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以来,我等明教弟子‘吃菜事摩’,官府讹之为‘吃菜事魔’。”沈协笑了笑,道:“久而久之,许多信众真的认为自己‘吃菜事魔’了。二十九年前,就在江西宁都州,明教弟子蔡五九聚众于五王庙,杀同知,围州城,烧四关,朝廷调了江浙兵入境,会同本路兵马,方将蔡五九击破。
彼时五王庙中所供奉摩尼光佛,便是此等形象。明教弟子缚生口以祭,神像光芒大放,官兵畏缩,莫敢侧目。
押录王荣叔以火攻之,三火三灭,官兵愈发气沮,眼见着要败了……”
沈协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郑范听得惊疑不定。
莫备一脸敬畏之色。
邵树义都快笑破肚皮了,但一脸严肃,且还追问了句:“后来呢?”
沈协犹豫了下,猛地一拍大腿,叹道:“王荣叔丧心病狂,竟取来妇人亵衣,罩于神首之上,一火而烬,教众遂大败,蔡五九为石城巡检司弓手所擒,被害。”
郑范、莫备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邵树义强忍住笑,默默思索。
毫无疑问,这个沈协已然入了明教,从他说话的口吻就能听得出来。
最明显的便是有关蔡五九的结局了,他用的是“被害”,如果换成不喜怪力乱神的江浙士大夫,大概就是“伏诛”二字了。
另外,他也发现了,元军是真的不太行了,居然一开始还拿不下起事的明教弟子——说南方元军通通不行,可能过于自大了,但说有半数不行,却又过于高看他们了。
“可惜了。”邵树义顺着沈协的口风说了一句。
“小舍有见地。”沈协果然很高兴。
邵树义又问道:“沈公买此神像,官府不管么?”
“官府吏役之中,亦有明教弟子。再者,我前些时日入山取神像,算准了日子回来,进入女儿浦之后,稍稍大意了些。无妨的,遮盖住便没事。”沈协不以为然。
而他语气中的态度,也让邵树义感受到了江西基层秩序的失控。
众人就这样一路闲聊,很快进了江州城,停靠在沈宅外。
下车之时,邵树义发现隔壁是一座名为“景星”的书院。
再看看附近,不甚繁华,但清幽雅静,多高宅大院。
紧邻“高等学府”的高档别墅区,让孩子赢在起跑线是吧……
沈宅大门很快开启,宾客好一番谦让,陆续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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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仆人将饭菜热了又热,见到主人、宾客都回来后,立刻上菜。
其实没什么好吃的,多为素食菜蔬,酒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浮梁散茶——自中唐起,江西浮梁就是一大茶叶集散地,“前月浮梁买茶去”便是明证。
邵树义吃完这顿饭后,心中暗叹素食主义者怎么能造反成功呢?身体遭不住啊。
郑范也有点无奈。不过明教弟子就这样,如之奈何。
用罢饭食后,众人移步书房,开始正式谈生意。
莫备与沈协间的买卖他们自己谈,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开始卸货了,最迟后日卸完。
卖完货后还得买货,这次是沈、郑两家一同购买——准确地说,这是沈娘子和郑范的私人买卖,和家族关系不大。
“瓷器你等既然决定自己去景德镇买,老夫不好说什么。”谈起生意后,沈协便没有那股神神道道的劲了,思路非常清晰,“江西盛产之物,接下来便是茶了。”
“不买茶。”郑范直接表态。
沈协笑了笑,表示理解。
大元朝一年茶课二十五六万锭,江浙行省宁国、徽州、广德三路的课茶钞便达十八万锭之多。这三路之外,湖州、常州、杭州等地亦产好茶,但茶山多被朝廷圈占,成为贡茶种植区,与地方税收无关。
反观沈协人头较熟的江州、兴国(隶湖广)二管茶提举司,岁课不过三万五千锭。
江西真不好与江浙比茶叶,卖不过去的。相反,江浙时而有著名茶叶卖到江西来。
牌子都没人家做得响,这就是现实。
茶叶如此,粮食同理。
迄今为止,江浙行省都是大元朝治下最大的产粮区。浙西的苏、松、常三地粮食产量尤其高,苏州城所在的长洲一县秋赋便有四十万石,几乎抵湖广全省一半的税粮。
江西固然盛产粮食,但优势不过是便宜罢了。
运江西粮回江浙售卖,肯定是有利可图的,但你得走量才能挣大钱,规模小了没意义。
“不买茶,想必是要买竹木了。”沈协直接跳过了粮食、丝麻等物,说道:“湖广紫檀木,可为坐具、冠架,亦可染色,近来大户人家还将其抹于粉壁之上。
西蜀马湖路之骰柏楠木,四川亦难得,多运来江西集散。
四川、湖广还有楠木,色黄而香。今人好刊牌匾,可用之。
西蜀方竹,我记得杭州飞来峰上亦有,竹节有刺,蜀人谓之‘刺竹’。
另有湘竹,斑细而色淡,有晕,中有一点紫,作萧管最贵。
雪竹、钹儿竹、孩儿竹、桃竹,皆江浙所无,可大量采买作杖。
湖广蕲竹,可作笛。
花藤,可为拄杖,亦可为马鞭。
再说回造船,湘东之紫衫,岂非上品?其实不贵的,比一般的杉木好。
