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61节

  翻遍整个坊市,最后也只找到了两户人家,饿得身体发飘,逃难都没力气了。

  向来杀人如麻的淮西乡勇哈哈大笑。

  他们现在的心情很好,都懒得搭理这两户人家了,甚至还将过年没吃完的肉脯扔在地上,然后看着两户人家千恩万谢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忘记了之前他们也曾经饿过肚子。

  乱世之中,最先消灭的就是同情心,因为他们最容易死。

  大军在此稍稍停留了半日,随后便继续进发,于初九傍晚抵达了秣陵镇附近。

  此镇宋代设立,国朝于此设卡收税,同时因为地理因素,还在此设立了关城。

  关城不大,撑死了驻守个千把人,且覆盖不了周围,没有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其实也就是起个监视的作用——当然,如果关城内的守军敢于出战的话,进攻方还是要考虑将其拔除的,盖因敢于出城厮杀,那覆盖范围就大了。

  抵达此处的淮西乡勇见了,气得鼻子都歪了。

  直娘贼,居然还有人敢阻拦我们去发财,那必须让他瞧瞧厉害。

  在仔细勘察地形后,六安州义兵万户谢国玺发现在东侧的秦淮河边上,敌方还依托秣陵巡检司修建了一个营寨,驻有兵马。

  看起来防御挺严密的,但这挡不住淮西乡勇奔向金陵的热情。

  他们立刻进驻了关南的码头、店铺,构筑街垒,先把阵脚稳固了,然后在城内大肆搜罗梯子,并试图将两架短一点的梯子绑缚在一起,合成一架长梯,试图攻打关城及营垒——老实说,这种梯子一点都不稳当,六安兵这么做,属实有点着急了。

  但被财货和女人压抑了许久的官兵就是这个鸟样,上头不断灌输去金陵快活的说法,其实是把双刃剑,短期内可以极大激励士气,但将来肯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就目前来看,包括珊竹元振在内的一帮人打算让金陵百姓来承担。

  入夜之后,淮西乡勇拼凑出了几架梯子,急吼吼地就冲向营垒,竟是连夜发起猛攻。

  驻守在河边的金陵府军只抵挡了小半夜,在付出了百余人死伤的代价后,便趁着夜色一哄而散。

  淮西乡勇欢呼着转攻关城,及至天明,不克。

  直到初十上午,宁国路义兵及答喇罕军近七千人抵达之后,再度发起猛攻,关城内的千余金陵府军终于支持不住,都头郑三中箭负伤,被一干老兄弟拼死救出,一路向北逃窜。

  守军遂溃败,散得到处都是。

  元军也不追,只高高兴兴地进驻了关城,等待后续兵马到来——因路况不佳,主力部队又携带了大量辎重,故而行军较慢,直到十一日午后才抵达。

  十二日,大军继续进发。

  珊竹元振趁机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江北传来消息,连日攻打之下,瓜步城已被王师攻克,贼兵溃围而出,四散逃跑。

  全军听闻,士气大振,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

  正月十二的金陵城中,已然一片暗流涌动。

  先是大批官员将家人送出城外,一路向东,也不知道避往何处。

  接着是大批船只自水西门驶入,满载而出,同样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再者,从年前那段时间开始,就有人在城西、城东、城北三处活动,且行迹诡异。

  简单来说,就是每天夜里都有人出城,在城墙根附近不知道做些什么,偶尔还能听到锹镐声,但天明之前,这些人立刻收手,返回龙湾市驻扎,且城外有兵戍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两天好像消停了,不知道是完成了任务还是怎么着,再也没有那种大批军士扛着铁锹趁夜出动,似乎要挖坟的诡异场景。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小插曲,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元军/王师——很显然,不同的人对他们有不同的看法——要来了,据城门关闭前最后一次传来的消息,总兵官珊竹元振公于溧水城北誓师,大举北上,意图攻取金陵。

  如此一来,很多人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衙役张阿七最近一直在巡街,就屡屡听到城中士民的议论,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舅舅卢德茂在石臼湖大败,已然带着残余人马遁回了溧阳,连官都不要了,只默默舔舐伤口。不过听说最近又被梁司马征召,令其助守溧阳,戴罪立功。

