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行么?”姜三宝不自信地说道:“实在不行的话,让狗奴过来吧,他一直嚷嚷着松江那边兵少,贺杰老匹夫又只守城,不浪战,实在憋屈。不如让他来镇守庐州,我去松江?”
“这么急着回家啊?”邵树义笑道。
姜三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只是觉得这边情势太过复杂,担心做不好。”
邵树义想了想,道:“也罢,就让你和狗奴对调一下,你去松江管控鹤军。不过攻打寿春这一仗,还是你来,我在合肥给你押阵。”
“遵命。”姜三宝抱拳道。
“我把拱宸军全给你,另给火器军两千、黄甲军千人,并合肥降军,差不多有两万余人了。水师再拨三个指挥,全部由你带着北上。”邵树义说道:“元廷的淮西肃政廉访使在安丰,统领芍陂屯田万户府数千人,此辈也就比农人强一些,无需太过在意。此战重点,还是在于抢先攻取寿春。”
“打红巾军?”姜三宝确认道。
“打。”邵树义毫不犹豫地说道:“此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杀之无错。我料寿春城内没多少兵,且不谙战阵厮杀,先攻一下试试。”
“好。”姜三宝不再犹豫,立刻应下了,且决定一会就去拜访下合肥城中的旧元官吏,打探下安丰、寿春、濠州一带的情况,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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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最后一天,在筹集完粮草军资后,被任命为寿春水陆行营招讨使的姜三宝带着两万多水陆将士大举北上。
打头阵的便是以无为、合肥降兵为主的六千人。
此去北上,全军可沿着淝水前进,在水师战力强劲的基础上,倒也不虞被人抄截了后路,总之淮南的地形确实很适合南朝军队作战。
四月初一,朱道典自历阳回返。
“情况如何?”邵树义一边批复人员任用名单,一边问道。
朱道典躬身一礼,道:“回大帅,寿春万户府达鲁花赤名叫纳速剌丁,是个老军头,家里三代人在历阳了。他手头还有四千人,都是本地军户。他愿意投降,但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亲自来合肥见大帅一面。”
邵树义想了想,道:“行,让他来。”
朱道典应了一声,但没有行礼告退。
“还有什么事?”邵树义问道。
“听闻安庆那边不愿降?”朱道典小心翼翼地问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昨晚到的消息,淮西道宣慰司的一个照磨过去传话的,人已经被杀了。而今余阙以无为兵三千人守庐江,安庆万户府五千人守御各水陆要冲,准备与我干到底呢。”
朱道典想了想,道:“我闻蕲、黄二路已落入白莲教之手,安庆西面皆敌矣。而今舒城、六安州已降,汝宁府那边亦贼势大炽,安庆其实早已孤悬于外,必不能持久。不如暂且放下,我料余廷心绝不会降于香匪之流,到最后坚持不住,他又能向谁求救?”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行,先这么办。而今寿春更为紧要,安庆可徐徐图之。”
说完,邵树义将毛笔搁下,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问道:“芍陂屯田万户府可能招降?”
若早些时候问这话,朱道典肯定十分犹豫,但这会他已然起了点信心,立刻说道:“禀大帅,待姜总兵——呃,姜招讨使攻取寿春之后,再行招降,或许更稳当一些。寿春、濠州为香军所据,安丰、霍邱则为元军,大帅攻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不会来救,破之应该不难。”
邵树义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想你还有几分智略,不错。”
朱道典谦虚道:“不过是揣摩人心罢了。”
“无需过于自谦。”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合肥、寿春拿下之后,依你之见,该如何打理?”
