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手抚刀柄,纹丝不动。
“太仓?可是刘家港旁边的太仓?”刘会鹏问道。
“正是。”
刘会鹏闻言感慨道:“向闻六国码头大名,早晚得去看看。”
“刘兄弟在此坐斋读书吗?”邵树义指了指大殿后方,道。
“非也。”刘会鹏解释道:“家父乃‘镇守兴国黄州下万户府’百户,二叔在江州开邸店,贩运瓷器,因认得景星书院山长,故能来此读书。”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以后要与令叔经常打交道了。”
“说不定是我呢?”刘会鹏笑了笑,说道:“我读书算是用功的,废寝忘食都是寻常事。可越读越糊涂,越不知所措,便不想读了,想出来走走看看,体会下市井民生。”
说完,刘会鹏又说道:“按照二叔的说法,我明日便要和店中掌柜一同前往景德镇。真论起来,景德镇所在的饶州路在本朝忽隶江西、忽隶江浙,换来换去,而今却隶你们江浙也。”
嗯?邵树义看向虞渊,他一直以为景德镇是江西的呢。
虞渊点了点头,道:“饶州唐时便隶江南西道,宋时隶江南东路,本朝确实变幻不定。然其人员、货物进出,多经鄱阳湖,民风亦近江西。”
邵树义明白了,合着江浙行省一直把人家看作江西人。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刘兄弟可认得景德镇窑主?”邵树义问道。
“家里有亲戚在景德镇开窑。”
“做什么的?”
“什么都烧。”
“比如呢?”
“碗、碟、盘、盂、瓶、盏……”
“能坐船去景德镇吗?”
“河船可以。”刘会鹏答道:“景德镇隶饶州路、浮梁州。浮梁之名,源于唐天宝年间,溪水时泛,百姓伐木为梁也。晚唐时节,官府于浮梁榷茶收税,四方茶商亦汇于此处,自然是能行船的。”
邵树义松了口气。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交通不便的地方是不可能发展出浮梁茶市、景德镇瓷器这类大产业的,此时陆路运输成本是水运的三十倍以上,根本没得比。
虞渊则不由地多打量了几眼刘会鹏,暗道此人确实读了很多书啊。
他有危机感了。
“小虎,原来你在这里。”郑范出现在了书院门口,笑道:“快收拾收拾,今晚住船上,明日一大早就启程。钻风船留下,带一条运河船就行了,南下过星子湾,再入昌江,直趋景德镇。”
“好。”邵树义立刻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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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二月十四,天将亮未亮之际,太甲船便解开了系舟缆绳,悄然南下,深入鄱阳湖。
船上有总管梁泰、旗手兼舵手曾毅,外加四名海船户、两名屠户,总计八名船工。
邵树义、虞渊、铁牛、郑范、莫备、沈协以及些许随从,外加刘会鹏,总计十一二人,稳坐于船舱之中。
这便是太甲船上的全部人员了。也得亏此时没装货物,不然可能还坐不下呢。
专业人员操舟之下,运河船顺风浪得飞起,只花了不到两天工夫就抵达昌江入湖口,然后溯流而上,时而自己划桨,时而找纤夫拉纤,最终花了六天时间,于二十一日正午抵达了景德镇。
“其实北岸才叫景德镇,南岸名‘湖田’。”找了一处码头靠泊后,沈协站在岸上,介绍道:“不过湖田也有瓷窑,主做黄黑二色瓷器,江浙有不少人喜爱此物。器尚青白者,则出于镇上之窑。”
众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郑范先活动了下腰腿,抱怨道:“运河船真不是人坐的。”
邵树义笑道:“官人,正事要紧。”
郑范嗯了一声,看向刘会鹏,道:“刘舍,你家瓷窑在何处?”
“我姑夫家的。”刘会鹏纠正道。
说罢,前头带路,众人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景德镇几乎就是一座因窑而生的城市。
昌江两岸,烟雾缭绕,宛如仙境。
瓷窑一座接一座,据说有三百多家。
途经某座瓷窑时,窑火刚歇,便有牙人带着一帮客商从茶棚内蹿出,准备拣窑——所谓“拣窑”,通俗点讲就是挑好的。
官府小吏和窑主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本簿册,谓之“店簿”,准备统计销售了多少瓷器,作为课税依据。
席地而坐的挑夫慢慢起身,准备干活。
他们的任务是将瓷器挑到昌江河边,从固定合作的船家手里拿一张券,再回来交给窑主,领取报酬。
曲折的道途之上,已经有挑夫从他处挑着瓷器过来了。
器具各色各样,令人目不暇接。
鱼水高足碗、发晕海眼雪花(图案)碟——这是川广荆湖客商喜爱的。
马蹄槟榔盘、莲花耍角盂——这是江浙福建客商喜爱的。
另有其他图案、型制的瓷器,多不胜数,让人眼花缭乱。
“景德镇做得好大买卖。”郑范感慨道。
邵树义、莫备亦有同感。
沈协不是第一次来了,已然适应,这会含笑不语,较为从容。
带路的刘会鹏更是看麻木了,不以为意,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将众人带到了一座瓷窑前。
从郑范的随从那里索取到图案样本后,交给一闻声寻出来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到刘会鹏,面露惊喜之色,不过在听到他低声交代的一番话后,来不及叙旧,随意翻看起了图样,最后又挨个掂了掂样品。
“如何?”郑范上前两步,问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问道:“鬼国窑器吧?”
