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棺材,赶着去送死呢。”老妪从牛圈里钻了出来,破口大骂:“家里事不管,一到天黑就钻庵堂。天妃看在眼里,还会庇佑我儿么?”
青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继续劈柴。
老妪絮絮叨叨个不停,似是在骂老伴,又似是在骂自己悲苦的命运。
邵树义同样很无语。
太仓本来只是个滨海村落,因海运而兴,发展到现在,可以说绝大多数人口与海脱不开关系,但也不是没有别的信仰,甚至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多种信仰——
在城东南某处,一座由本地富户资助、名唤“一了庵”的白莲教庵堂傲然挺立着,每到夜晚,经常有教众聚集,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余,呼喊喧哗,天明方歇。
邵树义曾经动过加入白莲教的心思,无奈人家不管饭,便作罢了。
当然,这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的人不知道白莲教,后来人难道还不清楚?韩山童可就是白莲教世家出身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因为一不留神就被时代大潮吞没了。最理想的状态,那便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苟着,静待局势平息。
如果在此过程中,还能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仔细算算,时间似乎还有,但又不是很充裕。
想了许久之后,邵树义终于决定,明天去找工作。
一大原因是弄点钞票,万一将来跑路用得着。
另一个原因则是家里只有二斗五升米了,哪怕一天吃一升,也就够吃二十多天——元代“石”既是重量单位(120斤),同时也是容积单位(100升出头),等于二斛、十斗、百升,一容积石的物品重量不一,因为密度不一样,难以一概而论。
而且,光有米和蔬菜,没蛋白质补充也是个问题啊。
他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蛋奶补充,只吃碳水化合物,那真是多少都不够吃的,身体发育也会不良——前阵子在码头扛包,气力不足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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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晴。
天刚蒙蒙亮,邵树义煮了点粥,吃完后突发奇想,把柴房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拿了出来,在院中认真练习着劈砍。
不过没练多久就停下了。没别的原因,他感觉再练下去肚子要饿了。早上吃的那点菜粥,怕不是一泡尿就没了,营养跟不上啊,硬练的话,整不好弄出尿血,不值得。
离家之后,邵树义一路东行,又来到了三十里长堤附近。
这里聚集了一大批无所事事的百姓,基本都是来找活干的。邵树义混迹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三和大神一般,四处寻找日结的工作。找到之后,幸运的话可以干个十天半月,运气不佳的话可能也就干个一趟,半天工夫都用不了——讲真,期限较长的工作一般都是相熟之人互相介绍得来的,很难流到外面。
在这里蹲了半天,毛的差事都没见到,即便有也被人给抢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哭喊声。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段,却见一女孩抱着母亲的腿嚎啕大哭。
母亲满面悲苦,亦跟着哭泣不已。
旁边还有一老实巴交的汉子,嘴里念叨个不停:“去岁冬月,官司召雇船只,听候运粮。彼时未曾支付脚价,却强令我修理船只。我无法,只能贷钱预为收买桐油、麻筋、石灰、木植等物,雇匠修理船只。三月底,终于见到些许脚钱,却还要置办船工口粮,竟花得精光。今日差役上门,说我拖欠科差,竟要纳钞四锭,不给就抄家,我是真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啊……”
他说了很多,说话时目光看向围观之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哽咽。与其说是讲给围观之人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好减轻自己心底的负罪感。
“啰啰嗦嗦,不知所谓!”一身穿绸衣的中年人冷笑着拿出一叠钞,摔到汉子脸上,道:“若不是你女儿长得漂亮,就等着吃板子、烂在牢里吧。这是八锭钞,收好了。”
说罢,挥了挥手。
身后数人蹿出,将母女二人分开后,强拉着小女儿走了。
汉子下意识伸手捧起宝钞,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纸钞。
“作孽啊,夏家女郎才十三岁,就被卖了。”有围观之人叹息道。
“这孩子长得好看,兴许张员外买回去做妾了呢?”
“那又如何?她本可寻个好人家。”
“八锭钞不错了。一般人家的,能卖五锭么?”
