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了搠思监,远的不谈,至少自保没问题了。
也就是说,他们这个小政权已经度过了生存危机,可以长期存在下去了,元廷心中再不愿承认,事实就是他们再也组织不起规模庞大的南下大军征讨了,像此番被进逼到“国都”城下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那么,他韩某人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幕府治下做官。不但他本人,子侄、宗党、乡邻也可以介绍进来,一起为幕府效力,同时也是为自己谋福祉。
这个饭碗不会碎,不但不会碎,将来可能还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只要跟在邵大帅身边干就是了。
? 第624章 人心(下)(月票加更2)
其实俘虏何止这三万人。
远的不说,光滞留在真州、扬子二地的元军俘虏还有三万多。
实话实说,这部分俘虏的质量就高多了,不像刚送来的金陵俘虏水分那么大——很多人真的是被强征过来的普通百姓。
当然,横行江东道诸路的梁泰梁司马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要被他逮到,就通通发往扬州,让他的邵大哥“养着”,美其名曰先养一养,将来回报会很丰厚。
这不,今日的无锡州黄埠墩码头附近,已然聚集大量俘虏,人数不下五千,多来自宁国、徽州、池州、太平四地。
俘虏们蓬头垢面、神色萎靡,引发了众人围观。
“金陵行营招讨使梁公大胜珊竹元振,克复歙县、祁门等地,俘斩……”官差们拿着铜锣,一边敲打一边喊着。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
无锡州的百姓平日里见惯了南来北往的粮船、盐船、货船,可一下子押来五千俘虏,还是挺新鲜的。
俘虏们被绳索串成一串一串的,从船上牵着走下来,然后蹲在码头边的空地上。
他们的衣服五颜六色,有元军的戎服,有百姓的粗布麻衣,还有一些看着像是从戏班子里抢来的锦袍——也不管穿着合适不合适,先穿了再说,至少好看嘛。
大多数俘虏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脚下的石板,偶尔抬一下头,看到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又赶紧低下去。
码头附近的茶社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坐在长凳上,一边喝茶一边议论。
“五千人,得多少粮食养着?”
“听说发到江北去开荒,不用咱们无锡出粮。”
“开荒?哪里?别种不出粮食,去了送死啊。”
“送死也比死在牢里强。你没看前阵子从常州那边发运的俘虏,走之前已经死了好几百。到了开荒的地方活不活得成,看命。”
“这梁司马也真够狠的,逮着人就往江北送。”
“狠?不狠能打胜仗?”
几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茶棚外面的码头上,俘虏们被驱赶着站起来,排成长队,往城外的方向走。队伍很长,前面已经出了码头,后头还在船上没下来——很显然,金陵行营安排的船只只送到这里,后面靠他们自己双脚走,到江阴后再乘船渡江。
“我说——”有位叫陈金海的商贾放下茶盏,道:“你们有谁接了江淮财赋总管府的买卖了吗?”
众人尽皆摇头。
“我接了。”此人叹了口气,道:“两千件农具,各色都有,自己找船送到射阳营田提举司。当时还是推官周公找的我,说无锡应者寥寥,实在不像样,让我接两千件农具。”
“周国兴?他为何找你?”有人问道。
“这不奇怪。现在宝钞不顶用了,没人敢轻易做买卖,州里的官应该坐不住了,于是各自找相熟的商家让他们接。我估摸着不止周国兴在跑这事,其他人也在忙活。”旁边有人解释道。
“正是。”陈金海点了点头,道:“据我所知,整个无锡接了六千件农具的买卖,都是州里出钱,我这不过是三一罢了。”
“钱?什么钱?”有人问道。
对江南的商贾而言,最近真的日子很难过。元廷变钞的风在上个月刮到了河南,甚至是江西、湖广等地,这个月已然开始往江南刮。作为商贾,他们比普通人更早嗅到风声,但即便如此,损失也很大,不少人干脆关门歇业,不干了,因为不知道怎么干。
以物易物这种事情,说得好听,操作起来一堆麻烦。
比如同样一块布帛,有人说值五贯,有人觉得值六贯,这还怎么做生意?况且这布拿回家以后,它会慢慢变成旧布,会不值钱,怎么搞?再者,不同物品在不同地方的价值不一样,拿来当钱用,弊端太多。
简单来说,宝钞不顶用之后,以前能成交十桩的买卖,现在不知能不能成交两三桩,整个江南的商业怕不是要退回到唐以前的状态。
而商业不兴,谁还费劲钻研织机生产更多的绢帛?谁还苦心研究船只,以增加运力,降低花费?谁还试图繁育更多的牲畜,以便卖个好价钱?你弄出来卖给谁啊?人家拿什么来买?
