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83节

  不过他没有尽信,而是先登上了望楼,入目所见,唐兀卫、后卫的大营确实已陷入冲天大火之中。营地周围被照得一片亮堂,结果却看不到几个人影。很显然,这是提前跑了,而不是战败后营寨被烧。

  “直娘贼!”塔海恨恨地骂了一句。

  就在此时,望楼下又传来呼喊声:“将军,西边的中卫军营寨一片寂静,已经没人了。”

  塔海转身望去,一道壕沟之隔的中卫军大营之中,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声响,明明之前还有百余人在寨子内外巡视呢,这会都消失不见了。

  “混账!”他恨恨地擂了一拳。

  入夜之前,都指挥使曲律不花还亲自跑过来,嘱咐他好好守御营寨,若有异动直接镇压,不要手软。

  他当时答应了,因为别人可以不为大元尽忠,康里卫不行。没了朝廷赏赐的粮食、宝钞,部落真的养不活这么多人。所以,保卫大元,其实就是保卫自己,这个道理他想得通,军士们也想得通。只是没想到啊,康里卫这般满腔热血,到头来居然还是比不过唐兀卫、后卫、中卫这些侍卫亲军,以至于连撤退都不通知他们。

  营中逃跑的人更多了,但塔海已然不想阻止,反而匆匆下了望楼,在亲兵的护卫下,取了干粮、细软,牵了马匹,从营门口冲了出去。

  临走之前,他总算还讲义气,派人去通知了北边的康里卫第二营,让他们赶紧走,再不走要被人留下来当替死鬼了。

  整个元军大营,就像那雪崩一样,先是一点一点,继而一片一片,最后整体轰然倒塌,再难挽回。

  卞四斗也没想到他的这番出击造成了如此大的效果,愣神之余,立刻派人划船回扬州城,将情况通报大元帅。

  至于他手下这几百兵么,则盯上了宣镇侍卫和累朝宿卫的营地。

  基于柿子挑软的捏的原则,他先扑至累朝宿卫营地,发现人家已经撤了,营地空空荡荡,连留守之人都没有,再杀往宣镇侍卫营垒,与夺门而逃的敌军迎头相撞,数百水师直接被冲得站不住脚,稀里哗啦向后退去。

  还好元军没想和他们纠缠,只是想逃命而已,这个时候谁挡在他们面前,就往死里干,你让开了路,他们也没兴趣和你死磕。

  战斗就这样在混乱中继续深入发展。

  ******

  搠思监亲自坐镇的前线其实比想象中更危险。

  在太仓炮加装一倍火药冒死远射之后,襄阳炮附近的元军感受到了威胁。

  在打完最后一轮石弹后,这些人纷纷喧哗鼓噪起了,想要撤下去。

  是啊,都要撤走了,何必还与贼兵拼命呢?

  轰了大半个月,扬州城墙被他们轰得坑坑洼洼,城内靠近南侧的建筑应该也是一片狼藉,死伤人数不好说,但几百总是有的。

  他们已经尽力了,实在不想在最后关头把性命丢了,因此很快乱哄哄向后退去。

  军官们阻拦不及,叹气之余,揪住最后数十人,让他们将准备做饭的柴草都堆过来,再把土台上的强弩也淋上油,准备撤退时一把火烧了,既不资敌,也能阻挡一下追兵。

  不过什么时候烧却要等命令。

  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他跑向了搠思监所在的位置请示。结果刚走出去数十步,工匠、炮手、弩手们就开始放火,然后撒腿就跑。

  老子已经够讲道理了,走之前还给你放一把火,不然的话转身就走,你又能奈我何?

  搠思监很快注意到了斜后方的大火,脸色变得铁青了起来。

  撤退命令还没下,只是有些许风声传出来,各部就开始陆续逃跑了,这成何体统?

  更重要的是,部下们的这种行为说明了一件事:事到如今,你已经没什么威望了,还愿意听你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这个事实尤其让搠思监感到难堪。

  寿春义兵们在后方的威武卫撤退时就已经兴起了一阵骚动。

  与威武卫一起守卫第二道壕墙的武卫军余部在见到威武卫撤退时,破口大骂,紧跟着逃跑,连搠思监都没通知。

  毕竟他们被安排在前方,要等后方的怯薛、唐兀卫、前卫、左卫、中卫、后卫、隆镇卫等部撤退之后,才能缓缓离开防线,将寿春义兵、威武卫、河南府义兵等杂牌人马扔在身后。

  但威武卫比他们早一步开溜,立刻就绷不住了,直接在军官的带领下,成建制撤退,冲向自家营地,带上食水以及一切能利用的役畜、马骡,仓皇而走。

  至于目的地么,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先往西南方向走就是了,管他呢!

