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68节

  今岁正月,元江东浙西诸路元帅朵歹遣总兵官珊竹元振,率江西、淮西诸部贼兵四万余众,自溧水北犯,意图窥伺金陵。泰度其势众,不可与争锋于城下,乃敛兵后撤,伺隙而动。幸赖大元帅威名,将士用命,贼兵虽众,屯于城中三日,散处坊巷,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守备疏懈。

  泰遂与定海军使高大枪、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飞龙军使曾毅、火器军副使霍嘉等密议,定于正月十七夜分道进击。是夜,金枪直夺东门,定海军入龙光门、水西门,火器军炸水西门城墙杀入,威海军攻大西门、北门,水师沿秦淮河而上,五路齐发,贼众猝不及防,自相溃乱……”

  战报写得十分详细,连哪一部杀敌多少、捉了多少将官都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份叙功人员名单,不过官吏们关注的主要是前半部分:大胜,歼敌三万有奇。

  “金陵稳矣。”扬州录事司之内,录事何自足对着前来押解犯人的推官江官宝笑道:“金陵一稳,常州、镇江、江阴、平江、松江四府一州便稳了。它们稳了,人心稳矣。”

  江官宝亦喜笑颜开道:“我就说嘛,元兵没那个本事,梁司马到底还是厉害,当初在马驮沙时我就看出来了。”

  录事司内还有一些低级官吏,听到后士气大振。

  元军大举压境,诸城次第陷落,说不担心是假的。而今南路率先取得大胜,取得了一个好兆头,中路扬州城内粮械充足,可固守很久,这仗即便不能取胜,最少也能耗到元人粮尽退兵,打个平局。

  低级官吏如此,普通的衙役官差更是松了口气。

  可别小瞧他们这帮人。扬州的衙役官差有留用的,也有新录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城内外人脉颇广,什么牛鬼蛇神都认识。由他们传递出去的消息,别人都信,能坚定城内百姓克敌制胜的信心。

  如此一来,其实就形成了一种乐观的舆论氛围,减少内外勾结的可能性。

  江官宝从录事司内将犯人提走后,又马不停蹄赶往夹城的江都县衙。

  城中有两千扬州府军,这会刚刚欢呼完毕,无论军官还是士兵,走路都带风,士气十分高昂,在城头、城下巡逻时,一丝不苟,认真无比。

  这就对了嘛。

  你做得好一点,他也做得好一点,集合千万人之力,一定能把城池守住,最终取得胜利。

  江都县令柳真如也会来事,宣布今晚两人一条咸鱼佐餐,以庆贺金陵大胜,众军听了,刚刚平息的欢呼声再度响起,让城外的元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官宝又忍不住笑了,道:“士气可嘉,扬州无忧矣。”

  柳真如同样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感慨道:“而今更得用心做事了,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贼人机会。”

  “不错。”江官宝收起笑容,道:“我亦得严查奸细。”

  说话间,手下的衙役已将一名精瘦男子从江都县大牢内提走,准备押往宋大城仔细审问——此人试图潜出夹城,向元军通报内情。

  江官宝看了眼此人,向柳真如行礼告退。

  回到宋大城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但神奇的是,扬州城内竟然比白天热闹了些。

  路过各坊巷路口时,江官宝听到了只言片语,多是百姓在议论幕府大军于金陵大破元兵的事情,顺带夹杂着对城外之人的担忧,更庆幸自己有城墙保护,得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江官宝听了暗笑。

  想当年,大帅发民修筑城墙之时,扬州百姓可是怨言颇大的,现在如何?没有完备的扬州三城,这会大概都已成了元人的刀下之鬼了吧?

  至于他们提到的“城外之人”,那确实有。

  部分自认为聪明或心思叵测之辈,总认为大元帅府劝他们离开是吓唬人,现在应该尝到厉害了,实在咎由自取。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听从幕府的劝告,离开了市镇,到乡下躲避,但铺天盖地的元兵杀过来,乡下也不可能安全,过两天应该就能见到他们了——在壕沟里——他们其实是最惨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决心、有能力逃亡的。

  回到衙署之后,江官宝匆匆用了晚饭,然后亲自下场,拷打审问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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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楼之中,邵树义已经吃罢晚饭,坐在廊下喝着茶。

