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96节

  此人态度不是很好,一直臭着个脸,反倒是万户府其他官吏言笑晏晏,在冷场的时候说笑几句,令场面不那么沉闷。

  朱道典当了二十年官,心中雪亮。

  这个陈立本年纪不小了,听闻四十好几、奔五十去了,而他父亲陈思鲁则执掌万户府四十年。熬了这么多年,眼见着伯父奔七十——很显然陈思谦那一房不会回来抢这个位置——父亲也六十多了,接下来这个万户很有可能落到他手里,结果你告诉我局势有变,陈家打算降了?我……

  所以他全程沉默,甚至打算给朱道典来个下马威,比如——

  “杀!”一丛树林畔,数百间屋舍拔地而起,虽只是土屋木房,但胜在规模大,住个几千人没问题。

  此时这几千丁壮正在官员的带领下,列阵挺枪,狠狠地向前刺杀。

  朱道典停下脚步,轻捋胡须,笑道:“贤侄练得一手好兵。”

  陈立本脸色稍霁,道:“前番安丰有香贼暴起作乱,便是此兵破之,朱同知以为如何?”

  “老夫是庐州府治中,非滁州同知,贤侄莫要弄错了。”朱道典笑着纠正了对方的话,凝神观看一番后,道:“确实是好兵,怪不得能破香贼。”

  这番话也不全是恭维。

  烧香聚会之徒同时在两淮各地发动,不也就徐州和安丰没能起来么?

  徐州有朵儿只四万余人马,当然是泛不起水花了,但安丰不过一万多屯田兵,却依然击破香贼,足见有点东西。

  当然说穿了也不奇怪。

  安丰芍陂这一片是陈家祖孙三代人经营出来的地盘,一万五千家屯田兵一户出一丁,就是一万五千兵,分布各处,对地方的控制力是比较严密的,与流官管治的路府州县不一样,毕竟是为自家干活嘛,可不得尽心尽力?

  所以白莲教一起来就被陈家发兵剿灭,整个安丰县也没能拉起多大规模的起义军,就是这个原因了。

  如果没有邵大帅,芍陂屯田万户府应该能在附近坚持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周边的起义军规模越来越大,战斗力越来越强,最后超出陈家的应对能力。

  至于说陈家向外扩张,则不太可能。

  与洪泽董家一样,这种形同藩镇的屯田万户府内部关系错综复杂,说难听点有些暮气沉沉,守家可以,进取难,就如同中晚唐历史上存在了百余年的河北三镇一样,守家时猛如虎,出镇作战士气低落,根本不想打,甚至把想要对外扩张的节度使给坑死了。

  朱道典是个机灵人,想得明白其中的关窍,于是完全不吃压力,反倒笑吟吟地点评了起来:“我闻扬州幕府有黄甲军、金枪直、飞龙军者,三日一操,不知芍陂屯卒几日一操?”

  场中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陈立本的脸色更难看了。

  片刻之后,有个小官许是想巴结朱道典,小声说道:“去岁以来,半月一操。”

  朱道典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陈立本的脸一下子红了,狠狠瞪了小官一眼。

  小官立刻低下头,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却不着痕迹地向朱道典靠近了一步。

  朱道典恍若未觉,又看向不远处密如蛛网的灌溉沟渠,问道:“昔年在滁州为官,听闻芍陂时常有天灾,屡次请省台减免租米,有时候还得上头拨下欠款,修缮堤坝、水闸。唔,芍陂应有数十堰门,修起来要花不少钱吧?”

  陈立本脸色更难看了。

  人家摆明了是要他难堪,着实可恶。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你这番做派什么目的,人家看不出来吗?

  至于朱道典说的事,那也是真实存在的。

  芍陂确实有灾害,但远没有那么频繁,很多时候报上去,不过是为了减少对朝廷的贡输,以肥自家罢了。

  我遭灾了,你不该减免赋税吗?

  我连年遭灾,又要修缮堤坝、水门,疏浚沟渠,赈济屯户,你不该给点钱粮吗?纵不给,减免赋税也是可以的嘛。

  人家在隔壁的滁州当官,听说这些事情也很正常,甚至朱道典可能也是从合肥听来的,那边议论自己家的人更多。

  朱道典察言观色,见陈立本只是愠怒,却没有直接发作,心中便有了数。

  陈思鲁还没死呢,芍陂屯田万户做主的不是儿子,而是爹。儿子这种表现,说明当爹的已有降意。

  于是乎,他继续乐呵乐呵地跟着众人在芍陂附近转悠,得知整个屯田区开发了万余顷田地时,又不吝言辞赞美了一番——一万五千屯户屯垦万余顷田,每年只播种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剩下的休耕,故地力维持得相当不错。

