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在夜空中飞来飞去。
有些落到河堤上,换了马儿痛苦的嘶鸣和骑士的惨叫。
有些落在船只上,让水师及长直军的士卒闷哼不已。
不过在对射了一会,怯薛接连落马十余人后,他们终于坚持不住了,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骂,一边向后退去。
水师、长直军将士欢呼阵阵,奋力划向码头。
正在泥水中跋涉的兵士也松了口气,慢慢爬上了河岸。
半个时辰后,两千水陆将士全体登上了河岸,朝真州城杀去。
城中已然一片混乱。
部分怯薛拍马出了北门,遁入了夜色之中,部分人走西门而出,见到不远处杀来的长直军步卒时,竟然连冲锋都不敢,直接扔下了装满财货的车辆,连连挥舞马鞭,向西遁去。
有些时候,战场上的勇气是相对的。
敌人凶猛,那么己方就有些士气不振,敌人怂了,己方则士气陡增。
怯薛如此废物,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长直军武人甚至截住了一股因为缺马而步行逃跑的怯怜口,喝令他们弃械跪地。
这些可怜人满脸沮丧,在主家逃走之后,明白自己已经被抛弃了,顿时最后一点心气也没了,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大军很快控制了真州城,并关闭了城门,防备怯薛回首一击,将他们冲垮,虽然可能性很小。
天明之后,已是三月初三。
这个时候,又有一批船只抵达,汇聚到城中之后,韦二弟手头已有两千三百长直军步卒,够干很多事了。
他让水师接着向西,袭扰瓜步。
说实话,这些船只依托水路航行,顺风顺水而下时,真的不比骑兵慢,毕竟马还要休息呢,船不需要。
只不过,从真州到瓜步,不顺风,也不顺水,却要慢上不少,且当地应该还有元军,能有什么战果全看他们自己了。
韦二弟让人整理了下城中的粮草、役畜和车辆,然后留百人守城,自领两千两百步卒,赶着大车向东,准备截击那支还处于撤退中的累朝宿卫,坚决不能让他们回去。
初三正午,双方在真州以东遭遇。
本以为还有一场恶仗呢,结果敌人一触即溃,四散奔逃。
长直军抓了近两千俘虏,实在来不及抓了,方才罢手。
这个时候,两千扬州府军从东面追蹑而来。
也是在此时,韦二弟才知道这是屯驻在大运河东岸瓜洲市的府军,见到元军仓皇撤退,渡河追击而来,这才是数千累朝宿卫一触即溃的根本原因。
而在得到增援之后,韦二弟顺手拿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扬子县,稍事休息之后,大举北上,准备拦截更多的元军。
? 第610章 追与拦(下)
三月初二夜里的时候,搠思监是在真州东北的一条土路边过的夜。
说是过夜,其实只是在一个废弃的村子外头停了两个时辰。
亲兵们把马拴在院墙外面,在屋里烧了堆火,烤了一些干硬的面饼。
搠思监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水,默然无语。
褚不华坐在他对面,伏在竹箱上写东西。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写写停停的,停的时候往往看着火堆发愣。
“写什么呢?”搠思监就着热水吃了半块饼后,出言问道。
“给淮西肃政廉访司的奏报。”褚不华回道。
搠思监沉默了一阵,没说话。
褚不华在元帅府里有职务,但这只是一个临时职务,元帅府解散后就没有了,他的本职还是淮西道肃政廉访司副使。
土路上不断有人过路,嘈杂声不断。
有时候是一阵马蹄声,外带器械碰撞声。很显然,这是骑兵了。
初听到时,搠思监还会骂两句,埋怨他们不袭扰追兵,反倒自己先跑了。当时他甚至还把左右阿速卫的人拦下了,喝令他们返身迎敌,当时阿速卫的轻骑确实调头回去了,却不知道是否只是假装应付差事。
现在的搠思监,听到骑兵逃得比步兵还快时,心里已经没什么波动了,麻了,爱咋咋地。
路上也有大批步军在撤退,慌慌张张,乱乱糟糟。搠思监听到有亲兵拦路设卡,收容了一些溃兵,并按官阶高低重新编组,他没有阻止。
没办法,撤退太仓促了,他又身处最前线。也就五百亲兵人人有马,这才跑了出来。不过也正是因为有马,跑路时速度太快,把许多败兵甩在了后头,逃到此处时才稍稍缓过了点神,开始收拢败兵。
