哪能干武人这种粗鄙生计。”老船工摇了摇头,笑道。
虞宏无语。
宋元以来,对武人太过鄙视了,好像只有实在找不到出路的人才去干这行一样。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瓜步城东猛然爆发出了激烈的喊杀声。
虞宏仔细望去,发现原来有段城墙被打出了个巨大的豁口,双方在此激烈厮杀,反复争夺。好在最后守军居高临下,勉强将元军打退,然后片刻也不敢休息,疯了一样拿各种材料修补城墙。
“唉,秦副使何不退兵?”虞宏叹道:“这种小土城,根本谈不上坚固,还不如退到真州呢。”
“若他们都退了,元兵岂不是已打到扬州城下?”老船工呵呵一笑,道:“昨日在城东停船时,还见到有人自水门而出樵采呢。真是好买卖啊,城里很多人家没柴火了,能卖不少钱呢。”
虞宏自动忽略了老船工的生意经,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瓜步城的战斗后,才催促他们离开。
二十七日傍晚,船只停靠在了龙湾市,与巡检司弓手交涉后,奉命于此等待。
腊月廿八,江宁县主簿柳元甲亲自来到龙湾市,将这艘船只引入城内。
他们是经秦淮河入内的。也是在这个时候,虞宏才知道原来金陵城内的守军已被大量外调了,留在城中的人马已经大为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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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宏在府衙内见到了梁泰,躬身一礼后,将装着信件的竹筒递了过去。
梁泰先仔细检查后密封,然后才将其打开,仔细阅读。
虞宏坐在其下首,静静等待。
梁泰很快看完了,然后看向虞宏,脸上难得挤出了几丝笑容,道:“虞舍的侄儿?”
虞宏连忙起身,道:“正是。”
同时感叹虽然自家父亲在幕府担任要职,但像梁泰这种老人还是称呼他为“虞舍”的侄子,可见亲疏。
“大帅可好?”梁泰又问道。
“好。”虞宏说道:“我每日卯时过半就去明月楼,那时候大帅往往已练完武,开始用早膳了。”
“你以前可没那么早啊。”梁泰笑道。
虞宏有些不好意思;“父亲让我勤快点。”
梁泰嗯了一声,再问道:“扬州城中如何?”
虞宏低头思索了下,道:“看着还算平静。录事司、江都县、幕府都虞候每日都派人巡街,看到无令聚集者就抓。民人大多关门闭户,轻易不外出。”
“军中呢?”
“这个……却不太了解。”虞宏赧然道:“我只和帅府亲兵混熟了,知道他们士气还算不错。”
梁泰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亲兵和大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士气高了。
“幕府呢?”他又问道。
“幕府中有些酸丁杞人忧天,我看到就骂,管他是不是比我官大。”虞宏说道。
梁泰忍俊不禁。
虞宏可不就出身酸丁家族?不过这混小子骂人的话,还真没谁敢和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