郑范点了点头,道:“能做否?”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在江州买的鬼国窑器,除泉州、广州那边转输而来的,其余诸般,不是我们烧的,便是云南窑匠做的。”
郑范有些傻眼。
邵树义也愣了一愣。假冒商品?高仿进口货?
不过——这不是坏事啊!
能做大食高仿,说明他们对这些外来窑器有相当的研究,熟悉其风格,且手艺精湛,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妥了!
邵树义和郑范目光交接,皆心下大喜,青白瓷定制品任务算是看到完成的曙光了。
第93章 运输业(为盟主网络黑鹰加更)
刘会鹏姑夫在这个行当里的名气,虽然算不得最响亮的那一批,但也是中等偏上了。
再者,名气这玩意固然和手艺相关,但有没有人追捧也是一大因素。
买你家瓷器的人多了,名气自然而然就上去了,再找人写几篇文章吹捧一下,或者出几个脍炙人口的小故事的话,甚至能混个“名窑”的美誉。
窑主名叫黄厚生,家里几代人烧瓷了,听多了、见惯了之后,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有个问题——
“你们这是要卖到鬼国去的吧?这几个模样的花纹,个个不一样,莫不是人家的独门家徽?”黄厚生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贵族纹章,说道:“你们要多少件?”
“杯盘碗碟瓶灯炉等,不下万件。”郑范说道:“不过得按型制来,得投蕃人所好。你先每样做个几件出来,让我等瞧瞧,而后再做计较。”
“既是济冥带来的人,做几件自无问题。”黄厚生说道:“不过得等到二月下旬才行,我还有一炉黄黑样瓷器未烧,人家等着要货呢。”
郑范思虑片刻,道:“可。不过还是快点吧。蕃商海客大概八月间就到了。”
“那还远着呢。”黄厚生哂笑一声,道。
“黄窑主,你这里怎生也做黄黑色样瓷器,不是湖田那边专做么?”沈协有点惊讶,“坏规矩了吧?”
“他们那边也偷着做青白瓷,多大点事。”黄厚生摇头道:“集庆路的老友下定的窑器,那边买黄黑瓷器的不少。”
“你这里的青白瓷有货么?”郑范又问道。
“很少,大概还有两三百件。”黄厚生说道:“你们还要青白色样的?要几件?”
“亦得万件,最迟五月来运。”郑范说道。
黄厚生先是面色凝重,继而大喜,最后又有些颓然。
“我一窑不过三百件上下,便是找我幺弟、连襟一起烧,也不过千件。”黄厚生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其实烧窑算是快的,难的是取土、做胚等事,而今买卖兴旺,人手稍嫌不足,人家不一定腾得出手来。故烧一窑器具,快则七八天,慢则半月甚至更久。便按十日来算,一月只能烧得三千件,勉勉强强把你们的鬼国货烧完。”
郑范想了想,道:“你手脚麻利点,三月就开始烧,到六月底差不多就烧完了。我等七月来运,刚刚好。至于价钱,可上浮个两成,你看如何?”
这个时候,郑范也有点无奈。
阿力的两个随从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着,开春后就上吐下泻。三舍担心他们死了,便没让二人跟着来,不然应还能节省一些时间。
黄厚生听到郑范的话后,想了想,霍然起身。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一咬牙、一跺脚,道:“干了!我今日就去找人,尽快烧一炉出来,给你等看看。不过——”
说到这里,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又道:“你们要买青白瓷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刘会鹏别过了头去,似是有些赧然。
郑范却笑了笑,道:“正愁不知去哪里买呢,窑主能帮忙再好不过了。”
邵树义凑到郑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郑范会意,又看向沈协,笑道:“沈公想必也认识些窑主,能否帮帮忙,为我寻个三四千件?”
沈协有些惊讶,看看郑范,又看看邵树义,最终含笑点头,道:“景德镇诸窑怕是没几件存货,往往烧一窑就卖光一窑,老夫只能帮着打招呼,最终凑齐恐还需不少时日。”
“无妨。”郑范笑道:“可以先下定,后面再派船来装取。”
当然,郑范也可以要求窑主们雇船送货到刘家港,但他终究没提这件事,原因如何,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事情很快敲定了下来。
看在沈协、刘会鹏的面子上,郑范总计支付了三百余锭定金,约好四月底、五月初派船来装运青白瓷万件。
黄厚生、沈协拿着钱去找相熟的窑主,尽快烧制——至于他们私下里如何分配利益,就不是郑、邵二人能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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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天空细雨濛濛。
郑范、邵树义二人摒弃随从,在黄家窑附近的小山坡上,登高瞭望位于昌江南北两岸的景德镇、湖田市。
“回去再买几条船?”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举着借来的油纸伞,狗腿子般地撑在郑范头顶,笑道:“官人,这运送瓷器的买卖,真能落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