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倒不是很急。
无论什么阶层,婚姻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生重构,必须慎之又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邵贼想高位套现,而不是现在就把自己卖了。
第76章 分钱(上)
离开戏院后第二天,邵树义拿着新借来的钱,数出二十二锭,交到李辅手上,道:“买船款给你,多出来的也收下,切勿推辞。你那头若有什么账,尽快了结了。宝钞拖得越久越不值钱,别坑害了人家。另外,再招募三十个没活干的海船户,去一趟上海,把货和船弄回来。此事紧要,拖不得。”
“我带人去?”李辅有些惊讶。
“虞舍、梁泰和你一起去,虞舍只记账,梁泰稍稍镇着些,别的不管。”邵树义说道:“你就像以前招募海船户运粮一样去做,轻车熟路了,没什么区别。”
“好。”李辅重重点了点头,应下了。
正月二十二日,邵树义回到青器铺,仔细看了看衢州诸窑送来的样品。怎么说呢,上面的图画感觉还是带有浓重的中国风格,不够清真。
他请阿力的两个属下一起过来看,提了些建议,然后让衢州窑匠带回去改进,重做一批过来——最迟二月底送至青器铺。
处州窑一般操作。
当地最有名的龙泉窑放不下身段,只愿做自己爱做的青器,反正不愁卖,于是郑氏早早放弃了与他们的合作,转而找一些名气没那么大的处州窑,整体还算合作愉快,这次同样送来了样品,一并带回去整改。
忙完这些后,正月已然快要过去了。
最后一天,邵树义将房租一口气支付到了明年正月底——租他房的人吞吞吐吐,话里话外去年价低了,今年要涨到八贯一个月,交涉一番后以七贯成交。
付完房租的邵树义突然有些不适应。
最近“账户”大进大出,多以锭为单位,一下子看到论贯的开销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二月初二,钻风海鳅带着三艘运河船返回了老槐树。
邵树义闲极无聊,加上店里没什么人,就在后院练习刀盾搏杀之术,听到消息后,立刻来到了码头栈桥上。
“邵哥儿!”王华督高兴地招了招手,跳到了栈桥上,道:“幸不辱命。”
邵树义先仔细看了下他的模样,发现居然变胖了少许,才笑道:“你何时变得文绉绉了?”
“我说过打小聪明来着,你还不信。”王华督说道:“你等着,从明天开始我要学着认字了,以后出去便是‘王员外’,谁也不敢小瞧我。”
“好!好!”邵树义听了很高兴,道:“向学之心,难能可贵。现在开始认字,一点都不晚。”
“真的?”王华督嘴上说得漂亮,心里还是发虚的。
“真的。”邵树义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唐时有个人叫韩建,本不识字,当上节度使后,让人在他看得见的所有器具上刻字,随时学习,久而久之就认字了。韩建当时大把年纪了,你比他年轻,当然能学。”
“那就开始学。”王华督一把搂住虞渊的肩膀,笑道:“虞舍,明日开始你在自己脸上刻字,每天刻一个,我好学。”
虞渊傻在那里。
孔铁紧跟在王华督身后,见他说话不着调,本想劝诫,一见邵树义就在不远处,便没说话,转而上前见礼。
“自家兄弟,如此见外作甚?”邵树义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一月不见,结实了许多。”
“我和狗奴几乎把鸭子吃光了……”孔铁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着地狱笑话,“大过年的除了吃就是睡,技艺都快荒废了。”
王华督听到了这话,嬉笑一声,道:“我跟阿舅说了,以后我是要当大官的,吃几只鸭子算得了什么?十倍、百倍还他。阿舅不信,我说‘莫欺少年穷’……”
王华督本来是在开玩笑,邵树义听了却直接点了点头,道:“狗奴,我们有钱了。运回来的这批货卖了三千锭,沈家收了,过阵子陆仲和会弄一艘船过来拉走。”
“三千锭?这么多?”王华督震惊道,“我以为拢共也就值个两千锭,我们分个七八百就不错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后,低声说道:“邵哥儿,你能拿两千锭,岂不是说这批货值个七八千锭乃至上万锭?”
