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86节

邵树义笑了笑,道:“我又不去台州,他能奈我何?有本事来太仓。”

“不准备做海贸么?”

邵树义没有回答,只问道:“你的粮铺为官府代售食盐,赚不了多少钱吧?”

“没多少。”

“好。”邵树义看着柳氏,道:“那我就不做海贸了,去两浙盐场弄些盐送你邸店,让你多赚些。”

柳氏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你需要我这样一个人。”邵树义认真地说道:“我弄来盐,你卖出去,大家都能赚。”

“你打算在哪卖盐?”柳氏问道。

邵树义愕然:“这不得问你么?”

“我在刘家港和太仓的铺子收摊了。”柳氏说道:“怕是没法在这两地卖。”

“那到哪里?”

“龙湾那边其实有人卖过私盐。”柳氏说道:“从朱陈那里拿的货,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的。”

邵树义大脑飞速转动,分析着这句话。

已知柳夫人在龙湾市有三家邸店,“有人卖过私盐”,她一开始不知道,基于此,可得知这三家店铺中的部分或全部不在她的控制下,或者仅仅只是名义上归她控制。

她家这个势力内部很复杂啊。

“先在江阴州卖吧,我打算在那开店。”柳氏说道。

邵树义心下暗喜,今天这个狗腿子没白当。

“有把握么?”他问道。

“官面上没有大碍。”柳氏说道:“但当地的私盐是一个叫朱定的人在做,手底下有十来个亡命徒,很是凶悍。”

“他的盐哪来的?”邵树义问道。

“传闻是泰州,也就是两淮运司的盐。”

“荒唐!”邵树义义愤填膺道:“两淮运司捞过界了啊,怎么卖到两浙运司的行盐地界上了?能不能告官?”

柳氏又噗嗤一笑,故意说道:“是有这个想法呢。”

邵树义也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锅内咕咚咕咚响了起来,几缕香气顺着锅盖缝隙飘了出来。

“哎,该弄些豆腐放里边的。”邵树义有些遗憾,道。

柳氏无语。

其实她今天压根没打算在这做饭,先前提到吃鱼也只是为了往咸鱼上面引,但事情的走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莫名其妙地两个人就来到了厨房。

仔细想想,可能还是因为她回忆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回忆起了已经过世的爹娘,回忆起了十多年前在温州海边当渔家少女的快乐时光——是的,你让养尊处优不下十年的她再过回渔家女的日子,她肯定不乐意,但这会就是怀念么。

而此时的院落之外,王华督、铁牛、梁泰等人与徐大风那一伙面对面站着,气氛十分微妙。

双方加起来十几个人,冷笑者有之,恐吓者有之,想要大打出手者亦有之,总之火药味十足。

不过很快有人闻到了飘过来的烟味。

扭头一看,厨房烟囱上空炊烟袅袅升起。

再一嗅,院中甚至还有鱼汤的香味传来。

这——到底咋回事?

第104章 论盐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就消散了。

其实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仇怨,本就不该打起来。之所以弄得如此难看,实在是两边都有不省心的人,三两句话就挑起火,这时候再势弱就不可能了。

饭食很简单,鱼汤、炖鱼、白米饭而已,味道也很一般,只能说吃得下去。

王华督这厮贱兮兮的,吃完饭还嘟囔了一句:“你们那林大哥就没吃过好的。”

邵树义听了很是无奈,这厮要是哪天被人揍了,纯属自找的。

为免双方再吵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道:“谈正事吧。”

柳夫人坐在墙边的藤椅上,兴致勃勃地想要补一张网,忙活许久没有进展,似乎再找不回小时候的感觉了,听到邵树义的话后,将渔网塞到跟木偶一样站着的林固手里,道:“二弟。”

二弟柳铭点了点头,先回屋取了一叠纸,然后看向邵树义,道:“邵舍请移步此间。”

说完,当先来到了一粗粗收拾出来的柴房内。

邵树义点了王华督和虞渊跟着入内,见有凳子,便招呼大伙坐下。

而当他看到柳铭手里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后,又若有所思。

合着人家原本也有进军私盐市场的想法啊,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其实想想也对,为海盗销赃这种事都敢干,卖点私盐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卖私盐罪名不重,依据规模,杖责、徒刑、罚款都有,不会死。

打点一下,被抓的小弟兴许还能提前出狱。

真正严重的是贩私盐,拒捕即死。

不拒捕的话,按照现行盐课条画,理论上不用死,但实际还是死,就像两浙运司根本不执行天子要求取消“食盐法”的诏命一样,私盐贩子坐牢就行了?想得美。

所以,从风险控制角度来说,零售卖私盐是性价比最高的,贩私盐性价比就低很多了。

柳铭不管邵树义怎么想的,继续说道:“贩卖私盐有几个办法。其一便是直接卖盐了,粮铺中官盐、私盐混着卖,然官盐品相不佳,私盐质地优良,一看便知。卖得少了,官府小吏、差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亦为官盐所苦,谁都不想吃盐时满嘴沙子。可卖得多了,一时或无事,时日久了,总会不妙。”

“如果偷着卖,一家粮铺一年可卖多少私盐?”邵树义问道。

“最多二引八百斤。”

“一引多少钱?”

