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马车、牛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在江风中四处张望着。
铁牛紧紧跟在邵树义身后,左手抚刀,右手提着个包袱。
王华督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一股鱼腥味。”
虞渊身上披了件厚实的袍服,里头鼓鼓囊囊的,小声说道:“应该是个渔村。”
在他们身后几步的地方,梁泰、李辅、孔铁以及被拉来的程吉四人默默站立着,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你俩留在这里。”邵树义转过身,指了指驾驶马车的曹通,以及赶着租来的牛车的刘九,道:“等我回来。”
“是。”二人齐声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率先前行。
渔村似乎有些年头了,很宁静,也很贫穷。
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们,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甚至还跟了一小段,直到被大人呵斥后,才怏怏不乐地走开。
老妇人坐在门前,就着阳光,仔细修补着渔网,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嘴里嘟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远处的芦苇边停了几条船,健壮的汉子正在搬运着成筐的渔获,见到来人时,低声耳语个不停。
整个村子,从内到外透着股淡淡的疏离感。
“好像!好像啊!”王华督突然说道。
“狗奴,当初张迪来东二都打听邵大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虞渊轻声说道。
“你叫我什么?”王华督轻轻扇了虞渊一个耳脖子。
许是闯荡江湖久了,虞渊有些不服气,道:“我兄长、我姐都不会这么打我。”
“什么,你还有姐姐?”邵树义惊讶道。
王华督也有些惊讶。
“怎么不早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虞渊看了眼王华督,小声道:“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王华督哂笑一声,道:“好小子!”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柳夫人没跟我捉迷藏,应是前面那户人家了。”
众人寻声望去,却是一个稍大些的农家院子,不过院外站了好几个人,不似良善。
“小心点。”不用邵树义吩咐,王华督自觉地提醒众人。
众人神色一凛,下意识摸了摸兵刃。
“邵兄弟。”徐大风从院内走了出来,远远打着招呼。
很快,一个熊罴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静静打量着过来的一行人。
铁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人。
邵树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莫要焦躁,随后爽朗一笑,快走两步,道:“大风兄弟。”
徐大风点了点头,手一伸,道:“夫人在里头等你。”
说完,又指了指其他人,道:“他们就不要进去了,小舍在睡觉呢,莫要搅扰。”
王华督刚要喷人,却被邵树义按住了。
“多谢。”邵树义朝徐大风抱了抱拳,径直入了院门。
院内凌乱地堆满了渔筐,还晾晒着不少白花花的渔网。
地面略微有些泥泞,积水中带着股淡淡的腥臭。
邵树义直若无视,不闪不避,缓步前行。
屋檐下摆着一张矮几。
几后坐着一妇人,粗布麻衣,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麦色的胳膊。
头发简单扎着,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在江风中轻轻飞舞。
矮几上摆着一大盆刚捕上来的杂鱼。
妇人手执剪刀,手法利落地剖开鱼腹,掏出内脏,扔进旁边的木桶里,然后抠掉鱼腮,仔细刮着鱼鳞。
杀完一条鱼后,她终于抬起头,用沾满鱼鳞和血腥的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凳,道:“坐吧。”
邵树义依言坐下。
“喜欢吃鱼吗?”柳氏突然问道。
“一般。”
“会做咸鱼吗?”
“没做过。”
“不会做咸鱼——”柳氏看着邵树义的脸,道:“怎么做私盐买卖呢?”
第103章 渔家女
被人家这么问,邵树义倒没有惊讶。
“夫人慧眼如炬。”他赞道:“而今官盐半盐半泥,委实害人。为免百姓受苦,只能做这私盐买卖了。”
柳氏噗嗤一笑,她没见过贩卖私盐还如此大义凛然之人。
“理和初来此院,不是捂着鼻子,嫌腥气重,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愿弄脏衣服鞋靴。”柳氏又道。
“后来呢?”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打了他一顿。”柳氏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娘亲以前可是渔家少女,打小帮家里捕鱼、拣鱼、杀鱼,一直做到十三四岁,家里过不下去,开始做买卖为止。”
邵树义其实也有点嫌腥气重,但这个时候怎能表现出来呢?尊重客户,尊重商业伙伴是基本要求嘛,干不了这个趁早放弃这门生意。
另外,这位柳夫人“家学渊源”啊,什么叫过不下去开始做买卖?