“夏二还真是可怜,不知得罪了谁,竟然连续三年出海。好好一个殷实人家,眼见着要家破人亡了。”
“他是几年前新签的船户,没熟人,可不就被使劲欺负了?”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
其实他一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这是古代,还是管治极为宽松,地方政府自由度极大的元朝,欠税被抓了,打板子很奇怪么?
打你七板、十七或者二十七板都很正常,州县官员的自由裁量权极大,完全看自己心情。
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会不会引发感染就不好说了,反正官府多半不会给你上药。
他在太仓也没亲戚,连疏通狱吏给他送饭、送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再者,牢里的环境一定十分恶劣。阴暗潮湿、狭窄逼仄都是小问题了,传染病才是大麻烦,一旦进去了,染病的风险极高。
邵树义悄悄离开了人群聚集处。
似乎——就算找到工作用处也不大了,那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吊着一条命不被饿死。但这个世道有太多整死你的办法了,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会遇到哪一种。
第7章 跑路
夕阳西下的时候,邵树义沿着娄江向西回家。
经过东一都的时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几乎划破了傍晚的天空:“正月里官司拘留船只,说要操持夏运,数月间我既不能运货,又不能捕鱼,难以生理。而今还要置办贡具、梢水口粮,盘费浩大,实难承受。多年运粮下来,我早已家徒四壁,妻还质押在他人处,脸都不要了,就盼望着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们连这条活路都不给,什么逋欠,真没了。”
说到激动处,此人“啊呀”一声,泪流满面,擎着大斧,冲到系在河边的船旁,使劲劈砍起来,一时间木屑纷飞,一如他飘飞的泪水。
邵树义闻声,加快脚步靠了过去,却见四五个壮汉冲了上去,将此人按倒在地。
此人挣扎不休,兀自泣道:“这条船是祸害,祸害啊!若无船,漕司不会屡次挑我出海,我也不会赔得倾家荡产。让我毁了它,毁了它!”
“混账东西!”一只崭新的皮靴踩在他脸上,使劲碾了碾后,靴子主人方道:“李辅,我知道你有怨气。可如今这世道,谁没点冤屈呢?我自当上里正,前前后后赔补进去三百余锭,祖上传下来的桑林田亩都发卖了不少。本来一年期满后,我便可卸任,再不管这档子事,可州府县衙硬压着我再干一年。你冤,我更冤!今天和你实话实说,不拿两锭钞出来,我便拆了你家,两个小儿也发卖了,说到做到。”
李辅的哭声稍稍小了些,眼神却慢慢呆滞了起来。
按着他的几个人取走斧子,慢慢松开了手,李辅也不起身,就那样傻呆呆地躺在地上。
里正身旁有一官员,见状叹道:“罢了,夏运要紧。他既要出海,便等他回来再说,届时还有一笔水脚钱发下,我打声招呼,司官直接扣下便是。”
里正紧绷着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
稍顷,他踹了李辅一脚,道:“没出息的东西,起来吧。”
李辅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似乎暂时逃过一劫让他恢复了些许元气。至于说以后还是要交逋欠,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想不了太远。
邵树义悄悄隐没到人群后方,低声问向旁观之人:“不是说月底才收逋欠么,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官府哪有那份耐心?”此人低声道:“本来就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可有人举家逃亡,官府坐不住了,便请了巡检司的弓手下乡,催收逋欠。说到李辅,可真是作孽哦。早年便有人卖船逃亡,或者将船只诡寄他人名下,以逃脱差役。李辅算是奉公守法的,到头来最惨,还不如那些卖船逃役的呢。”
邵树义一愣。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王朝末年的时候,忠君爱国之人死得最惨!
“原来各都征逋欠的时日都不一样。”他下意识说道。
“是啊。”此人叹了口气,道:“世道不好,逋户日渐增多。我家也是勉强纳完,家中几乎不剩什么了。主首也不是好人,帮着里正欺负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论起来,还是二都的陈夫子好,硬顶了许久,让逋户们月底完纳科差。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早晚都要交的。不交就拿人,惨不可言。”
“春夏二运之时,船户蹈海犯险,怎么还在后方拿人呢?那不影响士气么?”