“差不多吧。”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可麻烦了。”王华督叹道:“这笔钱对海寇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沿途打听的,一旦知道是我们做的,怕是会打上门来。”
“我岂能不知。”邵树义说道:“可你就说这钱该不该拿吧?”
“也是。”王华督想了想,便不再纠结,说道:“那就拿这钱招兵买马,多弄些无所事事的海船户丁壮过来,海寇不可能公然把所有人派来刘家港,那就太打水军的脸了。有这些海船户在,等闲十个以内的海寇不是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怕这怕那的,成不了事。这一年来,我得罪的人也不少了,想我死的更不在少数。可我若不得罪人,自己就先死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低声道:“招兵买马这种话,自家人之间说说就行了,别在外头乱嚷嚷。再者,这钱怎么用你有主意吗?”
王华督想了想,一瞬间似乎有很多主意,又都觉得不妥,最后颓然道:“邵哥儿,你比我们都有见识,你说说该怎么办?”
“我想在浦东买地。”
王华督闻言吓了一跳,道:“浦东?阿舅说那里多‘斥卤之地’,所以多拿来熬盐,种地的却不多。”
“以讹传讹。”邵树义笑道:“我打听了。下砂场以东,以盐为业,以西则广种稻棉。便是下砂场以东所谓‘斥卤之地’,亦有人种粮食。”
王华督愣了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笑道:“好,好,好!邵哥儿,你还跟我打马虎眼。行,买地,买吧。把我家和你家弄在一起,一起做买卖。”
卧槽!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不会以为我在浦东买地是为了做私盐买卖吧?
不过他懒得纠正这厮了,先去招呼众人把船停好。
钻风海鳅停在栈桥左侧,右侧停了一艘运河船。
剩下两艘没地方停了,只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下锚碇泊。
海船户们做这些事可谓轻车熟路,很快就拾掇完毕,然后上岸领钱。
按照约定,一人二十贯,总共支付了十二锭,算上口粮开销,邵树义这会只剩二十锭钞了——最新负债表,他已欠郑范多达八十锭中统钞,李辅的债则已结清。
海船户们领了钱就走了,不少人临走时忍不住多看几眼运河船上的货物。一些脑子好使且胆大之人,甚至公然跑到邵树义面前,请求入伙。
当然,邵某人婉拒了,不过话没说死,只说以后有机会云云。
众人散去之后,“邵家班”全体人马除了程吉外,基本都到齐了。
邵树义干脆让厨房把餐食端到栈桥这边,众人席地而坐,一边吃一边说话。
“三条船里面,弄一条完好的交给官府。”邵树义说道:“钻风船及另外两艘拉去钱家船坊,看看有无修补必要。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无需小气。这两条船,我有用处,一条自用,另一条问问郑官人运不运货。”
此乃应有之意,没什么好说的。
钻风船第一次就没完全修利索,只不过不影响航行的地方懒得修补罢了,腊月追逐运河船时,船只经历了至少两次碰撞,检查一下是应该的。
两条运河船同理,其中一条甚至失了桅管和帆面,要花不少钱。
这都是必要的投资,除非以后不用了,否则这钱省不了。
“船上的货最为紧要。”邵树义的目光从王华督开始,一一扫过孔铁、虞渊、梁泰、李辅等人,道:“一会我等便亲自动手,将其暂存于青器铺内,日夜值守,等待交割。今日我、狗奴、虞舍先来,百家奴你们三个好生歇息,明日再行接替,直到沈家派人来接货。”
“好。”孔铁放下碗筷,沉稳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第三桩便是有关钱款的了。实不相瞒,沈荣甫愿意花三千锭买下这批货,我等能分得两千。”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给众人理解消化的时间。
王华督刚才知道了,这会嘿嘿笑着。
孔铁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怎么惊讶。