“方才让你做咸鱼,并非无因。”柳氏又捞起一尾鱼,说道。
这条鱼有点大,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生死之际奋力一甩,趁柳氏分心说话之际,挣脱了她的手。
邵树义取起旁边一把菜刀,猛得一拍,将鱼拍晕在矮几上——或许拍死了。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邵树义一手按着鱼,一手沿着腹线切割,口中说道:“小时候喜欢钓鱼,不过都是小鲫鱼。钓半天能有六七条,直接在井边杀了,然后熬汤喝,比做咸鱼好多啦。”
“让你做咸鱼自然有道理。”柳氏放下了手里的活,任邵树义杀着鱼,“其实我家在龙湾市并没有盐店,而是在粮油铺子中卖的。”
邵树义点点头,静静听她怎么说。
“两浙运司的行盐地面是去掉福建八路及苏州、杭州之后的剩余地界,之前一直实行‘食盐法’,即给百姓计口赋盐,也就是摊派。”柳氏说道:“各路领到盐引后,去盐仓支盐,运到辖下各州县官局售卖。
不过官局才几个,盐很长时间卖不出去,于是只能招商,让粮铺帮着卖,甚至有让全州、全县胥吏帮着卖盐的事情,卖不出去就自己吃下,为此破家的吏员不少。
虽说前几年朝廷两次发诏,令两浙运司取消‘食盐法’,不许给百姓桩配食盐,改为两淮运司行盐地面上的‘商运商销’,然盐课未降,运司置之不理。
其实我也想做食盐买卖,还遣人打听过,闻者皆说没有任何变化,两浙仍是‘官运官销’,所以你明白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杀完鱼后,提着桶前往井边。
新买没多久的皮靴走在水坑里,溅满了泥点子,甚至连质孙服下摆都有些脏污了。
柳氏不以为意,站起身深呼吸了下,捶了捶腰。
鼓胀的胸口微微起伏,臀瓣肥美浑圆,虽是麻布粗服,却别有一番渔家少妇的风情。
邵树义吊了一桶水,认真清洗着杀完的鱼。
柳氏走了过来,静静看着邵树义的动作。
“喜欢吃鱼吗?”邵树义问道。
柳氏微微一愣,这话有点熟悉。
“其实不太喜欢,小时候吃腻了。”柳氏说道:“家里卖不掉的鱼,就让我们姐弟三人吃,吃得太多了,吃怕了。不过今日却有些怀念,想吃。”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又得到一个有用信息。
柳夫人不是孤身一个,而是姐弟三人。他大胆猜测,弟弟是不是参与了她的商业版图乃至见不得光的势力?
继续深挖这个客户!
“方才路上看到许多渔民——”邵树义又道。
“怕了?”柳氏双手环抱胸前,似笑非笑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只是想到周子良旧事,有些感慨。鱼户日子不好过啊。”
“我三叔没那么坏。”柳氏说道。
“三叔?”邵树义疑惑道。
柳氏不说话了。
邵树义不再多问,很快洗完了鱼,很自然地问道:“厨房在哪?”
柳氏一把夺过木桶,转身前往西厢一间偏房。
邵树义抬头看了看,发现屋顶有烟囱,立刻跟了上去。
屋内有个土灶,两口铁锅一左一右并列。
柳氏掀开一个锅盖,开始往里面放水。
邵树义直接钻进了灶后,抓了一把稻草,用火折子引燃后,塞入灶洞之中。
“小火还是大火?”他问道。
柳氏怔了一下,道:“大火。”
“好嘞。”邵树义找了找,拿起几根干枯的豆秆塞了进去,灶洞内“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他手脚不停,很快又找了几根树枝塞进灶洞。
火渐渐大了起来,一闪一闪地照亮了他的脸庞。
柳氏的动作微微有些笨拙,似是多年没有做饭了。好在少女时代的记忆仍在,慢慢地便镇定了下来。
“其实——”柳氏突然说道:“其实你想贩私盐,最大的对手不是官府,而是别的私盐贩子。”
“夫人何出此言?”邵树义一边拿火钳在灶洞里撇着树枝木块,一边问道。
“路府州县其实很烦运司强行摊派下来的盐引。”柳氏说道:“时常听闻有总管、州尹、县尹上书请减盐引。一旦成功,便以为政绩,地方父老亦为其贺。因着朝廷律令及官府财计,他们固然会查禁私盐,但没那么较真。不过私盐贩子就不一样了,你若把盐卖到某地,可是夺了他的钱财,说不定会和你拼命。”
“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邵树义说道:“想赚钱,就得搏命。”
“就像你抢李大翁的货一样吗?”柳氏问道:“真不准备赔他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