“你这是见识少了。哪年没几桩这样的事?听老人说,武宗对咱们海船户是最好的,但船户在前方运粮,官府在后方捉拿其家人下狱,也正是在武宗朝。”
“捉拿后呢?”
“交了逋欠再出来。家人受罪是难免的,瘐死在牢里的也不少。”
“就没有办法了吗?”邵树义问道。
“哪来的办法哦,除非卖身为奴,还得找个好人家。”
邵树义不说话了。
在他看来,这条也未必保险。现在士绅豪民都不一定能保住家业了,将来局势继续恶化,焉知官员、贵人们不会出事?“官不聊生”这种事,王朝末年是有的,大元朝尤其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能怎么办呢?
就当前而言,托庇于官员、大士绅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差役们一时半会还不太敢去找他们麻烦。而不交逋欠,必然下狱,死亡的风险很高。
这种操蛋的事情甚至无关对错,和主首、里正关系都不大,因为他们自己为了完成纳税指标都亏得一塌糊涂,好好一个士绅富户,愣是给整得卖田卖产业,甚至举家逃亡。
这是系统性的压迫,是元廷治理失败的具现化,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被迫互相伤害,唯一的解法就是把旧秩序打碎重来。
邵树义离开了人群。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挎刀持弓的巡检司官兵。他们只有区区三十人,看样子也不像多能打,但对付一盘散沙的海船户绰绰有余——诚然,海船户逾万,但分散在多个千户所内,且具体到某个村乡就更少了。
三十个弓手,外加二十余名差役,足够对自己造成致命威胁了。
有些事情,必须加快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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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邵树义立刻开始做饭。
他没打算再节省。淘完米,随意切了点碎菜,洒了些盐,混在一起煮了锅菜饭。
连吃三大碗后,轻抚着略有些饱胀的肚皮,非常满足。
他已经想明白了,将来万一跑路,这些粮食背起来很费劲。就自己这个还没发育好的小身板,轻装上路都很累,更别说背着家伙事了。
钞票是应该准备一点的,跑路时有用,至少能让他多坚持一段时间,以待转机。
但心情还是很沉重啊。
世道就是如此残酷。没有人故意为难他,也没有人故意嘲讽他,好等着他来装逼打脸。
有的只是麻木,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漠然,顶多看到别人惨状时有点兔死狐悲之感,嗟叹一番罢了。
这个世道,你甚至连仇恨都找不到具体的对象,只能是一个大而化之的“元廷”。
叹息一声后,邵树义决定从明日起开始自救,算是跑路前最后一次努力吧,毕竟人生地不熟地跑出去下场也未必好到哪去。
从初十开始,一连数日天气都有些阴沉。
邵树义干了四天日结,得钞两贯又五百文。
初十这天,有船自澉浦来,运刀具、瓷器、藤条若干,搬运整日,得钞六百文。
十一日,在码头搬运高丽青器、高丽铜器、新罗漆,得钞六百文。
十二日,有回回商人自海外返回,整整两大船的香料、珍珠、鲨鱼皮等海外奇珍待运,得钞六百文。
最后一天,他去一娶亲的大户人家打杂帮忙,活很轻松,却是赚得最多的一天,得钞七百文。
忙完这四天,他差点累趴下。
不得不承认,他不仅是身体承受不了长期的苦力活,精神上也难以忍受。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时人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觉得是苦难,真的卷不过这帮人。再这么折腾下去,要不了三十岁,浑身伤病是肯定的,届时有钱医治吗?做梦。
十四日,正当邵树义咬牙准备出门,继续积攒“路费”的时候,东边村头外出现了大队官差。
他们十分蛮横,直接抢了本村最富裕的吴员外家宅住宿,并将其家人赶了出去,然后便是一通鸡飞狗跳,紧邻吴宅的老刘家直接被官差破门而入。未几,老刘一家便被拖拽了出来,哭哭啼啼,好不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