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62节

  真说起来,他心中还是有那么些不甘心的。但他也知道,以他肩负的任务以及手头的实力,死守金陵不过死路一条罢了,最终结局和观孙不会有什么两样。

  况且,大元帅也没有怪他。信中说得很明白了:保住兵马,保住镇江、常州,比守金陵重要得多。

  “走吧。”梁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三个月的城池,转身走下城楼。

  四千定海军很快收拾行李,赶着大车,向东门行去。

  金陵城中千万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片刻后骚动了起来。而也在此时,城中各个府库次第燃起大火,烟柱冲天,十分壮观。

  五百金枪直士卒放完火后,亦整队而出,匆匆忙忙。

  奉命带着一千府兵留守的都头章典脸色发白,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因为城中各处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许多百姓涌向城门,哭喊着要求离开。

  金陵府兵急得满头大汗,先是连打带骂,接着拔刀恐吓。但在大军次第撤离的背景下,他们这些恐吓显得很没有底气,也没有什么威慑力,更别说他们两个多月前还多是平头百姓了,根本没有狠下心来对金陵百姓动刀的勇气。

  而他们这一退让,百姓的气势就盛了起来。

  哭喊声渐渐被喝骂声取代,不知何时,有人将瓦砾投掷过来,守门的金陵府兵被打得抱头鼠窜。

  百姓见状,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忽然之间一拥而上,呐喊着冲向城门,将守兵尽数撞散。

  散在城门两侧的府兵见状,尽皆叹气。

  有人当场脱了军服,换上便装,混入百姓之中,溜之大吉。

  有人则回去禀报,却发现都头章典居然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下彻底完了,金陵城中已没了任何秩序,完全陷入了混乱状态。无数百姓被流言、情绪及他人的行为裹挟着,或出逃,或留下,做出着各自的抉择……

? 第579章 王师来了

  失去了秩序的城市是很可怕的,因为好人坏人不会写在脸上,一旦没了约束,有些人就可能尽情释放人性之恶,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一上午,衙役张阿七就目睹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但他们已经没心情管了,而今各自惶恐,不知该做些什么。

  午时,幕府随使、县尹张骥不知从何处回来,脸色晦暗地说道:“衙中还有些财货,你等各自分了吧,我——先走一步了,珍重。”

  说罢,在几名手持刀棍的家仆陪同下,匆匆离去。

  张阿七等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片刻之后,张阿七回屋取了把铁尺别在腰间,抱拳道:“诸位,我也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转身就走,毫不迟疑,显然早就想过这件事了。

  出得县衙后,他匆匆前往早就空无一人的家中,准备取些干粮和财物。

  街巷之中,到处是惊慌失措的百姓。

  有人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有人议论纷纷,犹豫难决。

  有人唉声叹气,魂不守舍。

  居然还有人兴高采烈,对着邵军离去的方向吐着口水,虽然早就看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张阿七觉得难以理解。

  邵兵入城以来,滋扰百姓的事情确实有,但人家好歹要脸,明面上还是整肃军纪的,哪个倒霉鬼撞到军虞候手上,轻则鞭挞,重则斩首,至少还有个态度。

  他们走了,换成元军过来,你敢保证他们有这个军纪?

  各人有各人的命,张阿七懒得多说了,沿着街巷疾走。

  途中碰到两个恶少年正要把一个妇人往小巷子里拽,而她的丈夫已被打倒在地,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一个七八岁的小儿在旁哇哇大哭。

  本想直接走过去的,最终还是站住了脚。

  最后一次当烂好人!他暗暗告诫自己,一把抽出腰间的铁尺,朝着一正在撕扯妇人衣物的少年后脑勺砸去。

  少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另一位恶少年似乎才发现有人过来,待看到张阿七身上的皂衣后,愣了愣,转身就跑。

  张阿七也不追,只在倒地的少年怀里掏了掏,摸出几枚铜钱后,暗骂一声穷鬼,然后扔在妇人脚边,道:“赶紧走。”

  妇人脸上满是泪水,哽咽着起身,刚准备道谢,却见张阿七摆了摆手,径直离开了。

  丈夫踉踉跄跄奔过来,将妻子扶起,两人抱头痛哭片刻后,匆匆收起包袱,拉起儿子,向东行去。

  张阿七站在拐角处,待一家三口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折往另一个方向,连续避过几波混乱的人群后,终于抵达了东锦绣坊。

  巷口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街坊邻居,见到张阿七后,纷纷围了上来,道:“张官人,你总算回来了,城中——”

  张阿七心中急切,匆匆冲破众人阻拦,只道:“诸位街坊,若信得过我,这会就该走了,言尽于此。”

  说罢,进了自家院子,收拾起了东西。

  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走的,尤其是这金陵城里的。太多人早就不事稼穑,靠手艺或其他本领过活,离了金陵,又能去哪里混口饭吃呢?太难了。

  但这个世道,谁又活得容易呢?能提个醒,他就已经够意思了,多余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换了身衣服,取了几块干粮,拿了些细软后,张阿七又把铁尺藏起来,转而把挂在墙上的环刀取下挂在腰间,匆匆出了门。

  离开小院时,他想锁门的,却又叹了口气,只将其虚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有人在喊他,但他充耳不闻,不想听,不愿听,更不忍听,只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城东。