  郑宁站在他身后,轻轻揉捏着肩膀。

  “现在还担心吗?”邵树义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轻声问道。

  郑宁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悄悄看了眼站在院门口的兵士,发现他们都目不斜视之后,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从来没担心过。”

  “对我这么有信心?”邵树义笑道:“城中很多官员还惊慌失措呢。每陷一座城,他们的担忧就更甚一分。”

  郑宁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怕,大不了——”

  她瞥了邵树义一眼,道:“既嫁了你,无论怎么样,我都……”

  说到这里,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很明了。

  邵树义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等打完这仗,就再没人能拿我怎么样了。纵不能北进中原,做个东吴却没问题。届时也不用没日没夜地筹算军资粮草、兵力调配之事了,可多抽些时间来陪你。”

  “夫君是做大事的,岂可——”郑宁劝道。

  “瞎说。”邵树义道:“做大事和陪夫人又不是对立的。再者,我们还没孩儿呢,这才是大事啊,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在嘀咕呢。这事不解决,我一辈子别想北伐。”

  郑宁闻言,俏脸微红,用力捏了邵树义一下。

  邵树义嘿嘿一笑,收回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从这厮的精神状态来看,确实放松了不少。

  梁泰当初提出那个作战计划时,邵树义就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佛牙心够狠的!

  有那么一瞬间,邵树义想起了当年,梁泰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青器店里,静静擦拭钢刀的场面。

  更想起了他去常州时,浑水摸鱼,制造混乱,将整个常州杂造局打包的事情。

  老梁这个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咬人的狗不叫。

  别看王华督咋咋呼呼,高大枪生死无惧,卞元亨义重如山,李辅苦大仇深,孔铁沉稳老练,但比起狠来,还是梁泰第一。

  现在幕府中人很多还不知道金陵之战的细节,只晓得梁泰打赢了,而且斩获极众,几乎瘫痪了江南元军的攻势,后面一旦知晓他是以金陵为饵重挫敌军的话,口诛笔伐是难免的。

  所以他在作战计划上签了字,也是对梁泰的一种保护,毕竟大元帅府还是标榜爱民的嘛。

  “老相公那边,这几天你多去走走。”邵树义放下茶盏,忽然说道。

  郑宁嗯了一声,情绪慢慢低落了下去。

  郑用和早就搬来了扬州,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已到弥留之际。

  郑宁每天都会抽时间去陪一陪,但郑用和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已然是没多少时日了。

  他未必看得到这场战争的胜利了,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但这就是人生。

  二十三日上午,漫天风雪之中,邵树义在亲兵的护卫下,巡视四面城墙的同时,顺带鼓舞士气。

  元军还在往城下大举开进,排布的营区将左近的农田、旷野占了个满满当当——这也是他们唯一可以大举展开兵力的方向了。

  城西的湖荡沼泽区中,零零星星有一些元军的营寨,规模都不大,各自只能驻扎百十人、数百人不等,全部兵力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两千,且各营区之间难以呼应,充其量只能起到个监视的作用。

  城东与城西差不多,目前没有看到大队元军屯驻,只有寥寥千余人驻扎,同样是监视之用。

  至于城北么,元军倒在夹城、宝祐城之间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挖掘壕沟、修筑矮墙、构筑营垒,屯驻的兵马似乎不少,且整个上午都在往这里增兵,不知道打算攻哪个方向。

  不过看他们有气无力的模样——其实可以通过部队展现出来的一些细节观察判断——大概率士气不高。

  再看看己方兵士跃跃欲试的模样,双方的实力开始此消彼长,用不了多久,就将打破平衡点。

? 第588章 多余的劝降

  傍晚,风雪越来越大了。

  扬州百姓将一桶桶蒸饭送上了城头。正常来说,就一些酱菜佐餐而已,但今天多了一小段咸鱼,每人还分到半碗肉汤。

  军士们见了,喜不自胜。

  邵树义拍了拍手,亲兵将一坛坛酒抬了上来。

  “不许多饮,一人半口。”他亲自拿来勺子,给身边的几名军士斟了些许黄酒。

  不多,只能说刚刚湿了碗底罢了,但依然让人欣喜。

  “多谢大帅。”军士喜滋滋地端碗离去。

  邵树义笑着给下一个人斟酒。

  一连斟了十几人后,他遥指城下,道:“贼兵于风雪中艰难踟蹰,疫寒交加,士气低落,就凭他们,能打下扬州?”