  什么?路上早就被抢光了,没有吃的?我不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干粮还能顶几天,几天后没粮再说,人逼急了,可是什么都能吃的……

  “走啊!”连续两波溃退狂潮之后,又看到炮手、工匠们将平日里吃饭的家伙(襄阳炮、强弩)都烧了,寿春义兵们终于顶不住了,转身就逃,连搠思监的亲兵都被冲了个七零八落,挡都挡不住。

  混乱之中,真滁万户府万户张世和艰难地来到搠思监面前,行了一礼,焦急道:“元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都一窝蜂跑了?”

  搠思监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道:“什么都别说了,先把部队拢住,就算要撤,也不是这么个撤法。”

  张世和听到“撤”这个字时,心下一个咯噔,这和他之前的猜测一模一样。但和别人不一样,他真不想看到大军撤退,这一撤,可就不知跑到哪里才能刹住脚了。

  扬子、真州行吗?肯定不行。

  六合呢?大概率也不行。

  那么滁州?很悬。人心惶惶之下,谁来守滁州?有粮食吗?有器械吗?最关键的是,别人都在跑,就你傻乎乎留下守滁州?你同意,兵士们还不答应呢。

  但张世和是真想守住滁州、六合、真州一线,因为他们家族几代人的积累都在这里,一旦丢了,即便他带着家人跑去了杭州或其他什么地方,如何生活?

  朝廷不可能再让他当个实权万户了,甚至都不会给他发俸禄,难道要他张某人一家子去给人当佃户种田?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是真的愿意继续拼杀,无奈其他营伍争相逃命,他手底下这两三千人还是搠思监送给他的,整编没几天,战斗力极为低下,想打都没法打——就这会,这支新的真滁万户府的军士们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地逃窜了,根本不给张世和面子。

  “走吧。”搠思监重重地跺了跺脚,一推张世和,道:“快去收拢人马,别全走散了。一俟完毕,立刻来找我。真是一群狼心狗肺之徒,争先恐后溃逃,唉,撤军不是这么个撤法啊!”

  说罢,带着亲兵慌忙向南走,一边走,一边呵斥乱兵,让他们停下脚步,接受收容。

  但黑灯瞎火之下,谁听他的啊,众兵趁着夜幕掩护四处乱窜,将混乱一点点扩散到其他还算严整的营寨之中。

  整个后半夜,元军就处于这样一个先是一点点溃逃,继而引起小范围恐慌,最后引发全部数万人动荡的状态之中。

  当三月初二东天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邵树义登城眺望,但见城南绵延数里的元军营区之中,烟柱冲天而起,军士四散而逃,旗帜、金鼓、甲仗、车辆扔得满地都是,烈火从一个营区延伸到另一个营区,连防火壕沟都阻挡不住。

  原来数万人丢盔弃甲,争相逃命的场景是这样的,太壮观啦,比玉枢虎儿吐华那次溃败的场面大多了。

  邵树义闭上眼睛,静静享受了片刻,然后猛然睁开眼,道:“按计划分道追击,勿得迟疑。”

  王逢在城墙上当场拟写命令,贴书们誊抄多份,然后交给信使带走。

  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这一场仗,从头到尾就属大元帅最笃定、最有信心、最气定神闲,不住向大伙分析两军利弊,灌输元军必败的念头,现在果然应验了。

  在这一刻,邵树义的威望更上一层楼,无人能够挑战。

? 第609章 追与拦(上)

  焦急地等了许久之后,扬州南门终于打开了。

  铁牛凑了几个相对完整的都,合计三千多人,自南门而出,向被元军放弃的营垒前进。

  城头不断给他们发信号,示意远处的元军骑兵正在撤退,没有过来阻击的意思,众军士气大盛,越过短短的二百步距离,冲进了第一道壕墙之后。

  壕墙内有许多临时搭建的帐篷、芦苇棚,里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伤病员,正用恐惧的目光看着追过来的长直军兵士。

  待看到元人居然没将伤兵和病员分开安置时,带队的兵马使啐了一口,道:“对不住了啊,死了别怨我,怨搠思监去。”

  说罢,挥手下令道:“能动弹的留下,不能动弹的给个痛快。”

  话音刚落,医学奇迹爆发,不少元军伤病员原本看着快要死了,这会都动弹了起来,连连求饶。

  “愣着干什么?跟上。”都头在不远处吼道:“扬州府、江都县会派人过来接管这些人。”