丑时,在村子外遇到了隆镇卫都指挥使云都赤蛮子,他身边只剩六七百人了,还不全是隆镇卫的士卒,夹杂了一些别的营伍的军士,他也不挑,通通整编了进来,交给隆镇卫的各级军校统带。
但这么点人断然是不够的,于是亲兵们依旧在路边收容溃兵。片刻之后,有亲兵入内,低声道:“元帅,方才收容到了张世和的人马,有八百多。”
“哦?他哪来那么多兵?”搠思监有些惊讶。
亲兵略略解释了一番,原来在真州、扬子征发的两三千新兵早就逃散一空了,愿意跟着张世和逃走的不过寥寥百人。
而张世和本身有四百真滁老兵,逃跑过程中走散了一部分,最后还剩一半。
但这厮挺机灵的,知道没了兵就没了本钱,放屁都不响,于是沿途收拢失去了建制的溃兵。他是万户,官阶高,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跟他走的,甚至包括部分侍卫亲军兵士。
张世和又将真滁老兵提拔为各级军官,走到村子附近时已有八九百人,放屁算是有点声音了。
“让他进来。”搠思监点了点头,说道。
张世和很快进来了,满身泥水,甲胄歪斜,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已有点发黑,看起来十分凄惨。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道:“元帅,我把能收拢的都收拢了。而今还剩八百七十三人,愿护卫元帅南行。”
“有没有见到其他人?”搠思监起身拉着他坐下,神色和蔼地问道。
“没见着。路上遇到威武卫的人,说哈散不花公往西走了,也有人说他往南走了。”张世和说道。
搠思监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碗。
“康里卫的曲律不花呢?”他又问道。
“也没见着。不过末将军中有五十几个康里卫士卒,没问出什么名堂。元帅若想知道,可招其来问。”
搠思监摆了摆手,显然不想问了,没意义。
他慢慢站起了身,走到门口,静静往外看着。
村子不大,不过几十间民宅罢了,两千出头的人马散在墙根下、田埂上,有的靠坐着,有的躺着不动,有的在啃干饼。没有人说话,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显然没那心气了。
搠思监的亲兵们点燃了不少火把,时不时发出“哔啵”的声音。
火光映照在溃兵们的脸上,每个人都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似的,眼神发直,嘴唇干裂,脸上糊着泥和血。
搠思监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回去。
“明天往西走。”他说道:“到六合再收拢人马。”
张世和面露喜色,这是他希望看到的事情。
褚不华停下了笔,抬头看着张世和,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终究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奏报。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啥?没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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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天亮之前,就在韦二弟带着人马东行,与扬州府军夹击数千累朝宿卫的时候,搠思监也带着这两千多人踏上了行程,一路向西。
走了不到二十里,路过了一个市镇。
镇上几乎看不到人影,铺面早就被砸开,货架倒在地上,落满了灰尘。
许多军士躺在里面,呼呼大睡——不是他们心大,实在是跑不动了,人总要吃饭休息的。
镇外有一片打谷场,上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匹死马,鞍具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