  军士们刚刚喝完酒,见状齐齐看向城外,待看到如泥猴子一般的元军于雪地中挖沟筑墙之时,哈哈大笑。

  “大帅,请令我等出城袭杀贼兵。”有人抱拳道,言辞恳切:“不赚个贼兵人头,我就不回来。”

  “唔,勇气可嘉。”邵树义笑了笑,道:“还不到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一愣,道:“在下戴茂,高邮人。”

  “无需如此。”邵树义说道:“贼军新来,还算有点残存的心气,先让他们在凄风冷雨中冻上一冻,再做计较。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若贼人大举攻城之时,有人怯战畏缩,可就说不过去了。不但本人要被明正典刑,其家人亦将被收回田土,勿谓言之不预。”

  “是。”众人神色一凛,陆陆续续应道。

  邵树义又看了眼远方天际线上正在往这边赶的元军车队。

  车上什么都有,粮食、军械、药材、火药乃至各种工程器械的零部件,在雪地里慢慢蠕动着。

  路况很差,且被大队人马、车辆走过后,越来越差。

  有些车走着走着就陷进了泥坑里,动弹不得。车夫急得直跳脚,挥舞着鞭子敲打在拉车的老牛背上。老牛用尽全身力气,只让车轮稍稍抬了一下,然后又退了回去。直到走过来七八个夫子,大伙一齐用力,这才让牛车从泥坑中走出。

  道旁还散落着不少损坏的车辆。似乎没修理的价值了,又或者元军没有足够的役畜,不想修了,就直接任其歪倒在路边。

  几名夫子走过去,将车厢上的木板拆下,准备运回去当柴烧。近处的树木真的不多了,樵采不易,这些木板可不能浪费了。

  车队两旁还走着不少青衣兵士,衣着倒不算单薄,但很明显比较旧了,显然是元廷多年前发下的棉衣,却不知保暖效果如何。

  军靴上则满是污泥,连带着戎服下摆亦满是泥水,走起路来如同一块泥板,时不时裹住小腿。

  有骑兵在雪地里慢跑而过,溅起一些泥水,惹得步兵们破口大骂。偶尔骑兵连人带马滑倒在地时,又引得步卒们齐齐哄笑。

  邵树义收回了目光,还得再熬一熬元军。

  眼前这些场景,在现代人看来简直太难了,觉得这兵非当不可吗?别说不给钱了,就是给双倍我都不干。但在元朝这会,对在外征战的兵士而言,固然苦,会士气低落,但并非完全不能忍受,因为更苦的事情他们也经历过。

  王朝更替之时,百姓经历了战乱,对辛劳、痛苦、疾疫、死亡的忍受能力也远远强于盛世期,甚至堪称麻木。

  邵树义觉得元兵士气还不够低落,不够乱,或许可以给他们加点“菜”。

  正思虑间,忽见前方行来一骑,靠近后下了马,对着城头行了一礼。

  军士们都看向邵树义,似在询问怎么办。

  邵树义亦好奇地看向此人,道;“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他若想进城,放个吊篮下去。”

  很快便有人探出城头交涉,片刻之后,一个吊篮放了下去。

  邵树义下了城头,坐到南城墙下的一间茶社里,好整以暇地等着。

  茶社挺大的,装修也不错,开在离南城门最近的一条街道上,平日里的生意显然很好,但这会已然关门歇业许久,就连店里的伙计都应募搬运货物去了,好歹能混口饭吃。

  约莫过了半刻钟,姚神功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一缕短须,穿着件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灰鼠皮袄,头上戴一顶瓦楞帽,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泞的皂靴。

  他进了茶社,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后整了整衣冠,朝邵树义拱手一礼,道:“在下褚不华,奉御史大夫、淮西诸路元帅搠思监之命,前来拜见邵元帅。”

  邵树义抬了抬手,道:“坐。”

  褚不华道了声谢,在对面坐了下来。

  姚神功端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褚不华没有动。

  “褚经历大名,我倒略有耳闻。”邵树义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淮西道肃政廉访司副使,元帅府经历,听闻官声很是不错,惩治过一些奸吏。”

  褚不华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邵元帅的消息倒是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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