“两淮运司商运商销,一引官价二锭。两浙运司官运官销,一引三锭。但你莫要想着两三锭就能把一引盐买到手,伸手的人太多了。至于市面上售卖的价格,还得再涨。”

“刘家港一斤盐似乎卖一贯多?”邵树义想了想,说道。

“江浙行省地界上,有两浙、福建运司。”柳铭说道:“福建运司行盐地面中,福、兴、漳、泉四路官运官销,即盐桩配民食,此为福建下四路。

上四路(建、延、汀、邵)商运商销。

苏杭之地,户口殷实、人文荟萃、商旅兴盛,故不行‘食盐法’,许客商贩运。

其余路府州县,一体计口赋盐,桩配民食。

邵舍,你生在了好地方,从小没吃过坏盐,盐价也便宜,但我在温州可是吃过比你差得多的盐的,价格还死贵。”

邵树义了然。原来生在大城市,还有这等好处。

另外,太仓靠近长江,对岸就是两淮运司的行盐地面,私盐一定很泛滥,导致那种掺杂了大量泥沙的官盐近乎绝迹。

“那么,还有其他途径么?”邵树义问道:“咸鱼?”

“然也。”柳铭点了点头。

“官府不抓么?”

“等等。”柳铭翻了翻那一叠纸,片刻后抽出一张,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我看看啊……”柳铭把脸凑近了些。

我靠!柳氏集团的法务还挺认真的,不过好像有点近视眼。邵树义静静等着,默默思考做咸鱼有哪些步骤。

王华督坐在邵树义身侧,看了虞渊一眼。

虞渊低下头,暗暗下决心,后面一定要抽时间研究刑律,虽然不一定有用。

“有了。”柳铭提高了声音,道:“至元十六年(1279)冀秀案你可知晓?”

邵树义无语:“不知道。”

“那一年,冀秀用滨盐腌造干鱼二万斤,装载至陵州售卖,途经长芦仓时,为盐官刘提控所抓,罚钞七十八两二钱。冀秀不服,向上控告,案件转至中书,最终由户部裁定‘客旅兴贩干鱼,难同私盐断没。行下河间路都运司,于刘提控等追钞回付外’。”柳铭说道:“朝廷裁定贩卖咸鱼不能等同贩私盐,退回了罚金。但邵舍不可大意,冀秀买的盐都是正经官盐,他被抓的理由是越界贩盐,这不是什么大罪,罚钞就行了。”

邵树义拱了拱手,对“法律顾问”的专业性表示佩服,暗道自家社团也得整一个。

“一甲子以前的事情,是不是太久远了?兴许那时候吏治清明呢?”邵树义又道。

柳铭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七年前,河南人王伴哥用私盐腌鱼,操舟贩卖,为巡检司弓手擒获,刑部断其夹带私盐,以私盐科罪论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两浙地界上,大部分路府州县官运官销,直接卖盐不可取,做咸鱼倒有几分可能。”

邵树义唔了一声,这是暗示他腌鱼时多用点盐,又或者夹带私盐。

“有没有直接卖私盐的?”他又问道。

柳铭沉默片刻,道:“有的,朱陈、朱定都是了。”

还是有牛逼人物的嘛,邵树义暗道,不过初期确实可以通过咸鱼来遮掩下。

这是一个擦边球行为,是古代盐贩子们与官府斗智斗勇想出来的招。

他没有问渔民们为什么不自己做。事实上有胆量贩私盐的已经在做了,没胆量的就只会申买鱼盐,腌制捕上来的鲜鱼,以便可以卖到远方去。

“多谢柳君提点。”邵树义行了一礼,诚心实意道。

说完,便拉着虞渊、王华督二人离开了柴房,来到院中。

“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柳氏轻轻起身,道:“用完饭,正好出门走走。”

邵树义来到了门前的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河溪、竹林以及绿油油的麦田,静静等着柳氏的到来。

“那是我三叔家的地。”柳氏轻声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柳氏瞟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偏偏不高兴讲了,遂问道:“喊我出来,到底何事?”

“我想问问——”邵树义斟酌了一番语句,道:“江阴州那边,把握到底有多大?”

柳氏没有明确回答,只说道:“你可知江阴州一年额定盐引是多少?”

“不知。”

“八千引,即三百二十万斤。”

“江阴有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国初至元年间,江阴由路降为直隶州,彼时传言因户不满五万,只能作州,不能设总管府。而今户七万三千有余,立总管府呼声渐涨,然无人理会。”柳氏说道。

邵树义心算了一下,江阴州应有三十多万人口——这还只是账面上的,实际可能更多。

人均一年八九斤盐,就元朝这个德行,已然有点多了。

所谓桩配食盐,其实不过是两浙运司基于本年盐课金额,层层分解、摊派到各路府州县,富裕的地方多压点指标,贫穷的地方少一点。至于食盐吃不吃得完,运司不管,他只管盐课收到手。

首节 上一节 86/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