  只不过一路看下来,屯户们是真穷啊,能活下去,但也只是活下去而已。

  中午混了一顿酒席后,下午终于在一片水榭中见到了陈思鲁。

  “朱治中来此,实令蓬荜生辉。”陈思鲁精神矍铄,中气十足,一点不似个六七十岁的老头,难怪他儿子陈立本那么抑郁。

  朱道典闻言,暗道你这“蓬荜”本来就生辉啊,估摸着能刮下来不少金粉,我来不来都一样。话到嘴边时,又笑道:“托大元帅的福,来芍陂见识一番。”

  “如何?”陈思鲁一边吩咐侍女上茶,一边问道。

  “兵强马壮,难怪能屹立不倒。”朱道典说道。

  陈思鲁一怔,旋即笑了笑,道:“邵帅才是真的威势惊人,连朝廷百万大军都打垮了,谁敢在他面前说兵强马壮?”

  “来之前,我于合肥见了通州董公。”朱道典说道:“此番大战,董公数次手书,责令子侄辈征发精壮,戍守洪泽各堰门,不令贼人偷越,又数次冒死为盱眙、山阳送去粮食、箭矢、药材、木料,功莫大焉。战事一毕,大帅于合肥召见董公,授其宁国府尹之职,可谓爱重。陈公若效仿之,说不得便是一桩美谈。旧元治下之屯田军,淮南可堪一提者,不就洪泽、芍陂两万户么?”

  “哦?董钊那老匹夫竟要当府尹了?”陈思鲁惊讶道。

  “陈公识得董公?”

  “你都说了,朝……元廷在淮南就两个屯田万户,我又岂能不识他?昔年曾入朝参加大朝会,这老东西还和我争过座次,没争过他。”陈思鲁悻悻说道。

  朱道典闻言大笑,道:“此番陈公有机会胜过他。”

  “怎么说?”陈思鲁心中一动,问道。

  “只消出兵助攻濠寿,便是大功。”朱道典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思鲁,说道。

  陈思鲁闻言沉默。

  “陈公何迂也!”朱道典等了片刻,见陈思鲁始终没反应,跺脚叹道。

  陈思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倒要向朱治中请教了。”

  “敢问陈公。”朱道典拱了拱手,一指北方,道:“淮上贼匪越来越多,光靠芍陂万户府,可能对敌?”

  陈思鲁沉吟片刻,道:“你是指那些终日谈论弥勒下生的人?愚夫愚妇罢了,不堪一击。”

  “眼下贼势方起,自然伤不得陈公分毫。”朱道典说道:“可若等他们在河南攻城略地,占了更多城池,裹挟更多人丁,再杀至安丰,芍陂万户能打退一次、两次贼兵,能打退五次、十次吗?贼兵败了就败了,回去再招人就是,陈公只要败一次,芍陂万户府就万劫不复。”

  陈思鲁闻言,许久没有说话。

  “寿春、濠州近在咫尺,陈公都不能收复,而只能与其相持。”朱道典瞄了眼陈思鲁的脸色,趁热打铁道:“而颍上、颍州、下蔡、怀远、蒙城乃至宿州等地,贼势大炽,万一转兵南下,围攻安丰,陈公又能挡得几时?或曰可据城而守,可人能进城,田亩进不了城,失了安丰万顷田,一座空城而已,能坚持多久?”

  陈思鲁抬起手,欲言又止。

  朱道典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步步紧逼道:“或许陈公在等徐州朵儿只挥师西进?实话告诉你吧,元廷倒行逆施,竟然变废宝钞,地方士民大为失望,就连徐州剿匪大营的兵将都不愿死战了。朵儿只遣步骑万人西进,大军刚至永城、亳州,便停止前进,大掠地方,谓之‘北失南补’,你还指望他们来安丰?莫不是昏了头?”

  最后一句话不中听,可也有点振聋发聩的作用。

  陈思鲁脸色急变,刚刚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官军大举南下那会,就已经在芍陂屯田万户的地界刮过一次了,只不过万户府有屯田兵,手段比较温和罢了,最终是陈思鲁自己收集粮草军资,主动送到合肥。

  按朱道典的话,徐州大营的兵将怕是已经部分失去控制了,根本不愿为朝廷卖命,只图自己搜刮钱财。

  当然,这不能怪他们。变钞之事对他们是有冲击的,军心士气低落在所难免。能为你守城甚至意思意思动弹一下作势剿匪,已经很给面子了,不能要求太多。

  如此看来,指望朵儿只来救安丰确实缘木求鱼。而一旦徐州方向的王师不来,两淮这多如牛毛的香匪谁来整治?