朱道典悄悄看了眼邵树义的脸色,却没看出什么来,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若幕府钱粮凑手,或可在诸州县赈济百姓,收拢流民,开垦荒地。若不凑手,干脆就只保证军需,地方上打烂也就打烂了,扬州不出问题就行。其实——”
“其实什么?”邵树义问道。
“其实大帅无需忧心庐州、安丰二路百姓的生计,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能活的活,不能活的死。这地方也不值得花大力气整治,太容易为贼人突入烧杀抢掠了,到最后都是打水漂。”朱道典说道:“依我之意,不如大肆军屯,比单纯赈济百姓强。”
“你这话倒也没错。”邵树义说道:“自汉末屯田以来,淮南确实是一直这么过来的。这样吧,你再在江淮财赋总管府内兼领个职务,帮我看着点这边的屯田事务。”
“遵命。”朱道典答应的同时,有点可惜那个嘉定知州的职务。
邵树义仿佛看出了点什么,笑道:“你功劳大了,嘉定知州已不足以酬功,领个庐州府治中之职吧。这是个佐贰官,没甚事,你把主要精力放在招诱敌众之上。江淮财赋总管府会在这里设个营田提举司,你当个提举。这是我的私囊,可不要马虎哦。”
朱道典一听就来了劲,道:“大帅如此慷慨,实有汉高之风,我——”
“行了,阿谀奉承的话少说点,幕府不兴这个。”邵树义摆了摆手,说道:“用心做事即可,我只看成效,不管其他。”
“是。”朱道典行了一礼,应道。
“退下吧。”邵树义坐了回去,将舆图拿在手中,静静看着。
淮河自桐柏山发源,一路向东,经寿春、濠州、泗州、山阳,最后在安东州附近入海。
这条河是南北的分界线。
南边多圩田,稻麦轮作,主要出行工具是船。
北边是旱地,以粟麦、豆子的种植为主,主要出行工具是车马。
历代以来,守江必守淮,守住淮河,就守住了江南的门户,有了一个缓冲区。
他又把手指从淮河移开,慢慢移到了长江之上。
长江以南是他的核心腹地,是他的粮食基地,是他的钱袋子。
将防线推到淮安南岸,并慢慢稳固下来后,他就可以动身返回扬州了。
从至正九年五月开始,一直打到了至正十一年四月的今天,他与元廷在江北的恩怨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 第623章 人心(上)
进入四月以来,雨水一下子增多了。
扬子渡外,一艘接一艘船只靠岸。
扬州府军紧急出动了两千多人,在渡口外布岗置哨。
府尹郑范也到场了,身边跟着江淮财赋总管府总管沈荣、判官韩匡。
后者是新上任的,任命书还是邵树义在合肥签发的。
在打赢扬州之战后,他与史大同自请去掉各自的镇将职务。邵树义没同意史大同的去职,因为他守真州时立过功、受过伤,如果没有水师趁着涨潮时直冲城下,接应他撤退,可能都出不来了。
因此,邵树义委任他为六安镇将,让他带着愿意去六安赴任的老兄弟,再去泰兴庙湾农场挑选一些元军降兵,凑足一千人,五月再去上任即可。
诚然,六安州是个穷地方,与真州不好比,于是邵树义给他赐了一座扬州的大宅院,并把宣让王的一个戏班子送给了他。
其他真州老卒,原地官升一级,去六安后各自带兵。
韩匡的功劳就小多了。整个战争期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守俘虏,期间抽调了一半人手帮助守御泰兴、海陵一带的水陆要冲,击退了一股袭扰的元军游骑,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他上书请求撤藩,邵树义从善如流,不过依然让他带兵,即手下三千海门兵整体并入江淮财赋总管府,归他这个新任判官统带,负责在各个农场看守俘虏——说白了就是监工。
今日跟着沈荣来到扬子渡,就是为了接第一批俘虏。
“韩判官需得仔细点了。”沈荣指了指刚刚下船的第一批人,道:“这是从镇江、常州送过来的。”
韩匡了然,确认道:“金陵的俘虏?”
沈荣点了点头,道:“一共三万人,本来说是要放掉一些的,盖因里头有一万多江南诸路的义兵。不过大帅说作恶之人,岂能轻纵,于是就没放。一开始发往镇江看管,但人实在太多了,又分了一半去常州就食,现在人家也不要了,迫不及待把人送来江北,你加紧接受。等凑齐五千,就发往射阳营田提举司。”
“是。”韩匡一边应声,一边看向正在陆续下船的俘虏。
射阳营田提举司是江淮财赋总管府辖下的第二座大型垦荒农场。
第一座农场位于泰兴、海陵、江都三县交界的庙湾、斗门、高韩庄一带,目前刚刚扩充到1200余顷,剩下还在干活的俘虏超过一万八千。
去年上半年开始垦荒——其实不全是荒地了,也有撂荒没多久的芦熟田——今年已是第二年,农场人数最高峰时超过了三万,后来调了一批去盐场,挑走一批当兵,再死掉一批,剩下的都在庙湾了。
其实还没能完全自给自足了,大概要明年秋收时才可以了。但这都是看得到希望的事情,只要持续运作下去,早晚会为财赋总管府提供稳定的粮食产出。
射阳农场位于兴化、宝应、盐城三县交界处,是古射阳湖湮废残留下来的荒地。目前已经圈了约一千五百顷的土地,如果算上小溪小湖小沼泽的话,则超过两千顷。
这就纯是生地了,而且周围渺无人烟——本来可能还有点的,但被元军及王克柔部肆虐过后,已然没多少了。
毋庸置疑,射阳农场条件较为艰苦,光改造环境这一项就是个大工程,耗费钱粮无数不说,最重要的是开荒过程中会死很多人。
有累死的,有病死的,当然也少不了逃亡或反抗后被处死的。
总之这就是个大火坑,开荒的难度系数远超庙湾农场,这帮金陵来的俘虏算是有福了。
韩匡去过一次那地方,待了三天,对当地环境心中有数,因此他立刻决定将三千兵里面的两千都调往射阳,同时亲自坐镇至少半年以上,对俘虏们严加看管。
不过,他也清楚,凡事不可一味强压,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因此他低声问道:“总管,府里给射阳农场拨多少资粮?”
