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内西半部分以种植业为主,东半部分以盐业为主,但也有部分农业,比如后世的川沙地区此时就已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即便这里已经很靠海了。
邵树义简单介绍完后,见众人云里雾里,便笑道:“罢了,说这么多无用,终须得去看一看才行。其实我也是听荣甫公说的,他友人在高昌乡三林里买地种棉,让我也去看看,那边有人正在售卖田地。”
“邵大哥——”虞渊轻声说道。
“说。”邵树义颔首示意他说话。
“我听闻上海县是‘西种稻、东植棉’的局面,我们买了地,是不是拿来种棉?”
“我还是想种稻。”邵树义说道:“然则究竟能种什么,还得再看。你从哪知道上海‘西种稻、东植棉’的?”
“忘记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虞渊不好意思道:“书让兄长收走了,他不喜欢我看杂书。”
“原来如此。”邵树义笑道:“上海农事既有此格局,想必是有原因的。我意先买稻田,实在买不到了,再买棉田。两者皆无,那就买荒地,看看适合种哪个。”
虞渊嗯了一声,道:“邵大哥,我也买,就是怕买不了多少。”
“虞舍,你担心什么?”王华督说道:“浦东地里不但长稻、长棉,还长盐哩,笨!”
虞渊恍然大悟。
原来邵大哥不是去种稻、种棉,而是去做私盐买卖啊,好像也不错。
不过他很快又有些惶恐,跟着邵大哥,固然吃好喝好,可又是杀人越货,又是贩卖私盐,尽是杀头买卖。
这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竟然没什么抵触感。跟着邵大哥,一步步习惯了……
邵树义自然不知道虞渊的想法,他又看向李辅。
“邵哥儿,我去便是。”李辅说道:“反正我家没地,太仓、刘家港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在哪不是活?没什么两样。买些地留给孩儿们,让他们能自食其力,也是好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最后看向梁泰、孔铁。
梁泰还是一个“可”字。
他家住澉浦,那也是个港口城镇,早年有些地不适合种稻,只能种棉花,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就能种稻了。
上海离澉浦还更近些,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孔铁则有些踌躇,因为他是在座众人里,家中唯一有几亩地的。
不过他没思考多久,很快便说道:“家里的地就留给弟弟妹妹们吧。小虎你知道的,我家人多,若不新置办些田地,以后真的难。浦东若有地,整饬个几年,将来无论种稻还是种棉,总是个营生。我去!”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
其实开这个会前,他就已经粗粗分析过众人的想法了。大伙要么孑然一身,要么家无田地余财,要么干脆就是外地人,去哪里都一样。
刘家港适合搞钱,不适合干事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浦东荒地众多,盘一些下来后,有个几年工夫整饬,会慢慢成为大伙的根基。而在此期间,大可于刘家港多多搂钱,直到变局到来的那一刻。
计议定下之后,便不再啰嗦。
邵树义将去浦东“考察”的事情交给王华督,并请他同为高昌乡上户的舅舅做参谋,看看哪些地值得买。
******
二月初四,一艘六百料遮洋浅舟自东北方向驶来,装载货物。
邵树义估摸着这是沈荣托叶氏调集的船,盖因此舟自崇明方向开来,应是专门来装货的。
不过,当陆仲和自船上下来后,他的心情就有些不太好了。
陆仲和同样如此。
在看到船工们搬出来的一样样器物后,虽然强装作云淡风轻,但微微握紧的拳头依然出卖了他的内心。
三千锭!我何时能有三千锭?
沈氏确实有钱,但那是沈氏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便是将来有了孩儿,姓陆姓沈还两说呢。想当初,贪图沈氏美色以及沈家的财富、名望,身为才子的他迫不及待成婚,现在想来有些草率了。
松竹园四友就数他混得最差,虽然在外人眼里他是最风光的一个。
若只这事,他还能忍受,可凭什么邵树义这么一个应该被苛捐杂税及海上风波逼死的人,却堂而皇之爬到他头上去了?
人啊,就怕对比。
横向对比,陆仲和比不过松竹园四友。
纵向对比,陆仲和又比不过出身低微的邵树义。
在这一刻,他的心态已然处于崩溃边缘,心里酸得简直要发苦。
“这是高丽货,你是不是当海寇了?”不被人注意的时候,陆仲和来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问道。
邵树义皱了皱眉,道:“陆官人说的什么胡话?要不,我们去问问薛判官?”
陆仲和一怔。
昆山州判官薛乾?此人掌刑名治安之事,甚至能协调巡检司弓手,权力很大。
邵树义何意?他和薛乾很熟?
不过他心底很快泛起了更深一层的嫉恨,我都不认识薛乾,你凭什么认识?
薛乾小吏耳,难道不该登门拜访我,请教学问?他要再想往上走,没点学问能行?
和邵树义这种层次的人搅在一起,简直自甘堕落,不知所谓!
陆仲和暗吸一口气,道:“邵账房,你可知高丽青器阴刻、阳刻、透刻、镶嵌之法?李奎报曾赞其‘影影绰绰如青玉,玲珑剔透如水晶’,这句话听过没有?”
