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77节

“往后不好说,但这一趟应无问题。”郑范说道:“再者,便是不运瓷器,竹木藤杖也够你运的了。船么,便如李辅故事,很难吗?”

“不难。”邵树义轻舒一口气。

无论古今,只要你有资源,哪怕没有钱,都能做起买卖。

后世为老板打工,四处投项目。有些掮客自己不做,就专门撮合交易,到最后你还得把利润大头以咨询费、劳务费的形式发给人家。

大元朝更是如此了。

没有郑家、沈家,就不可能出现这些竹木、瓷器的运输业务——人家不可能放空船去江西,去程同样得拉一批货,这也是一笔业务。

郑范、沈娘子可以决定这个运输业务交给谁来做。

他们说“小虎不错”,那小虎就真不错,可以做这个生意,哪怕没有起步资金。

这就是现实。

“很喜欢钱吗?”郑范瞄了眼邵树义,笑问道。

“喜欢。”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好干。”郑范转过头去,看着春雨中依然浓烟滚滚的景德镇,说道:“刘家港并非没有一飞冲天之人,孙川便是了。你以后若能当上牙人乃至牙商,前途更不可限量。真论起来,牙商赚钱更轻松,不似这等千里水面转输,纯是苦活,还有危险。”

“官人,我就喜欢干苦活,我不怕危险。”邵树义表态道:“官人那里也是一大家子,需要照拂的人不少,轻松的活交给他们吧,苦活我来干。”

郑范惊异地看了邵树义一眼,笑骂道:“你这夯货,还上赶着抢苦活累活了?”

“为官人分忧罢了。”邵树义笑道。

如果非要做个类比的话,中介和运输都是服务行业,但前者“轻资产”,后者“重资产”,且雇佣人数较多,底层影响力较大。

将来若能整个十条二十条船,出一趟门便是数百名水手,算上他们的亲朋好友,影响力不可低估。

而影响力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似乎没什么用,但邵树义有办法将其变现,且带来的利益超乎想象。

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不会对外人说,哪怕是郑范。

“行了,我以后帮你说说话。到景德镇拉瓷器的活,尽量交给你。”郑范说道:“保管你赚得盆满钵满,在刘家港也算是一号人物。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邵树义有些不解。

“当初采芝台的王癞子,还记得么?”郑范问道。

“记得。”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当年就是依附老相公起家的,家财多少不好说,但从一无所有,到在乡下有百亩稻田,显然挣了不少。”郑范说道:“后来你也看到了,他被州衙点名当张泾乡西一都主首。仓皇之下,上门求情,三舍不愿帮忙。这会已然过去数月,王癞子大概不死也要脱层皮,听闻前阵子已然开始发卖水田了。你——”

邵树义一听就明白了。

大元朝基层治理极为宽松,且社会混乱,并不缺乏阶层跃升的机会。

前有孙川,从店铺伙计做起,一步步成为著名牙商——而今已是期货死人。

后有王癞子,从一文不名到坐拥百亩水田,浮财无算——而今也开始发卖前半生积累的不动产填补亏空了。

甚至还有听说过但没见过的朱陈,私盐贩子起家,进而开店做生意,遍布平江、常州、集庆等路,俨然家财万贯的大员外。

他们确实可以发财,但到了一定程度后,上面就好像有个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天花板,始终难以打破。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孙川、王癞子打不破这层天花板,那就要开始败落了,如沈万三那样打破壁垒,成功实现阶级跃升的终究是少数——其实沈家也没有完全打破,至今也只是和千户级别的官员联姻罢了。

郑范的意思大概是“其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得小心点,别最后辛辛苦苦赚取了大量财富,却被官府敲骨吸髓。

简而言之,郑范不希望邵树义落得孙川、王癞子那般的下场。

“多谢官人提醒。”邵树义深施一礼,道:“我会小心的。”

小心?我小心个锤子!