  朱道典冷眼旁观,适时又加了一句:“扬州幕府的大军就在寿春城下,旦夕可破此城。异日转兵西来,安丰可能自保?”

  陈思鲁缓缓摇了摇头。

  “那不就对了?”朱道典说道:“大元帅说了,陈家世镇安丰,乃淮南柱石也,今宜委其重任,杜绝香匪南窥之志,如此则东南可保,陈氏亦有大功。”

  “哦?”陈思鲁一下子来了精神,问道:“邵元帅仍许我家镇守安丰?”

  “然也。”朱道典说道:“董氏至今仍镇洪泽,董钊先任通州知州,即将转任宁国府尹,陈公自问比他家差吗?”

  “董氏祖上虽然名显,然董钊兄弟实乃庸碌之辈。”陈思鲁冷哼一声,道:“我家又怎可能比他差?”

  “不错,这也是我对大元帅说的。”朱道典忽然换了一副笑脸,道:“令堂乃旧宋赵枢密(赵顺孙)孙女,论根脚不知比董家强了多少,而今合该回归中国,不能再为那蒙元效力了啊。”

  听到这话,陈思鲁惊讶地看了一眼朱道典,没想到对方做了功课,连自己母亲的出身都知道。

  顿了片刻后,他朝朱道典行了一礼,道:“误入迷途多年,今日方知正道。某不才,虽年且七十,愿为邵元帅驱使。”

  说罢,喊来了站在不远处的长子陈立本,道:“速速准备五万石粮米,征调五千屯卒,送往寿春姜总兵之处,不得有误。”

? 第628章 开溜

  四月十一日,小雨,寿春城的攻防战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其实本不至于如此,但新降之人么,有的想要表现,攻城还算卖力,有的则担心折掉手头的本钱,再也没有议价权,于是打得就有点划水了。

  甚至于,在人心动荡的情况下,即便万户愿意挥师猛攻,底下的千户心思也活络了,不怎么用心,比如左君弼。

  巳时,庐州镇戍军千户左君弼的人马乱哄哄地退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返回营地呢,直接就被督战的黄甲军给拿下了。

  “你——”左君弼好歹是一员千户,直接被打落兜鍪,披头散发按跪在地,顿时有些屈辱,对站在不远处的黄甲军都指挥副使吴上元怒目圆睁。

  跟着左君弼一起溃下来的兵士亦纷纷喝骂,有人甚至拿刀比划。

  “呜!”短促的角声响起。

  数百名军士列阵而来,长枪平放,遥遥对着这帮军士。更有百余名火铳手端着上好子药的铜手铳自左右前出,直指只剩下不到四百人的左君弼部军士。

  左君弼心下一惊,暗道邵树义这会就不再掩饰,开始清除异己了?难道要当众杀了自己?

  眼角余光再一瞄远处,同属于庐州镇戍军的其他几个千户虽然骚动了一番,但在军官的喝止下,很快平息了。

  而他们都这样了,昨日才赶来的历阳镇戍军以及临时编入庐州镇军的无为兵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动作了。

  左君弼心底涌起了彻骨的寒意。

  河面上桅杆林立,那是邵军的水师。

  岸边营寨连绵,拱宸军上万人于寨外席地而坐,静静看着这边。

  更远处,从巢县、合肥征来的丁壮漠然地看着他们,仿佛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似的。

  至于眼前的黄甲军千余人,则顶盔掼甲,刀枪森严,只要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冲上来,将他们这四百人剿杀。

  左君弼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用了,自己人都不救,还能指望什么?

  “厮杀不力,罪有应得。拉下去,等候招讨使发落。”吴上元一挥手,道。

  两名黄甲军兵士提起左君弼,将他押往后方大营。

  左部军士面面相觑。

  “滚去那边坐着。”吴上元一指远处,又道。

  四百人沉默片刻,列着队离开了。

  “纳速剌丁将军,该你们了。”吴上元看向寿春万户府万户,道。

  纳速剌丁心下一凛,没有废话,当场点了两个千户,着其各引五百兵,列队冲向前方。

  左君弼部遗弃的攻城车辆还在城外,得赶紧控制起来,不然一会就得以血肉之躯硬撼城池了,吃亏的是自己。

  鼓声再起,攻城战继续。

  一千历阳兵越过填平的壕沟,如潮水般涌向城池,面目狰狞之处,让守城的兵士都有些诧异,至于这么拼命么?

  李武、崔德二人站在城头,嘶声厉吼,时而调派人手,时而亲自冲杀,与不断蚁附攻城而来的元兵——不,现在应该是邵兵了——短兵相接。

  城下尸坠如雨,城上亦血流成河,双方死伤都在不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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