所以他们是真的苦恼。除了做生意,身上真的没别的才能,要是放弃了祖传的行当,想想就怅然。
“黄埠墩兄弟粮铺给我开的盐粮票。”陈金海沉吟片刻,道:“我要了一半粮、一半盐,要到五月才能换。本来还提心吊胆的,现在看来,扬州幕府应能撑到下个月。”
众人听了,先是愕然,继而大笑。
“别说撑到下个月了,我看几年都撑得下去。”有人说道。
“邵元帅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并且两次打退元兵,我看十年内都撑得住。”
“只要大元帅还在,盐粮票断无问题。”
“确实,元帅的信用没得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陈金海提及收了盐粮票做买卖之后,茶社里的空气明显松快了起来,再不似之前那般凝滞了。
有人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的码头。
常州府尹张公派了个叫郭允哥的都将,带着整整一千兵士在码头上维持秩序,押运俘虏。
他们做得十分认真,按照手里的名册,一个队一个队地核对人数。核对完一队,就在名册上画个圈,然后挥一下手,示意那一队往前走。
连武夫做事都这么认真,这么卖力啊!
也是,打了大胜仗,抓了俘虏,可不就得高兴么?对武人而言,这背后意味着的东西太多了。
郭允哥的宅院、妻妾、官职保住了,不用担心被人以伪官的罪名清算。
府兵们分到的田地保住了,不用像元廷治下时做军官的佃户。
那么对他们商贾而言呢?或许这下也该看清了,更不应再有任何犹豫了。
两样东西摆在你面前,一样是大都发行的至正交钞,一样是兄弟粮铺出的盐粮票,你选哪样?
说难听点,就是这会扬州幕府发行不挂钩盐或粮食的宝钞,对比之下你也应该选这个,因为它能在无锡用,至正钞不行。
“哎,我想起来了。黄田商社前几天要买桐油刷船,我看给的是粮票,还得去江阴换,就放弃了。”忽然有人起身,作了一圈揖后,道:“对不住了,诸位。我得赶紧去问问,这笔买卖有没有被人接走。如果还在的话,我就接了,好歹能赚一些。这粮价啊,我看要涨。”
“对啊,粮价肯定要涨,还不是小涨,得大涨。幕府的粮票黄不了,还有额外的赚头。”又有人站起身,说道:“我得跑一趟马驮沙,看看买皮子那买卖还能不能做。”
两人相继起身后,其他人也感受到了压力。
他们心中对幕府盐粮票的信用已经没有任何担心了,因为局势明摆着的,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邵元帅在江南的地位已然稳固得不行。
什么?杭州还有元军?众人心中只是笑笑,那些人贪生怕死,能有多大本事?听闻福建来的客军久戍思归,江浙平章庆童被迫将他们分批遣回,试图换一拨人过来。在这当口,他们除了躲在城寨里戍守外,不可能主动出击的。而等他们换防完毕,邵元帅的兵大概也休整完毕,可以南下江南了。
商贾们散去后,茶社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店家遣了几个伙计,上去收拾狼藉的杯盘,自己则将一张盐票塞进抽屉里——抽屉内已经有不少此类票据了。
与大商贾不同,他是一天不做生意都不行,没办法,只能提前接受盐粮票了。确实也曾提心吊胆过,但现在发现自己赌对了,心中对扬州幕府的信任已然坚不可摧。
联想到自家那个聪明伶俐、读书有成的侄子,明明有人介绍他可入无锡州当吏员,他却一直在犹豫,宁可与一干读书人诗赋唱和,四处游玩,也不愿去无锡州户房当差。
得抽个时间提点侄儿一下了。邵元帅大胜,以往不敢出仕的人怕不是要争相给他做官当吏,你只要稍一犹豫,职位可能就没有了,须臾等不得啊!
其实,正如店家所担忧的,扬州之战的深远影响开始逐步显现,对人心的催化作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元帝妥懽帖睦尔都有这个觉悟了,天底下的聪明人又何其多也,还等什么呢?