  舅舅的境地其实还算好的,张阿七感觉自己更加危险。事实上,他已经把家小偷偷送往上元县乡下了,能避就避吧,哪怕最终没事,谨慎一点总没错的。

  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他敏锐地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

  首先是威海军被调走了一批人,当时还是他负责征发船夫为他们转运辎重的,但去往何处不知道。而今只剩下约七千人屯驻于钟山附近,时不时操练一下。

  八千金陵府军,留在城内的不过六千。但说实话,张阿七觉得这些人太烂了,多泼皮无赖,习气颇重,与定海军不好比,甚至连威海军都不如。

  况且最近几日,居然还有人逃跑,被抓回来后人头挂了半条街,就这样子能打什么硬仗?撑死了弹压一下地方,吓唬吓唬老百姓罢了。

  城中真正能打的且数量比较多的,也就定海军罢了,而今却不知还有多少人。

  当然,金枪直、飞龙军也挺能打的,但人数不够多,万一元军大举杀来,能不能顶事还两说呢。

  至于火器军,张阿七看不出他们能不能打,况且最近两天已经见不到他们了,似乎撤到了城外,而今不知身在何处。

  总之,他觉得现在的金陵城很诡异。

  坐镇此处的梁司马似乎完全没有守住城池的信心,一直想着撤走。这一点,张阿七相信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来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

  唉!这事情弄得!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过上安生日子了,没想到将要二度面临金陵城易手的局面,却不知这一回还有没有前番的运气了。

  而就在张阿七浑浑噩噩地巡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刚要迎上去,就见大队人马排着整齐的队形,大车小车、大包小包向北行去,似乎要经北门出城。

  完了,真的要弃守金陵了。

  张阿七突然间就很惶恐,为这场战争的前景惶恐,同时也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惶恐。

? 第578章 进退(下)

  大街上的百姓很快也发现了动静,神色错愕之间,又有些茫然。

  最近一段时日,城中的流言已经很多了。

  没人是傻子,邵军准备撤离的动作瞒不了人,先是各种物资尤其是粮食的运出,然后是官吏、军士家眷的转移,最后走的是兵士。

  好在他们没走多远。

  城东钟山附近还有营寨,前阵子还征发城中市人去挖壕沟垒墙呢,就是这种事情总让人沮丧。

  议论纷纷之中,三山街的王老实关闭了自家布店的大门。

  他已经让妻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虽然这会城门还没开。至于原因么,当然是隔壁粮铺的刘二告诉他的了。此人帮着运司卖盐,从巡盐弓手那里得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知道元军前锋离金陵只有五六十里了,最快两天就能抵达城下。

  这种情况,肯定要跑了。

  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元军入城之后,大肆劫掠是难免的,杀不杀人也不好说,他不敢赌,因为他还有家人。

  只是店里的东西很难全部带走了。争相逃命之际,车很难雇到,撑死了带着细软和干粮上路。

  “把去年秋天从杭州进的那几匹缎子带上。”关门歇业之后,王老实对妻儿吩咐道。

  妻子张氏一脸苍白,下意识说道:“其他布帛呢?”

  王老实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话,直接喊上大儿子,两人在后院里挖坑,然后将店里没卖出去的无锡绢帛、蜀中黄麻布放进竹筒里,再用油纸包上,一筒一筒埋进土里。

  休息间隙,他扭头对妻子、大女儿吩咐了一句:“多准备些干烙饼。宝钞少少带一些就行,多了怪沉的。那些个铜钱多带点,我估摸着出去后,就铜钱最管用。”

  妻子愣愣地应了一声,有些可惜地看了眼堆在案上的宝钞,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愣着干啥?”王老实骂道:“有这些宝钞在,说不定房子就不会被人烧了,屋里的家什也能多保留几件。将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兴许还要回来呢,总要过日子的。”

  说完,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继续握着铁锹,开始铲土。

  妻子抹了把眼泪,领着女儿烙饼去了。

  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女儿似乎不知道大难即将临头,依然在院中的枣树下玩耍,嘴里咿咿呀呀,自得其乐。