乌鸦落满枝头,静静等着人离去——如果人不幸死了,乌鸦们也会很高兴。
搠思监草草看了一眼,没有停下,只让亲兵分出部分人手去收容溃兵,愿意跟着走的就走,不愿意就散了。
就目前的规模来说,其实已经没那么危险了,再多的话粮食可没那么充足。
张世和也兴冲冲地跟着过去收容溃兵。
不过这厮真的很聪明,度过了饥不择食阶段的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了。
淮西义兵收,侍卫亲军不收。
后娘养的威武卫兵士收,牛逼哄哄的怯薛不收——当然,怯薛也看不上他。
收容之际,他也找人问了问情况。
溃兵们嘴里问不到什么东西,心情激荡之下,说话往往颠三倒四,但张世和有自己的判断,仔细询问之后,还是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其一是真州没了,这是从逃出来的怯薛那里问出来的,且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张世和据此判断,在大运河西岸防备瓜洲守军的累朝宿卫大概率回不来了。
其二是哈散不花死了,马失前蹄之下,被追兵截住,而围着他的邵兵也没发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是条大鱼,因为他身上穿着小兵服饰,最后被一杆长枪刺死——有不止一个人亲眼看见,应该不假。
问清楚哈散不花死在哪里之后,张世和又估算了下时间和脚程,感觉最快的一股追兵可能已到昨晚他们歇宿的地方了,但人数应该不多。
其三是三里沟城被围至今竟然没有陷落——张世和都不知道怎么说左右卫率府这两支隶属于东宫的部队——城中残存着千余守兵,昨夜出城袭杀,大败东宫之兵,不过人数太少,没敢继续追击,而是撤回了城中。
眼前这个镇上就有左右卫率府的溃兵,但张世和没兴趣收容他们。
太子的人,鬼知道什么关系,你能随便收?
问明白这些之后,他带着新收容的四百余人回到了大队之中,重新编组一番,令全军扩充到了约一千三百人,甚至还多了数十匹马。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追上了搠思监。
隆镇卫都指挥使云都赤蛮子也收容了几百人,多为侍卫亲军,将部队扩充到了一千二百,这会正与搠思监牵马步行,不停地说着事情:“方才那位王菩萨千户,我已经让他带人跟上了。据他所言,河南府义兵大部没能逃出来,寿春义兵顶多逃出来一半。陈脱欢在三里沟以北休息时被贼兵追上,中箭而死,部众或降或散,都没了。”
张世和听完,默默叹了口气。全军溃败之际,能不能活真就看命了。
待云都赤蛮子说完之后,他立刻上前,将打探得来的消息据实禀报,末了,又道:“末将以为,贼军既然以舟师追击,跟他们比脚程是不行的。待我等抵达六合时,他们说不定已经在等着了,而今不能走大路,只能从六合以北的小路绕行,直趋瓦梁堰。那边还有真滁万户府五百留守军士,更有囤积的粮草、器械未及发往前方,或能喘一口气。待整顿完毕后,元帅可领此数千兵马,退往滁州,大肆收容溃兵,严加整顿,以待贼兵。”
云都赤蛮子看了他一眼。
这当口有几个人愿意停在滁州啊?至少侍卫亲军是不肯的,他们愿不愿意留在合肥都两说呢,张世和纯粹是在臆想。
不过他没说什么,因为搠思监还没发表意见。
张世和则用期待的目光看了过去。
搠思监没有立刻拒绝,只说道:“到滁州收容下溃兵也是好的。”
张世和大喜,劲头更足了。
云都赤蛮子心下冷笑,只是收容而已,真以为会帮你家守城呢?这把不退到合肥不算完。
初四入夜之后,已膨胀到四千余人的搠思监“军团”——半路又汇合了孛孪台率领的上千溃兵,来源杂乱,完全就是个大杂烩——在一片稻田内休整。
半夜时分,正当他们刚刚啃完干粮,准备上路之时,后方又涌来一股溃兵,并带来了运河以东的消息:以骑兵为主的阿速卫一部在泰州战败,原本与其暗通的丁溪大户刘子仁突然反水,于睡梦中斩杀百余阿速骑兵,以此功向邵贼赎罪。
搠思监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几万大军都丢了,百多个阿速骑兵又算得了什么?
部队继续西行,果然听取了张世和的意见,从六合以北十余里穿过,直奔瓦梁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