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贩盐起家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邵树义笑了笑,道,“褚经历此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褚不华闻言,正了正身子,脸上的客套笑容渐渐收了起来,道:“邵元帅,老夫此来,是奉朝廷之命,给你一个机会。”
邵树义面无表情地听着。
褚不华继续说道:“君起兵以来,攻州破府,杀害官吏,焚毁衙署,抗拒天兵。按律,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株连九族,绝不宽宥。扬州城破之日,邵氏一门,不论老幼,尽皆诛戮。这一点,邵元帅心里应该有数。”
邵树义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些许笑意,仿佛听到敌人“称赞”他的成就时,会更爽一般。
褚不华见他那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心下更气,语气也变得生硬严厉了起来:“君不过占了淮东、江东几座城池,就自以为得了天下?朝廷平定湖广动乱,便是打了三年也不罢手,终于功成。
前番金陵被你侥幸夺回,不过是因为王师轻敌冒进。待搠思监元帅、朵歹元帅两路大军合围,扬州、金陵不过两座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人心惊乱之下,又能撑得几日?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金陵之事未必不会在扬州重演。大元帅自诩爱民,何不为了扬州百姓,举义归正,也免去一场刀兵之祸?”
茶社里安静了片刻。
邵树义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姚神功站在角落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褚不华缓了一口气,语气忽然松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一阵雷霆,现在雨过天晴了,只听他继续说道:“可朝廷念你也是一方豪杰,往日也曾建立过功勋,不忍你落得如此下场。
搠思监元帅派我来,是给你指一条活路。你若肯归顺朝廷,朝廷可设一淮南行省,以你为平章政事,镇守两淮,世袭罔替。你麾下诸将,亦各有职官封授。”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观察了下邵树义的表情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邵树义终于开口了,道:“褚经历,你说完了?”
褚不华点了点头。
“那该我说了。”邵树义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茶社里慢慢踱了两步,然后停在褚不华面前,低头看着他。
褚不华昂首看着他。
“我就一句话。”邵树义伸出一根手指,道:“不劳相送两淮,我自取便是。搠思监带过来的七八万人马,我要定了,一个个都别回去了。”
褚不华震惊地看向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送来的州府,哪有一刀一枪拼下的稳,褚经历,你说是不是啊?”
褚不华许久没有回话。
很显然,眼前这个人野心勃勃,招安不得。有心痛斥几句,又觉得没有意义了,以理相劝吧,人家更不听。
没有用了,只能战场上见真章。
“褚经历,你是个好官。”邵树义也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何必为行将就木的元廷效力呢?扬州幕府没有门户之见,褚经历若愿来,判官之职虚位以待。”
褚不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铁青着脸站起身,拱手一礼,道:“邵元帅,告辞。”
邵树义朝姚神功点了点头。
姚神功领着褚不华出了茶社,往城头走去。吊篮缓缓放下,褚不华坐了进去,在风雪中慢慢降到了城下。
出吊篮之后,褚不华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头,然后翻身上马,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这趟其实都是白来的。
双方的要价相去甚远,在没分出胜负之前,根本不可能达成任何协议。
没说的,还是得打。不一定是打给元军统帅搠思监看,也是打给大都君臣看。
? 第589章 第一次进攻(上)
正月二十四,大雪仍在继续。
扬子渡外,元军竖起了一道长长的木栅栏,正面河面。
虽说这几天早上河畔会结冰,但很薄很脆,不得不防备一手。
驻防此地的主力是一批怯薛,连带其怯怜口,合计二千人。
对这些“大爷”,搠思监安排起来挺费劲的,阵列野战用不得,一线攻城也不能用,除了前出哨探、押运粮械外,就只剩弹压地方了。
偏偏这些人身体最强壮,器械最精良,几乎全员着甲——至少是一副皮甲——武器则不止一把,很多人还带着怯怜口,一匹甚至两匹马,可能从小在祖父、父亲的逼迫下,还系统习练过武艺,可他们战斗意志最为低下,战斗力最弱,你敢信?