“没听过。”邵树义摇了摇头。
陆仲和心下微微快意了些,脸上也重新浮起了点笑容,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买?说出去别人信么?莫要坑害了沈家。我这就——”
“陆官人。”邵树义急着买田,闻言就有些不高兴,道:“此乃荣甫公亲定之事,你照着做就行了,哪来那么多事?”
陆仲和刚刚得来的快意瞬间消散,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背后一阵咳嗽声。
他转身望去,却见一位老者走了过来。
“莫掌柜。”他下意识打招呼。
这是经常向妻子汇报的邸店掌柜,在家里地位还是很高的。
莫掌柜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站在邵树义身前,道:“邵账房,你我两家也不是第一次做买卖了,想来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让手下抬了一个巨大的钱箱过来,亲手打开后说道:“至元通行宝钞,一张二贯,共万五千张,并无昏钞,你点一点?”
邵树义忽略了陆仲和,当场清点,确实是六百锭至元钞无误,此物在交税、买盐引时可以一抵五,故合中统钞三千锭。
梁泰、孔铁二人各持刀剑走了过来。
邵树义将钱箱交给他们拿回店里,又对莫掌柜道:“掌柜稍待,一会便将钱箱还来。”
“好说,好说。”莫掌柜笑眯眯地说道,十分和气。
陆仲和居然也变了个态度,挤出几分笑容,对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我先去看看货物。”
“君可自便。”邵树义说道。
陆仲和转身离去,一开始走得很慢,慢慢地脚步快了起来。
这货来路不正,一定有问题!他要打听打听。
第78章 闲子
二月初十,前往景德镇的时间未定,邵树义前一晚就回到了太仓张泾。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虞渊、梁泰、孔铁三人。
四个人带着满满两大包袱的钱,实在有点危险——也就幸好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邻居铁牛傻呆呆地坐在门口,见到邵树义后,漠然道:“小虎回来了啊……”
邵树义示意三人带着钱进屋,自己则来到铁牛旁边,想说句“你被放出来了啊”,又感觉不合适,最后只能没话找话:“你娘呢?”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铁牛就开始抹眼泪,泣道:“没了。”
邵树义有些惊讶,仔细一问,才知道铁牛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遇到大赦才出来的。
再仔细一想,感觉有点不对。
大赦是去年十月的事情,原因为“郊祀礼成”,而铁牛是冬月被抓的,就算圣旨传到江南晚了,也应该是十月廿五(发诏之日)之前的可以赦免,后面的不行。
再者,窝藏嫌犯在大赦之列吗?有时候圣旨会特别写明哪些不能赦免,这个罪名不知道行不行。
总之,铁牛是稀里糊涂被抓,又稀里糊涂被放。
这狗日的吏治啊!
而在铁牛坐牢期间,他的母亲一病不起,溘然长逝。最后还是儿媳去太仓城里请了个铁牛的族亲,草草办完丧事,把这事了结了。
“往者已矣。”邵树义喟叹道:“令堂在天之灵,应也希望你能好生过日子。”
“过不下去。”铁牛定定地看着地面,轻声说道。
邵树义一时不知该怎么劝解,只道:“我记得你娘最喜欢阿柴了,他今年才五岁吧?把他安安稳稳拉扯大——”
“安稳不了。”铁牛又道。
邵树义顿住了。
“我爹被官府抓走,下落不明。后来有个逃出来的白莲教徒说他们都被押去开河了,我爹被大水冲走,再也没回来。我去找了好几天,连一片衣角都没寻到。”铁牛继续说道:“此番我被抓,娘也走了……”
铁牛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谈论不相干的人和事一样。
邵树义思索了一下,印象中铁牛这个邻居以前很开朗乐观的。虽然身材魁梧、长相粗豪,但心思细腻,和长相完全就是反过来的。
而今性情大变,却不知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小虎。”铁牛抬起头看向他,道:“你去刘家港大半年,是不是在做杖家?”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铁牛。
“杖家”不是指拄拐杖的老年人,而是打手的意思,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撑船去刘家港送货时,曾见过一个叫朱陈的杖家首领,身边前呼后拥,皆凶恶之徒。”铁牛说道:“你每次回家,身边也跟着些人,对你很恭敬,有的人看起来并非良善。”
邵树义又一次听到“朱陈”这个名字,遂问道:“朱陈是什么人?”
“是个开店的员外,但有人说他是私盐贩子。”铁牛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说道:“铁牛,我没做杖家,在刘家港当账房来着。”
“小虎,我想做杖家。”铁牛站起身,说道:“你看我能行吗?”
我靠!合着你压根不信啊。
邵树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真的是账房,只能无奈说道:“铁牛,横死街头的杖家可不少,被沉在娄江底下的更多。尸体绑上石头,咕咚一声就沉下去了,找都找不着。这真不是什么好营生。”
“小虎,你还说自己不是杖家?”铁牛瞪大双眼,看着邵树义。
邵树义哑然。
“你为什么要当杖家?你还有妻儿呢。”邵树义苦口婆心劝道。
“活不下去了。”铁牛摇头道:“我被抓去牢里后,家里花了好多钱搭救。娘死后,丧事还是借钱办的,活不下去了,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