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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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塘老宅内,郑用和坐在采芝台上,安逸地晒着太阳。

今日无风,又阳光和煦,对他这个年纪的人再好不过了。

郑国桢、郑松、郑范等郑氏子弟侍立于侧,寂然无声。

“快冬月底了,叶家的船到泉州了吧?”郑用和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的奇石、池塘、垂柳,轻声问道。

“许是到了。”郑国桢回道:“这会应在出手青器,采买土产。待到明年四月间,再寻机北上。若风向不利,可能还需要等等。”

“这项买卖以后得常做。”郑用和说道:“想当年我初入漕府,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籍。彼时走遍了七个千户所,见识了各色各样的船只。那会就想,终有一日,我也会扬帆四海,见识各国的风土人情。只可惜,终我一生,也就在刘家港和直沽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罢了。前往三佛齐的船返航后,带那个账房来见见我。”

郑国桢低头应是。

郑范面有喜色。

郑松微微皱眉。

郑用和懒得管小辈们怎么想,只道:“昨夜宋家大侄和我说,此番坏事的明面上是市舶司,但暗地里却是一个叫孙川的牙人在作祟。我还没老糊涂,先前王淳和就是被这个孙川唆使的吧?”

“王淳和应勾结孙川许久了。”郑国桢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只笑了笑,说道:“王淳和之父打小和我一同长大,可惜不假天年,中年辞世。淳和本性是好的,我素知之,只不过被人带坏了罢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儿子,道:“我这么说,你心中怕是不服吧?”

“不敢。”郑国桢说道。

“你啊,就是太工于算计了。”郑用和说道:“看似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赏功罚过,恩威并施,此固正道也,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凡事只讲人情,不可。处处不讲人情,亦不可。个中门道,你好好体会吧。”

说罢,郑用和倒背着双手,下了采芝台。

台下站着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身着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银晕。

一头乌发梳成了江南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用珠串缠着。

许是因为天冷,娇美的脸蛋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明亮。

鼻梁比一般女子稍稍高些,唇色是未施胭脂的自然绯红。

此时见到祖父,嘴角微微上扬,噙着半缕笑意地走了过来,自然地搀扶了起来。

“还是阿慕最让我省心。”郑用和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个孙女,感慨道。

阿慕抿嘴一笑,道:“叔叔是做大事的,这个家要靠他挑起来呢。”

郑用和笑了笑,又问道:“你叔母最近可曾去看过你?”

“前天就来了,送了我一盒首饰。”阿慕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子或许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有一点,那就是对亲人好,这让他老怀大慰。

二子国材年纪轻轻覆舟于大海,就留下阿慕这么一个骨血。

他老了,不知道还能照看多久。

孙女将来嫁了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夫家欺辱。

郑用和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就是放不下家人。

采芝台上,郑国桢看着父亲和侄女远去的身影,说道:“义方,小虎跑哪去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啊,一点小风浪就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也是长本事了,狡兔三窟,一般人还找不着他了。”

郑松闻言,上前一步,道:“内账房虞渊还在店中,他和邵树义过从甚密,应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三舍可将他唤来,当面问询。”

“十三弟,别吓着人家了。”郑范不满道。

郑松瞟了他一眼,道:“你是郑家人,当为郑氏绸缪。市舶司虽是诬告,官面上却拿他们没办法。另者,你可知今日孙川去了州衙,愿捐米五百石,助设城北巡检司?漕府看着威势不小,却管不了州衙、市舶司,其大大小小的官吏升迁例由杭州决定,故有恃无恐。你想翻案,拿什么填饱这些官的胃口?”

郑范倒没听说孙川去州衙的消息,闻言有些吃惊,道:“孙川去州衙作甚?”

“三件事——”郑松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其一,邵树义是逋户,今岁科差未交;其二,张能之死诸多疑点,请州府彻查;其三,邵树义疑为白莲教徒,请抓捕归案。”

“这是不留活路啊。”郑范下意识说道。

“既然动了手,当然往死里打了。”郑松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到底哪边的?”郑范不满道。

“我就事论事。”

“若袖手旁观,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郑松问道:“前番昆山州请调发海船户三百去种官田,漕府拒绝了。整修道路时请发海船户一千,最后发了四百。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你觉得容易吗?又或者,出钱贿赂昆山州官员?”