搠思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无视这些人。
除火你赤阿木尔统率的千余怯薛貌似还能打一打,故安排在扬州西北之外,其他人通通充当驻防部队,连押运粮草都不敢让他们干了——之前试过,但竟然扔下民夫逃跑,以至于被邵军水师毁掉了部分粮草、车辆。
就当下而言,南下的四千怯薛被分成了四部分。
一部驻防扬州西北,以骑兵的身份参与战争。
一部驻防扬子渡,防备邵军水师。甚至于,搠思监还不放心他们,正准备把新到的打捕鹰房户两千人调拨过来,在旁边列栅戍守。
一部驻防真州城。
最后一部驻防扬子县。
大体而言,这些人其实都是充当地方弹压部队,毕竟新占领的地方也需要人驻守嘛,王师可是在当地做了不少孽。
与他们相比,累朝宿卫就要惨一些了。
理论上来说,他们与怯薛同样出身四大家族统领的部落,但搠思监仔细研究他们的根脚后,还是做出了区别对待——大元朝就是讲根脚,这就是价值观、政治正确。
累朝宿卫合计来了七千人,连带着怯怜口,则超过一万,刚刚全数到齐。
他们中的部分人已经参与过攻城了,比如六合、真州之战都有他们的身影,累计死伤千余人,其实不错了。
剩下的九千人,去掉不能动弹的,一部分安排在瓜洲对岸扎营屯驻,与瓜洲守军隔大运河相望。
一部分在三里沟参与围城——目前的战术是一边围困,一边攻打,但在没人督促的情况下,其实已经变成大部分时候围困,偶尔动真格攻城了。
剩下的人则和鹰坊武士合在一起,分成数队,在六合、真州、扬子、江都、天长五县乡野之间活动,进行拉网式筛查,将一切可用物资征集起来,包括人——是的,人也是物资,还挺有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当做储备粮食。
将怯薛、累朝宿卫这些大爷安排好之后,搠思监才能心无旁骛地进行扬州围城战。
昨夜他已经听闻了褚不华的禀报,没表现出任何意外。
今日再听他汇报后方粮械转输的事情,心下有些踌躇。
“江西转来了五万石粮,固然可喜,然从庐州转运至此,颇为不易,让余廷心多费点心思吧。”搠思监叹了口气,道:“天子下来第三封诏书了,质问为何拿不下扬州,老夫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丞相亦有信送来,虽然没有质问,然罗列朝廷在京中、腹里、辽阳采买军资的种种花费,其意不言自明。再者,有一件事,老夫在这说说就罢了,你不要对外声张——”
褚不华眼神一凝,下意识凑近了。
“昨夜有家书至,提及正月下旬户部就要正式发布至正新钞,不然不好采买物资。”说到这里,搠思监哑然失笑,道:“或许这会已经发了。不过消息传至江南需要时日,你暂且不要声张。若在江浙、江西有产业的话,可预做准备。”
褚不华默然。
这简直是自杀!但他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沉默以对。
朝廷要打仗,要采买资粮,要雇佣人员,到处都是花费,而今又缺了两淮及两浙部分盐场收入,山东、河间、河东、四川运司的产量一时间又补不上来,缺钱十分严重。
为了弥补亏空,前番不知道印了多少至元钞、中统钞,把它们都搞臭了。现在发现这两种宝钞买不到什么东西了,于是搞至正钞,可——有用吗?
褚不华听闻至正钞一贯可兑换铜钱一千文或至元钞二贯——这句话听听就行,实际不给你换——那么事实上就是一贯至正钞合十贯中统钞。
这什么意思?等于人为将天下官民手里使用最广泛的中统钞贬值九成。
甚至于,如果至正钞发行失败,可能还不止九成,因为那时候所有钞票都没用了,无论至正、中统还是至元钞,都得不到信任,都只能擦屁股。
这件事的恶劣影响实在太大,褚不华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然,像他们这种官员受冲击相对小一些,因为提前得到风声了,做了部分应对措施——即便不做措施,他们的资产也是以屋宇、田土、店铺、粮食、布帛为主,宝钞不多。
商贾受到的冲击比较大。
他们固然买田置业,但因为商业的特殊性,手头需要保留大量的钞票,以便支付工钱、货款,这次亏大了,整个天下的商业秩序会经历一个长久的混乱,甚至倒退,朝廷在这一块收税很难了。
诸色户计中的普通百姓受影响最大。
他们固然没多少钞票,但每一贯钱都是辛苦得来的,用处很大——一锭钱对商贾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普通农户来说,可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完了,完了!