  兵马使讪讪一笑,招呼兵士们跟上。

  翻越壕墙之时,队形其实已经有些散乱、脱节了,不过元军全在逃跑,根本没人停下来断后,于是众人士气愈发旺盛,很快翻越第二道壕墙,一路前追。

  右卫、威武卫第一营、寿春义兵万户府、河南府义兵万户府、真滁万户府、高丽女直万户府、武卫……

  一个个营地被占领,一面面旌旗被缴获,一堆堆物资被接收,以及一群群士兵被俘虏。

  是的,有人干脆不想逃了,直接投降。

  追击的长直军兵士分出一部分人,将他们就地看管起来,等待留守的军士过来押走。

  投降的原因并不复杂,或灰心失望,或缺乏食水,或担心即便跑回去也吃不饱饭——甚至更惨,被二次驱使着过来攻打邵军。

  在三千余兵马出城追击的同时,水师调集了足足两个指挥的船只,外加部分隶属于盛业商社的民船,载着两千余长直军士卒,由副使韦二弟统带,自水门而出,沿着大运河顺流而下。

  他们虽然出发慢,但速度是真的快,还不费体力,顷刻间就抵达了部分溃逃元兵前方,登陆上岸之后,发现他们是威武卫的,只有区区数百人。

  邵兵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困兽犹斗,毕竟归师勿遏的道理还是懂的嘛,结果元军毫无斗志,集体投降了,还是带队的千户金植主动投降的。

  水师留了部分人就地看押,剩下的继续前进。

  元军千户金植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忙劝说威武卫将士降顺,免得他们枉送性命。

  韦二弟大喜,将他带上船,继续追击敌军。

  城南两路大军追击的同时,夹城、宝祐城方向亦分出人马,大举出击,一面高声呼喊“搠思监已逃”,一面进攻留守于此处的元军。

  他们本有二万之众,然攻了四次宝祐城,并尝试搜罗船只攻了次夹城后,损失颇重,再加上疫病影响,这会人数已不足一万五千,在知晓城南主力大军已然溃退的消息后,瞬间就炸了,从天明时分开始逃窜,混乱程度比城南的主力大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坐镇宝祐城的扬州府尹郑范再不会打仗,也知道这时候必须往死里追,能杀几个是几个,能俘虏几个是几个,实在杀不到也抓不着的,也得把他们吓散了,不复成军,后面再慢慢收拾——此战过后,扬州的匪患肯定很严重,到时候再清理便是。

  合计上万大军,兵分三路,水陆并进,就这样沿着元军溃退的方向展开了凶猛的追击。

  ******

  初二夜,真州城外。

  江水涛涛,直抵城下,十余艘船只趁着潮水大涨的有利时机,直趋城下。

  当他们在码头靠岸时,驻守这里的怯薛才刚刚收拾完毕,准备出城。

  至于搠思监元帅给他们下达的通知位于瓜洲对岸的累朝宿卫,并接应他们退回真州,然后跟随大军一起后撤的命令,那就有选择地执行了。

  通知“亲戚”们的事情自然是要做的,不然说不过去,甚至打算等一等,汇合他们那几千人后再一起西撤。剩下的一半命令不打算接受了,什么跟大军一起撤,没那个必要,他们有粮食,有马匹,人也不少,自己走就行,脑子有病才在这里等处于溃退中的大军。

  不过,似乎有人催着他们走了——

  码头之外,百余怯薛武士从屋舍内奔出,匆匆上马,然后掣出角弓、长矛、弯刀,远远看着正在登岸的邵军水师。

  驻守此地的百户一咬牙,直接带人冲了上去。

  隆隆的马蹄声响彻整个河堤。百余骑冲过来后,慢慢排成一条横线,直接就是一蓬箭雨。

  狭窄的码头上根本展不开兵力,很多军士正在泥水中艰难踟蹰,更中箭者不少。

  百户射完箭后,兜马而回,高声喊道:“扬州军的兄弟们,别怪我手黑,你们也太狠了,一竿子追到这里。我等实无心与你厮杀,可你总得等我们走了再说吧?”

  百户说完,副百户策马上前,用一副混不吝的语气说道:“北面还有许多人呢,截住他们,便是一桩大功,何必与我等为难?真不让我回家,爷们也是一条汉子,须与你拼了。”

  其他人听了,纷纷叫喊道:“天明后真州交给你,不然就拼了。”

  船上的长直军士卒听得破口大骂。

  打仗也可以做交易?

  不过骂人之余,他们也纷纷看向身后的一艘钻风海鳅,这是能驶到真州城下的最大的船只了。

  韦二弟站在船头,没有说话,只问人要来鼓槌,奋力敲击了起来。

  “咚咚咚……”河面上响起了激越的鼓声。

  水陆军士们听得号令,没再犹豫。

  梢水奋力划桨,弓手站在船头、船尾,拈弓搭箭,朝岸上的骑兵射出了一轮箭矢。

  怯薛们太过托大了,以为什么都可以交易,猝不及防之下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一些人匆匆拍马,沿着河堤疾走,开始朝船上射箭。

  一些人则面色苍白,手足无措,明明武艺在身,骑射不错,可就缺那么股子对射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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