虞渊、梁泰二人知道得比王华督还早,早就过了兴奋劲,这会尽皆端坐着,脸上表情没太多变化,唯虞渊用佩服已极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唯一大感惊讶的便是李辅了,不过也就是惊讶了一瞬而已,似乎对钱已然不感兴趣,多点少点都无所谓。
“算上我以及程官人,总共七个人分这笔钱。”邵树义又道。
说话间,目光第二次扫过众人。
王华督对上了他的目光,哂然一笑,道:“邵哥儿,还是按照规矩来吧,你出力最大,拿八百,剩下的我们自己分。真论起来,你可是‘贼首’,遇到个心善的官,我们兴许能侥幸活命,流放哈剌火州,你可是必死无疑。
再者,没有你忙前忙后,未必能卖出这么多钱。沈家可是不收赃物的吧?便是收,最多给个三成。也只有你,能把赃物变成白的。
八百差不多了,再给程官人多一点,剩下的我们均分便是。”
这个时候,李辅突然抬起头来,嗫嚅道:“邵哥儿,我……我少拿点便是,没帮上什么忙。”
“说得甚话。”王华督不高兴道:“没有你操舵,咱们可未必能那么利索抓住贼船。”
李辅摆了摆手,道:“几十锭够了。”
说完,又低下了头,完全神思不属,似乎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第77章 分钱(下)
“邵……邵大哥,我也不要那么多。”李辅说完话后,虞渊不好意思道:“我打不了近战,没用得很,实在不好意思拿那么多。”
邵树义无语。
你说自己表现不好,那我这个和人过了两招便被一刀扫掉帽子的人呢?表现好吗?
“海上争斗,断断少不得火铳。”邵树义说道:“虞舍,咱们这里没人装子药有你快。你上次还和我吹嘘闭着眼睛都能装弹,这难道不是本事?厮杀那日,你连发数铳,立下奇功。这钱该拿就拿,不要不好意思。”
“虞舍,拿了吧。你不拿,其他人心中不安。”坐在他身侧的孔铁劝道。
虞渊是聪明人,听到这句话后有些明悟,缓缓点了点头后,说道:“邵大哥,我听你的。”
孔铁看着邵树义,目光平静,道:“小虎,就这么分吧。只是……要不要留些公款,整饬船只、修理器械、采买食水用得着。若有人伤病,亦得用钱。”
邵树义心下暗暗惊讶,百家奴考虑问题还蛮周到的,于是说道:“而今人少,这些事情我担起来即可。不过你说得没错,日后人多了,得定个规程。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哪。”
农民军初起事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其实就是没有法度,什么都要摸索着来。
有些事情若没人教,甚至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后自己领悟。
所谓战争中学习战争,说的就是这种事。
孔铁见邵树义已有成算,便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分吧,我这没问题。”
邵树义最后看向梁泰。
梁泰惜字如金,只说了个“好”字,便不再废话了。
“那就这么办了。”邵树义最后拍板道。
众人自无异议,开始埋头吃饭。
青器铺没生意,但伙食却只稍稍差了一些而已,众人吃得十分开心。
严格来说,邵树义此举有点公款私用了,所以他一会打算给账上留点钱钞,算是餐费了。
郑范其实也时不时让自家亲随、仆役在店里用饭,但人家是郑氏子弟,和他这个外姓人不一样,自不能一概而论。
待到众人吃完,黄氏带着侄子将碗筷取走后,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其实今日还有一事。分完钱后,我欲去上海县买地,毕竟物价腾贵,日甚一日,钱放在家里会越来越不值钱,不如换成田地更划算。你等——怎么想的?”
“邵哥儿,我和你一起买地。”王华督嚷嚷道:“你买哪儿,我就买哪儿,离得近好照应,吃盐也方便。”
邵树义瞪了他一眼,遂向众人解释道:“我意在上海县高昌乡购地……”
松江府上海县辖五乡,即高昌乡、长人乡、新江乡、北亭乡、海隅乡——按照对应的后世区域,面积有两三千平方公里。
高昌乡位于上海县北部,对应后世黄浦江两岸,即包括浦西一部分,向东则直达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