离红巾起义还有多少年他记不太清,但大概率不超过十年。

这十年间,我就疯狂积累财富,变成官府眼中养肥了的待宰猪羊,然后——谁享用谁还不知道呢。

三月初,黄厚生烧好了第一窑定制瓷器。

正在鄱阳湖一带采买木材的郑范、邵树义听闻,立刻回到了景德镇,仔细查验。

确认无误之后,郑范没有犹豫,当场支付定金,令黄厚生等人日夜赶工,成批量烧制。

接下来,他们就要返程了,后面还有一堆事情。

第94章 归程(上)

江州女儿浦内,一大二小三艘船只已然准备起航了。

太甲船内摆满了各色青白瓷器,总计两千余件,基本都是在景德镇搜罗来的,准备运到青器铺内入账,补充空空如也的库存。

不出意外的话,郑氏今年还从衢州订购了数千件白瓷,三月下旬差不多就能送到。

至于处州青瓷,大概要到五月中才能到货了。

景德镇、衢州、处州三地同时供应青白瓷、白瓷、青瓷,标志着刘家港郑记青器铺采购来源的多样化,算是邵树义在这家铺子的成绩之一。

太乙船内则放满了岭南藤器、各色竹器以及产自湖广辰、沅的桫板。

这是郑范的私人买卖,运回去后转手一卖,到手一二百锭不成问题。

钻风海鳅同样满载,除少许板材外,绝大部分是更为贵重的铜铁。

据莫备所言,沈家在苏州有个做铸器、礼乐器的作坊,这些金属便是卖给沈氏自己作坊用的——在邵树义看来,“关联交易”之下,沈娘子采购的这些铜铁多半挣不到大钱了。

三月初九清晨,水手们在岸上吃了顿好的,随后便拔锚起航,踏上了归途。

景星书院的刘会鹏带着一名小厮跟着上了船,说是要去刘家港看看海贸盛况,邵树义自然不会阻拦,一路上与他谈天说地,倒也快活。

“邵舍,走在最前面的是太甲船吧?他们升起了一面黑旗,是为何意?”刘会鹏盘腿坐在前甲板上,手中折扇遥指,问道。

“在此之前,太甲船做了什么?”邵树义把玩着一个大食铜器,随口问道。

“哥哥,我知道。梁总管先驱使着船只巡弋附近水域,然后才升旗报讯。”虞渊坐了过来,将一盘鱼干递给了邵树义,说道。

“虞舍观察入微,佩服。”刘会鹏扭过头来,笑道。

邵树义放下铜器,随手拿了一个小鱼干扔进嘴里,片刻后解释道:“陆师进兵,过险要之处时,往往有先遣,必得搜查仔细,占据前方有利地形之后,方可令大队人马通过。水师其实大差不差,小心总是没错的。”

刘会鹏闻言,直接拱了拱手表示佩服,继而感慨道:“枉我军户子弟出身,一时间居然没想到。不过——”

刘会鹏指了指前方陡然收窄的湖面,说道:“太甲船巡弋之际,后面两艘船就只能停下来等着,颇为费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就是取舍了。有时候需要昼夜兼程,急速进兵,须臾耽误不得,便是过险要之处,也不能这般面面俱到。如此便有破绽了,有可能中贼人埋伏。今不急也,正好操练一番,免得为鄱阳湖贼匪所趁。”

鄱阳湖贼匪?刘会鹏细细想了一番,有些茫然。

不可否认,鄱阳湖上确实有水贼,但多为渔家子趁夜劫财罢了,不成气候。你这般煞有介事,简直——像是朝廷水军一样。

想到这里,刘会鹏忍不住又看了眼邵树义,试图发现些什么。

******

三月十三日,还不到四天工夫,顺流而下的三条船便抵达了裕溪口附近。

随着“旗舰”挂出小三角红旗,三艘船只开始在江面上整队。

正在对饮闲聊的郑范、莫备、刘会鹏三人见了,齐齐出得船舱,兴致勃勃地看着。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原本走在最前方的太甲船收起好几面桨,放慢了速度,随后便是一阵“隆隆”的鼓声,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居中的钻风海鳅则开始向左转向。