? 第625章 新班子
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初五,杭州。
原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升官了,出任行省左丞相,因为大都又给杭州派了第二位平章政事、原西台御史大夫、高昌人定定。
其实从制度上来说,一个省是可以有两位平章政事的,这并不乏先例,只不过比较少见而已。但可能是考虑到江浙局势,为了事权统一,故提拔庆童为江浙左丞相,总揽军政事务,以定定为平章政事,孛罗帖木儿为左丞、道童为右丞,樊执敬、苏天爵为参知政事——后者算是前两任班子里唯一留下来的大员,不过也没能升官,仕途可谓到顶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庆童就在前呼后拥之下,乘车离开了衙署。
出得候潮门后,车队往南走,过了凤凰山脚,最终停在了钱塘江边。
江面上雾蒙蒙的,只有几点渔火忽明忽暗。
庆童站在江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杭州的四月,空气中带着潮湿的腥气,跟他之前主政的辽阳行省那边的清冷干燥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跟着他从辽阳过来的亲兵们同样不怎么适应。
一个年轻的百户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道:“杭州这鬼天气,被子都能拧出水来。”
庆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带着家人初至江西、河南、辽阳任官时,他们也不适应,住久了就习惯了。”
亲兵不敢再说话,讪讪点头。
“不过你也没错,这里确实挺潮湿闷热的。”庆童忽又一笑,道:“吾女在江西、河南、辽阳都未生病,初来杭州却小病一场,旬日方好。”
说完这句话,庆童沿着江边开始走,一边走,一边观察附近风物。直走了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钱塘江边的一处营寨。
营寨很大,也很新,是前任韩嘉讷在任时修建的,可容纳万余人。
庆童抵达后,先派人上前交涉。
守门军官得知来人竟然是行省左丞相时,立刻行礼,声音也有些发虚:“丞……丞相。”
庆童点了点头,静静等着。
片刻之后,大群官员涌了出来,齐齐拜倒在地:“参见丞相。”
“都起来吧,随我入内。”庆童并不废话,直接迈步入了军营。
营寨内的军士们正蹲在地上吃早饭。
早饭是米粥,不算稀,但也厚不到哪去,配着一些咸菜,只能说凑合吧。
他们看到庆童进来,纷纷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木碗,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端着。
“坐下,接着吃。”庆童摆了摆手,自己也来到了一口大锅旁边,拿了个碗,自己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还好,嘴里没有吃沙子的感觉,管粮官没有太过分。
庆童喝完粥后把碗放下,来到了营寨后面的校场。
校场是一片被踩平了的泥地,边上竖着百余个草人当靶子。一群吃完了早饭的军士正在那里练枪,动作很生硬,一看就是入伍时间不长的新丁——其实这支部队也是韩嘉讷时期组建的,至今不过一年,以嘉兴、杭州、庆元盐丁为主,外加处州、婺州山民,共七千人,因与旧军瓜葛甚少,故名“杭州新军万户府”。
庆童看了一阵,问跟在身后的千户:“这批兵是哪里招的?”
“回丞相,是嘉兴五场的盐丁。一共四千余人,挑了身强力壮的两千一百,分作三个千户。这里是一个千户,剩下的还在吃饭。”
“嘉兴盐场?”庆童想了想,道:“那地方我倒是听说过。亭民们的日子过得苦,每天煮盐、晒盐,风吹日晒的,不过身体倒还算结实。”
“是。主要是听话、能吃苦,给点吃食就能满足。”
庆童走到草人前面,从一名军士手里拿过长枪,掂了掂,然后递还了回去。
“枪不错。”他说道:“韩公算是能吏了,奈何——”
后面的话没说,但大家都听得出来:朝廷太急了,动不动换人,几乎把杭州官场搞瘫痪了,弄得大伙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状态。
庆童又登上了校场内的望楼。
营寨外头是钱塘江,江面上的薄雾慢慢散尽了,露出了几艘渔船的身影。再远一点,则是杭州城的轮廓,城墙灰扑扑的,城里的佛寺塔尖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庆童在营寨里待了一上午。他看得很仔细,不仅是军士的操练,还看了仓库的储备、军资的账簿,几乎什么都检查了,发现了不少问题,将一众军校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其实还好了,比他之前检查杭州四万户时强了许多,问题没那么多,也愿意改进,军官态度不错,唯一的缺憾就是军事技能不如那四个万户,缺乏经验,但这需要时间的积累。
下午,庆童又去了另一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