  一街之隔的某间书斋内,书生陈明家也在收拾东西。

  他本来不想走的。元军来就来了,他一个穷教书的,既没当过官,也没得罪过人,大不了关起门来读书。

  可他妻子不干,哭了一晚上,说万一元军进城杀人放火,一家人都得死。

  陈明被哭得没法,只好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了,除几件换洗衣裳外,他只把祖传的端砚和几卷宋版书装进一个竹箱,准备城门一开,就带着妻子和八岁的儿子出门,去丹阳西津渡投奔亲戚。

  收拾到一半时,他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妻子问。

  陈明摇了摇头,道:“上个月,镇江路……镇江府那边有书信过来,说金坛县缺个教谕,问我愿不愿意去教书。彼时不愿离开金陵,就婉拒了,现在想来……唉,多说无益。”

  妻子愣了一下,宽慰道:“拒了也没什么。大元帅连金陵都不守,看起来也成不了大事,当了县教谕,恐还要受牵连。”

  陈明又叹了口气,道:“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关键大元朝也不像能扑灭所有反贼中兴的样子。不管了,先避过眼前这遭再说。”

  “什么时候能出城?”妻子担忧地问道。

  “等兵将们走光了就行了。”陈明说道:“他们一走,那些官差衙役可守不住城门。届时走快点,别被人堵在城里出不去。”

  妻子嗯了一声,神色间更担忧了。

  大龙翔集庆寺中,一群和尚将山门关紧,神色间既喜且忧。

  喜的是可算是迎来王师,将那群夺了他们田地的杀才吓走了,忧的是害怕王师不讲道理,烧杀抢掠,连他们都不放过。

  不过住持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走。

  不但不走,还让人将庙里各处屋舍仔仔细细打扫一遍,万一有哪个朝廷的达官贵人要过来进香呢?不把庙里收拾得亮亮堂堂,恐惹得贵人不快,不但没香油钱,城外的田地都不一定能收回,那可就亏大了。

  总而言之,作为天下有数的大丛林,大龙翔集庆寺上下整体是带着点兴奋看待这一切的。但他们暂时还不敢表露出来,毕竟城中的邵兵还没完全撤干净呢。所以他们在关闭山门后,除洒扫之外,一切照旧,尽量不让外界看出端倪。

  大军压城之际,千人千态,如是矣。

  ******

  正月十三,清晨。

  金陵城北,梁泰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支船队缓缓驶入长江。

  船上载着最后一批军资、粮食,以及不愿留下的官吏眷属。船帆在晨风中鼓动,很快便融入了江面的薄雾之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赵小二,问道:“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赵小二答道:“飞龙军、火器军昨夜已从水西门出城,沿江东下,再择址上岸。定海军最后两千人刚刚走,自东门而出,这会应该已经过了钟山。威海军留了千人,这会还在等待命令,按照招讨使之令,他们要见到元军之后才会烧营而遁。”

  梁泰嗯了一声。

  他手中还有威海军七千人,其中六千已经往金陵以东方向撤退,剩下的千人正在钟山营垒之内待命。

  金陵府军还剩六千人,大部退往金陵东北方向,剩下千人留给都头章典,让他们在城中维持秩序,等元军入城后自行溃散。

  至于定海军么,最终会还在幕府山一带停留,接下来梁泰会赶过去与他们汇合,先向东走一段距离,然后一边刺探金陵城中情形,一边做下一步决定。

  金枪直这会还在城中,准备执行最后的任务。

  “东西都烧了?”梁泰又问道。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烧。”赵小二低声回道:“诸库中不能带走的,都堆积了薪柴,只待军令。”

  梁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宁可烧掉,也不能留给元军。

  甚至于,他还让人把城墙上的守城器械全部拆除,投进秦淮河和长江,以免被元军利用——当然,即便被他们利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未必需要强攻城墙。

  “梁司马,该走了。”赵小二催促道。

  梁泰没有动。

  他望向南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轮廓。从去年九月攻下金陵,到如今不过四个月,这座城池就要还给元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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