  东门口人潮汹涌,乱得不行。

  有父母与孩子走散的,惊慌失措地到处找寻,很快又被涌来的其他人冲开。

  有人不慎摔倒在地,被不知道多少人踩在身上,哭喊不已。

  有人坐地大哭,因为身上仅有的钱财不见了。

  还有人被阻在后面,等得不耐烦了,向旁人挥拳相向,意欲挤开一条通道,不料却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张阿七有些焦急地等在后面,直到申时过半,才跟在一户人家后面出了东门。

  这是一家五口,似乎是买卖人。

  丈夫与长子拿着棍子,一前一后,妻子怀里抱着个小女娃,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少女,步履匆匆,脸色惊慌。

  张阿七混在人群之中,静静跟了许久,直到这家人登上一艘小船后,才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金陵。

  东门附近依旧人潮汹涌,出逃的百姓一群一群的。

  北城、南城应该也有人出城,只不过走的就不是一条路线了。

  在张阿七看来,这个时候选择出城离开的,其实都是幸运的。无论最后金陵的结局如何,他们都躲开了一次不测之祸。

  当然他也知道,留下来的人同样很多。就像当初大元帅的兵攻过来,这些人留在城中一样——彼时自己亦选择留下,等待未知的命运,但这次真不敢赌了。

  “人各有命。”他默默叹了口气,举步离开了金陵。

  金乌西垂,残阳如血,金陵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

  正月十四很快到来。

  经过一天一夜的出逃,该走的人已然走掉大半。这会仍经诸门出走的,多半是那些昨天没离开,一夜煎熬之后,又临时改变主意,匆匆离开的。

  巳时初,一支军马出现在了城南数里之外。

  虽然路上收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但他们依然谨慎地停了下来。

  命令是六安州义兵万户谢国玺下达的。

  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存着一些理智的,没有盲目地冲到城下,而是先派朱亮祖带人北上查探。

  “瞧你们这点出息。”谢国玺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抓耳挠腮,就差踮起脚尖向北方张望的军校们,笑骂道。

  一名百户回过神来,讪笑道:“将军,答剌罕军就在后头,离着不过三里地,若让他们抢先了,却不美也。”

  “对啊,将军。那些苗兵素来鸡犬不留,动起手来比我们还狠,一旦被其抢先,我担心就捞不到什么好东西了。”又有人说道。

  “将军,一会入城后,要不要先派人堵着南门,阻一阻苗兵?”

  “将军,我听闻城中有金陵里……”

  众人七嘴八舌,神色间满是急切。

  谢国玺一开始还笑吟吟地听着,到后面却有点不安了,因为他发现越靠近金陵城,众人的心思就越不在打仗上面,部队越难以控制。

  不过谢国玺什么都没说。他很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挡住众人进城快活的心思。他若敢站在门口,军士们就敢从他身上踏过去。

  强如唐太宗李世民,攻下高句丽城池后,想要解救一城百姓,也得自己掏钱赎买。

  问题是你有李世民的威望么?他能让士兵们捏着鼻子认了,收钱了事,你行么?

  很显然,他没有,珊竹元振没有,朵歹也没有。

  收拾心情之后,谢国玺不再听手下人聒噪,静静等待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数骑自金陵方向奔回,当先一人滚落马鞍,单膝跪地道:“将军,城头没人,城中也没人,贼兵两天前退走了,而今就只有城东钟山还有少许贼人,朱千户已带人追过去了。”

  谢国玺下意识向东北方向望去,顿见钟山上腾起数道烟柱,似乎有人在放火。

  烧营而遁?他不确定。

  “将军!”军校们围了过来,目光殷切地看向他。

  谢国玺仍在犹豫。

  就在此时,又有数骑自后方奔来,高声禀道:“将军,答剌罕军来了。”

  此言一出,不单军校们神色愈发急迫,就连远处的军士们听来,亦尽皆哗然,骚动不已。

  谢国玺暗叹一声,知道再迟疑下去,部队要没法控制了。大伙大老远地跟你从六安过来,可不是为朝廷尽忠的,他们可以捧你为万户,也可以把你踩在脚下,让你一文不值。

  最关键的是,答剌罕军已经加快步伐冲过来了,若让他们抢先入城,以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埋怨。

  于是他不再犹豫,下令道:“入城!”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入城!入城!”军士们或跺脚,或挥舞着器械,大声鼓噪。

  “将军,我来给你牵马。”一名副百户冲了过来,抢过马缰,向身后一招手,大笑道:“入城喽!”

  欢呼声再上一层楼。

  众人喜气洋洋地簇拥着谢国玺,浩浩荡荡往南门冲去。

  恰在此时,南门外来了一批人,尽皆穿着绸袍,看着像是城中的体面人物。

  在他们身后的城门洞里,更多的人正在涌出,赶着猪羊,担着美酒,似乎要劳军。

  无需多猜,这都是心向大元的乡绅士人,归义之心热切,听闻王师到来,第一时间出城相迎。

  不过在看到一群满面红光的兵士乱哄哄地冲来时,他们都有些诧异,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对。

  但事已至此,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领头的士人吴员外酝酿了下感情,立刻堆出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道:“金陵陷贼数月,终于见到王师了,呃——”

  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冲到近前的小校揪住脖领,道:“老头,城中哪里有钱有女人,速速带路。”

  出城劳军的士人陷入了呆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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