褚不华面若死灰,他知道,即便这次王师侥天之幸,攻下扬州,剿灭了邵贼势力,将来再出动乱,也不可能挽回了,因为变钞得罪了太多人。
“明白了?”搠思监瞥了一眼褚不华,叹道:“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好多说的了。你我总不能投邵贼吧?或许——投不投邵贼还可以讨论,若吴天保乃至白莲教之流起事,宁死不投。眼前这仗,先打吧,朝廷即便变钞了,其实也没对不起你我。好生做事。”
褚不华亦叹了口气。
确实,让他投吴天保那种杀人焚城之辈是不可能的。
白莲教那种神神鬼鬼的做法,更不符合他的审美观,读了半辈子书,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还是懂的。
反观邵贼,大概是各路反贼里,最符合大元官吏审美的了,虽然褚不华肯定也不会投靠他就是了,因为他也懂忠君爱国的道理。
搠思监、褚不华很快离开了扬子渡,来到扬州城西南。
隆镇卫、唐兀卫、左右都威卫、武卫、康里卫、真滁万户府、威武阿速卫、左右阿速卫……
算上征发来的各路杂牌兵马,估摸着有四万步骑了。
而在扬州西北方向,另有约二万兵马,驻守着自天长到宝祐城之间。
加起来六万余大军,对外号称三十万,即将对扬州三城发起猛烈——更准确地说,是孤注一掷的进攻。
当天下午,自各地征发来的匠人打制出了第一批攻城器械。
搠思监没有仓促行动,而是派人至更远处,砍伐树木、搜罗木料,嘱咐匠营准备更多的器械,确保大军可源源不断进攻,不给扬州守军喘息的机会。
而在当天傍晚,搠思监还特地检查了城外的几座高台,勒令军士严加督促,尽快将其修筑得与城墙齐平。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计。
元兵将抓来的扬州百姓尽数驱赶过去,日夜不停地挖土堆放,甚至就连部分军士都参与进去了,比如威武阿速卫、宣镇侍卫、高丽女直万户府、河南淮西义兵等。
至于在此过程中死了多少人,则无人关心,一切以战争为要。
在此期间,他们也收到了一些消息。
比如北路大军趁着淮河充斥浮冰的有利时机,不断调兵南下,围攻盱眙、清河、大清口等地。
三城之中,清河县、大清口已然告破,盱眙还在坚持,但已岌岌可危。
至于王克柔部,则已然分裂。
王克柔、李伯升退守安东州,冥顽不灵,拒绝朝廷招降。
实力最强的张九四则接待了朵儿只派过去的使者,不知道是不是虚与委蛇。
但搠思监也知道,不能对朵儿只指望过多,因为他最近抽调了一部分人马北上,前往益都。贼将李辅在入冬之后,再度攻占刚刚被朝廷收复没几个月的宁海州、莱阳、文登、福山、黄县等地,兵势大振。
不得已之下,朝廷再度调集兵力围剿,其中一部分就来自徐州大营。
朵儿只无余力,朵歹还在太平府,至于杭州的庆童,暂时指望不上,这一仗只能靠自己了。
正月二十八,天气转晴。
在新一批粮食艰难运抵扬州城下之后,搠思监终于下令,发起进抵扬州城下后的第一次攻势。
而就在各部奉命整队出营,大肆集结的时候,对面的城墙之上,六门新铸造没多久的火炮被推到了垛口。
? 第590章 第一次进攻(下)
火炮自然是军匠们新铸造的长管火炮了。
此炮是如今身在金陵的火器军副使霍嘉与十余位军匠一起讨论、设计出来的。
炮身全长三尺五寸(约1.1米),口径四寸二分(约13厘米),比起元制的大将军筒有了不小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