对了,还有郴州之巨杉。想当年,我居吴中时,郴州老杉可是富户拿来做棺材的首选。唉,家里死人了,争相竞价,高者万贯,下者千贯,以为美饰,否则讥诮之。”
说到这里,沈协颇有些怀念之色,笑道:“却不知如今怎样了。”
“而今竞价更烈。”郑范笑道:“郴州老杉甫到,立刻被一抢而空。哪怕一时用不着,先买了再说。有些富贵人家啊,就是看不穿,非得用此做棺。”
“一点没变嘛。”沈协哈哈大笑。
邵树义全程听着,用心记着。
在此之前,这都不是他能了解的。
过了今日,算是对江西的竹木生意有个清晰的概念了。
确实很赚钱,如果能长久做下去的话,积累下来的财富会很惊人。
最重要的是,这能维持一支水上运输、安保队伍,且规模会不小,关键时刻,摇身一变就是水师。
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沈协明教弟子的身份了,邵树义担心出幺蛾子。
“小虎,如何?”郑范没他想的那么多,转过头来,笑意吟吟地问道。
“我觉得不错。”邵树义如实回答:“原木自上游放排,顺水而下,很快就能到刘家港。木板、竹藤可以装船,又或者当压舱的粗笨物事,上头摆些细货,一道拉回刘家港。如此持之以恒,想不富贵都难。”
“那你可知以前为何没许多人做这买卖?”郑范用考较的语气问道。
“乏沈公这类精明强干、地头谙熟之人。”邵树义回道。
沈协呵呵一笑,摆手自谦。
郑范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世道不靖,沿途须得有人护卫才行,这便是你的活了。”
“官人放心。”邵树义保证道。
其实这项买卖大体需要几个要素,其一是江西方面的采购渠道,其二是刘家港那边的销售渠道,其三是充足的本钱,其四是运输、安保能力,其五是官面上的照拂。
有其中单独一项不足为奇,有两项的就要少很多了,五项俱全者少之又少。
这个买卖,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第92章 景德镇
生意谈妥了大方向,还有细节。
这次有专业人士莫掌柜代表两家一起谈,邵树义便轻松了许多,甚至有时间去到码头那边,看看卸完货没有——截至十三日午后,三条船的货基本都卸完了,船身为之一轻。
当天傍晚,邵树义、虞渊、铁牛三人又回到了江州城里的沈宅,准备接郑范回船上。
等待期间,邵树义好奇地去了隔壁的景星书院,随意逛着。
书院临街的地方是一个院子,地方很大,竖了几个石碑。
邵树义粗粗看了看,讲的是这座书院的来历。
大意是宋时修建,院名取自韩愈以“景星凤凰”比喻李渤(唐穆宗时曾任江州刺史)之语。
宋人将李渤故居改建为书院,以景星为名。
入元之后,地方上筹措资金,扩建、重修了一番,规模更大,并发给学田,以养儒户。
邵树义转到最后,发现了一块对元世祖忽必烈歌功颂德的石碑,大意是书院原本的学田不足以供养学子脱产学习,于是朝廷蠲免赋税——
“江南立学校呵,怎生?属学校的田地属官也。如今师傅每根底、学文书的孩儿每根底种养者,吃的田地与他每呵,怎生?么道有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钦此。拟合钦依蠲免。都省准拟。”
忽必烈的圣旨原文,看得邵树义大跌眼镜。
相当口语化、方言化。
“好笑吗?”不远处响起了问话声。
邵树义寻声望去,见得一青年文士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问道。
“看不懂。”邵树义没有正面回答,只摇头道。
虞渊看了看邵树义,又看了看文士,低下头憋笑。
铁牛看了眼文士,眼睛却微微睁了开来,盖因此人看着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干力气活的,又或者是什么军户、站户之类。
“我见过你。”青年文士走近了一点,说道。
邵树义一惊,问道:“何时?”
“昨日沈公召江州城内相熟的竹木、瓷器商人议事,我便在场,看到你匆匆而来,向那位郑姓贵客禀报什么事情。”文士说道。
“你是商徒?”邵树义有些惊讶。
文士摇了摇头,道:“我是景星书院的学生。”
“儒户?”
“军户出身。”
“军户也能入书院?”邵树义不解。
“邵大哥,他可能与梁泰一样,是军户子弟,不是军户。”虞渊在一旁小声解释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明白了。
军户是有数的,一个千户所有多少兵额是有明确数字的,不可随意增减,基本是走一个来一个。
军户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也不能成为儒户入学读书,但一个军户很可能有不止一个儿子,他只需决定某一个人顶替他成为军户即可,其他人便不算军户了,顶多被称为“军户子弟”、“军户出身”,严格来说是民户或其他户籍。
“这位小舍说得没错。”文士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兴国刘会鹏,有礼了。”
“太仓第——呃,太仓邵树义,这厢有礼了。”
“太仓虞渊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