沈荣闻言叹了口气,道:“恐怕不多。”
说完,看了看韩匡惊讶的眼神,道:“这仗打到第三年了,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这般消耗,除非明抢。”
韩匡哦了一声。
他还是军头思维,觉得粮食不够就加征好了,加征也不行就抢——其实幕府已经在加征了,只不过没抢而已——但沈荣却告诉他正常收税的话支撑不了这般旷日持久的战争,因此幕府不可能拨给射阳农场多少粮食。
“你别忘了,今年很多地方的收成算是没了。扬州、淮安、太平、金陵四府屡遭兵火,能收几粒粮食?”沈荣继续说道:“苏州的吴江州、松江的华亭县、常州府、镇江府也受到了些许影响,至于新得之地——”
说到这里,他闭口不言了,因为不方便说。
像大元帅正在努力收取的庐州、安丰,地方农业秩序几乎荡然无存,逃难的百姓一波又一波,你打下来后必须要花费巨大的代价来赈济,不然岂不是白打了?
江南的宁国、徽州二路,据说双方小规模的战斗非常频繁,且各自大量征兵。
二月春播时节,家里壮劳力被抓走了,接下来的施肥、锄草,也非常缺乏人手,除非战争结束——其实结束了也会有影响,因为被临时抓走的壮丁不会打仗,战斗力弱,转运粮食还好,上阵的话那死伤可太大了。
其实被征丁的影响还是可控的,但问题在于有很多百姓惧怕被征兵,提前逃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说这不影响农事吗?
战争破坏很快,恢复却慢得多。
“老实点!”接人军士的喝声打断了韩匡的思路。
他抬起头,发现有少许俘虏桀骜不驯,操着淮西口音,唾骂不休,直接就被刀剑架在脖子上,按跪在地。
有人拿来了镣铐,在其人的挣扎中上了刑具。
不老实就这个样子,路上滋味有的你受了。
“官人放我走吧,我是广德人,被强征来的。”刺头之外,还有人装可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没人理他。
韩匡手下这些兵,管了一年多俘虏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些卖惨的招数去年可能还有用,今年白费。
“官人,别……别上镣铐,我会种桑养蚕,还会缫丝织布。”又有人说道。
“那你会老实不?”有军士问道。
“老实了,老实了。”此人连连点头。
“滚那边树下去,一会来押你走。”军士指了指河边的柳树,说道。
此人灰溜溜地走了过去,旁边已经蹲了一地人,基本都是广德、宁国、太平、徽州四路的土人,被珊竹元振强征而来——也有跟着地方大户起兵的——基本都会种桑养蚕,部分人甚至会缫丝织布。
农场土地的主要用途当然是种粮食,但总有边边角角的零碎地块不适合种地,于是就拿来种桑树——比如两块地之间的土路两侧,又或者池塘周围,房前屋后等等,都被规划上了。
养蚕织布之人外,也有会养牲畜的,这就更有用处了,同样单独挑出来,单独看管。
射阳农场的很多地其实存在不同程度的盐碱化。
程度轻微的可以种粮食,稍微严重一点的就拿来种棉花改善土质,再严重的就只能放牧了。你别说,那些地虽然无法种粮食,但水草丰美,牛羊还特别爱吃,吃这种草的牲畜肉质比较鲜美,能卖上好价钱——当然了,江淮财赋总管府名下的牛羊多半不会对外出售,要么拉到军中犒赏士卒,要么举办宴会、祭祀时使用,或者直接当做福利发给官员军将们。
韩匡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偶尔和沈荣说上一两句话。
他对现在的职位也比较满意了,不用上阵打打杀杀,还很有权势——管着几万俘虏干活创造财富,如果这都不叫权势,那还有什么是权势?
与此同时,他也对扬州幕府有了更多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