船艏斜斜劈开浪花,如同游鱼般来到了太甲船的左侧,即北面百余步外。

“咚咚咚……”钻风船上也响起了鼓声。

郑范等人向南边看了看,太甲与钻风几乎已经并齐,各自在江水中起起伏伏,慢慢前行。

片刻之后,他们又陆陆续续看向斜后方。

太乙船正在向右转向,梢水们奋力划桨,狭长的船体劈波斩浪,很快来到了太甲船的右侧,同时击鼓回应。

如此一来,三条船从原本的一字长蛇队形变成了如今的齐头并进——自北向南分别是钻风海鳅、太甲船、太乙船。

考虑到此时他们正自西向东,顺流而下,那么此番调整队形的目的很明显了:防备贼匪较多的裕溪口。

而连通巢湖的裕溪口又位于长江北岸,那么钻风海鳅占据最北侧的位置就可以理解了——这艘人员最多、战力最强,又较为高大的船只天然需要承担起护航任务。

“看起来有些稚嫩,还不够熟练,但章法有了,反复操练之下,将来定收奇效。”郑范迎着江风,笑哈哈地说道:“小虎,以后你的人往来运货,我却是放心了。”

“邵舍,我回去定要禀报夫人。虽只有三条船,却法度谨严,有千军万马之势。”莫备是老掌柜了,商业上的事情熟稔无比,但厮杀战斗一窍不通,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不明觉厉,有点震撼。

刘会鹏则笑而不语。

他父亲是黄州军(驻兴国路)百户,自小耳濡目染的他并非对军事一窍不通。在他看来,眼前这三艘船之间的配合还不够熟练,不够快速,给敌人留下了可趁之机,还得再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部分水师的黄州军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操练了,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呢?眼前这位邵官人,至少有那么一股子锐气和决心。假以时日,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呢。

邵树义在看到三条船齐头并进之后,便收回目光,向郑范、莫备行了一礼,道:“官人、莫掌柜,大江之上,除风波险恶之外,亦有人心鬼蜮,不得不防。平日多多操练,一旦遇贼,便不至于茫然无措,白白枉死,亦能为诸位东主保全货物,此为我安身立命之本,万不敢轻忽。”

郑范闻言,看向莫备,笑道:“如何?”

“千里转运之事,交给邵舍来做,我是放心的,想必夫人亦很放心。”莫备肃容道。

邵树义心下暗喜。

通过甲方验收了啊,不出意外的话,这份“物流外包合同”可以持续个几年了。

******

而就在邵树义三条船在江面上整理队形的时候,离他们数里外的大江北岸,几条渔船正停泊在芦苇丛中。

廖永安、廖永忠兄弟定定地看了许久,默然无语。

一老者站在他俩身后,嘟囔个不停:“小三跟了半天,已然确知船上便是那个邵——”

“太仓第一神射邵树义。”旁边有人提醒道。

老者回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廖永安,道:“廖哥儿,李彘尸骨未寒,这仇咱们得报啊。”

廖永安抿着嘴唇,并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想帮李彘报仇,以扩大在巢湖渔民中的声望。

但怎么报仇呢?

祖祖辈辈都是渔民,种地捕鱼之际,偶尔打家劫舍,欺负一般商船上的梢水倒是可以试试,盖因他们没几样器械,胆子也小,可眼前这三条船加起来估摸着超过四十个人,是他们的两倍。

人只有对方一半,器械最多三分之一,船小,训练看起来也不如人家,怎么看都是送死,而不是快意报仇。

“阿哥。”廖永忠扯了扯兄长的衣袖,道:“他们快走远了。”

廖永安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道:“想要赢邵树义,咱们人手不够,船也有点差。”

“人手好找。”廖永忠目光灼灼地看着兄长,说道:“巢湖上渔民多得是,那个什么太仓第一神射上哪找那么多梢水?”

廖永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邵树义是太仓人,海运兴盛,想必能招募到许多海上男儿,梢水是不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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