“不能找找人?”郑范问道。

“世上最贵的便是人情,用一个少一个。”郑松说道。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了?”郑范不悦道。

“我只是——”

“够了!”郑国桢转过身来,看了看二人,道:“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郑范、郑松二人停止了争论,尽皆等着下文。

郑国桢顿了片刻,道:“义方,你去邸店找那虞渊,问问他小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听听他的主意,再做计较。”

第59章 传话

腊月第一天,虞渊自刘家港返回了太仓。

因为邵树义不在,此番月钱是由郑范亲自发放,邵树义的那部分由他亲自带回家,甚至就连腊日的礼品都提前发放了。

支付完车夫费用后,虞渊喊来侄子,让他们帮忙把东西搬到院中。

把东西分成两半后,虞渊指着左边的那部分,道:“这有九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两条咸鱼、一斗赤豆、一包蜜饯果子。唔,我身上还有四十贯钞。这是邵大哥的,入夜后得给他送去。”

“二叔,是不是送到河南面那个李辅家?”大侄子脆生生地问道。

大侄名虞宏,今年十岁,向来贪玩,一天不挨打就浑身不舒服,着实让人头疼。

“你怎知道?”虞渊吃了一惊,下意识左右望了望。

虞宏哂笑一声,道:“我昨日去河边看人抓河蚌,李辅的儿子四海也在。他以前可喜欢看这个了,现在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张望,好像在看有没有陌生人。”

虞渊无言以对。他们以为的隐蔽,结果却被小孩看出来了。

“休要乱讲。”虞渊给了大侄一个耳脖子,道:“去把驴车拉来。”

“二叔,你是不是被人扇过?”虞宏龇牙咧嘴地摸着脖子,见虞渊还要再打,吓得一溜烟跑了。

片刻之后,他从后院赶了辆驴车过来,大笑道:“二叔,让我赶车呗,你看这驴多听话。可惜娘亲就是不让我玩。”

虞渊纠结片刻,道:“好,你来赶车。”

说完,便开始搬东西了。

“二叔,你是不是不会赶车啊?从来没见你赶过。”虞宏跳下车来,把脸凑到虞渊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好小子!姿势这么正,就别怪我了!

虞渊又扇了大侄一个耳脖子,摆出叔叔的气势,道:“少废话,干活。不然的话,晚上考较你的诗文。”

虞宏瞬间老实了,闷着头开始干活。

叔侄二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各色物品搬上了驴车。

这个时候,虞宏来了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一甩鞭,大笑道:“走也。”

车辚辚而行。

“等等,我还没上车啊。”虞渊急得在后面一溜小跑。

“驾!驾!快点!老驴快跑!”侄子哈哈大笑,马鞭甩得忒急。

虞渊气不打一处来,直嚷嚷道:“今晚定要你好看!”

叔侄二人打打闹闹,一路南行,很快便来到了东一都村头的小桥边。

四海和几个小儿正在路边玩泥巴,不过心不在焉。见到驴车上的人后,才又低下头去,假装玩了起来。

驴车最终停在了李辅家门口,非常稳,体现了虞宏极佳的操控水平。

虞渊叮嘱了侄子一声,让他别乱跑,随后便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中站着三四个似非良善之人,齐齐看向他。

领头一人身材魁梧,抱着臂膀,眼神中带着玩味,仿佛在打量小鸡仔一般。

“东二都的虞舍,虞夫子二子。”正在磨斧子的王华督站起身,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杨六,河间新军所的。他身边的是吴黑子,家里开肉铺的,就在西一都。身后的则是齐家兄弟,以前是站户。”

虞渊对众人行了一礼。

领头的杨六只嗯了一声,没回礼。

吴黑子倒是回了一礼,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道:“我儿还在虞夫子那读过书呢,可惜没天分,回家跟他祖父杀猪去了。”

齐家兄弟同样没什么表示,不过在王华督看过来后,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虞渊不敢多看他们,只问道:“邵大哥呢?”

“在屋里给弓上弦呢。”王华督说道。

虞渊“哦”了一声,道:“快来帮我搬东西。”

王华督还没说话,杨六等人却把目光投了过去。

“咦,这许多吃食?”他先是惊喜交加,然后扭头看向同来的三人,笑道:“还愣着干什么?搬东西啊。先到先得,拿到手就是自己的。”

此言一出,吴黑子不自然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动弹,但齐家兄弟却哈哈大笑,道:“走,有人请客。”

“这是邵大哥的,不是你们的啊。”虞渊急道。

王华督脸色也落了下来,更有些懊悔。

就在此时,只听“嘣”的一声,弦如霹雳,箭矢破空而出,重重落在柴门之上。

“哚!”箭簇入木三分,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齐家兄弟慌忙停住脚步,扭头回望。

邵树义掣着一张弓,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

齐家兄弟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吴黑子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杨六的脸色却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孔铁手抚剑柄,落后邵树义半步,目光幽深地看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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