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89节

简而言之,这是两个出身迥异、性情也不尽相同的人。

沈娘子的缺点是没有接触过底层社会,柳夫人的缺点大概是文化差了不少。

邵树义突然又想起了阿慕。

呃,那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枕头边不知道有没有放几本讲书生小姐爱情的杂剧书。

如果非要选的话——

“轰隆!”天空落下一道惊雷。

邵树义诧异地看向窗外,艹,意淫一下也要遭雷劈?

沈娘子似乎也被这道雷给吓了一跳,起身走向窗边,道:“三国时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初读这段时并无异觉,现在想来却佩服之至。”

夏侯太初被电着了吧?邵树义满脑子问号,心说我要是造个法拉第笼子钻进去,还不让你们惊为天人?发展教众杠杠的,很贴合元末社会实际嘛。

不过他口中却迎合着文艺女青年沈娘子,说道:“天地之威,有时确实会令人生出人力有时穷之感。不过,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亦当勇于任事,自强不息。”

沈娘子默默看着窗外的雨滴,静静聆听着打在竹林、瓦片上的声音,嘴角含笑道:“好像算盘的声音啊。”

说完,转过身来看着邵树义,道:“来就来了,带什么礼品?”

“夫人惠我甚多,心下感激,故有此举。”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摇了摇头,又坐回了案后,道:“我让你运货,是因为你勤谨仔细,又能震慑贼匪,不独是因为郑义方又或者莫掌柜之推荐,明白么?一会拿回去吧。”

说完,想了想,又道:“诸般货品皆已齐备,明日来货栈装货吧,尽快送至江西。回程时你要载什么货可自便,上回运回来的木板、铜铁还没用完。”

“好。”邵树义应道。

同时心中暗道女人是不是都有不止一副面孔啊,刚才还像个文艺女青年呢,这会就一副公事公办的商业女强人姿态了。

对了,沈娘子去窗边时,邵树义偷偷瞄了眼那本书,发现居然是《世说新语》。

这是个重要讯息,可一窥沈娘子极少显露在外的内心世界。

“水脚钱还是一石十贯,可有异议?”沈娘子又问道。

“自无异议。”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嗯了一声,又问道:“听闻前番归航时道遇水匪,是否需要加个一贯两贯?做买卖是众人一起赚钱,我贩运货物去江西有厚利,断没有让你亏的道理。”

邵树义一听,立刻赞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真有大气魄,将刘家港一众钻钱眼里的商徒全都比下去了。”

沈娘子听了,面无表情道:“那就加个一贯吧,‘太仓第一神射’值这个价。”

邵树义闻言差点没绷住。

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对了,一定是老莫说的。

“天色已晚,若无事便回去吧。”沈娘子看了眼窗外,说道。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又道:“夫人,我所奉之物多是理气、明目的食药材。夫人终日伏案劳苦,若令人将此等食药做成汤煎,最合适不过了。”

“心意领了,拿回去吧。”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沉默片刻,起身告辞。

外间的雨越来越大了,刚走出没几步,便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正踌躇间,莫掌柜远远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伞,笑道:“让我好一顿找。”

邵树义笑道:“正需此物也。”

“夫人让我送的。”莫备笑道。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

莫备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夫人方才问我,你的船是不是专门用来运粮的?”

“此何意?”邵树义问道。

“你先别急。”莫备说道:“我如实说是,夫人自言自语‘那就去不了昌国州了’,随后便问我应能去通州海边吧?我说此船专门往返刘家港、大都之间,自可去通州近海,运粮船就是那么走的。夫人便没再说什么,但我琢磨着,她是不是想让你去吕四场运干海货?”

邵树义心下一动,问道:“以前都是谁去运的?”

“苏州本家那边的船,和钻风海鳅差不多。”莫备说道:“但夫人现在离家别居了,用谁的船都可以。”

说到这里,莫备有些唏嘘,道:“其实我莫氏宗族也有船的,但老不上门走动,我都没法替他们说话。论起人情世故,邵舍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邵树义心下暗暗琢磨着,算上这次,沈娘子已经第二次往江西运干海货了,这说明她或者沈家是有稳定的采购干海货的渠道的,且维持不少年头了。

想到这里,邵树义立刻说道:“莫公,我若去吕四运鱼,该和谁打交道?”

“届时自有人与你一同前往。”莫备说道:“若实在不行,我让我侄子陪你走一趟吧,他去过吕四几次,人头熟着呢。”

“那就一言为定了。”邵树义笑道。

“待夫人那边有准信再说吧。”莫备说道:“走,我送你到门口。”

******

五月初六这天,眼见着装完货了,邵树义二度带着招雇来的海船户,踏上了为郑家运景德镇瓷器的旅途。

而此时的刘家港,也渐渐迎来了繁忙的时刻。

五月底,就在邵树义的船队已经抵达鄱阳湖,逆流而上直趋浮梁的时候,漕府的春运船队已然抵达直沽多日。

海面上桅杆如林,船只密密麻麻,几乎充塞了整个天地间。

郑范与方家老四没有过多耽搁,直接雇了一辆马车,直趋大都。

而就在他们于五月廿一晚间见到集贤直学士吴直方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丞相脱脱已然辞官数日。

明面上的理由是身体染病,难以理政。

天子赏赐无数,又是给他封王,又是赐食邑,脱脱皆不受。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了。新的中书右丞阿鲁图走马上任,虽然是脱脱所荐,但他“素不读汉人文书”,政治倾向不明。

朝堂之上甚至有传言,阿鲁图似乎有意派一位蒙古人或色目人南下,接替郑用和致仕后空出来的漕府副万户之位。

郑范知道事情严重了,在京中四处走动,寻找门路。

但这个时候,几乎没人理他们,因为随着五月连续暴雨,黄河又决堤了。

这次灾情比较严重,河南许多地方平地水深二丈,饥民遍地,地方局势动荡不安。

对河南百姓来说,这是天灾。

对郑氏来说,这也是“天灾”。

他们与崇明叶氏联盟的基础,已然不复存在。

郑氏与沈氏在商业上的合作,似乎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回家查了下资料

1、民国《衢县志·卷22人物志二·郑用和》,致仕加正万户,时间不详。

漕府万户里没有他,这种属于退休或死后的“赠官”,历朝历代都有,子孙可以把万户刻在墓碑上,或写在族谱里。

有史可查的资料里他最后一次出现是1347年,为副万户。

至于有人说他1354年升任万户,出自何处?我看看。

按照民国《衢县志》的内容来看,更有可能是追授赠官,但我更倾向于他退休时就加万户,即提一级退休,这在元朝很常见。

2、《金华黄先生文集》中的《费氏先墓石表》——

“昭武大将军、海道都漕运万户致仕费公之先,湖之长兴人……有子六人,曰英,曰雄,曰携,曰杰,曰僖,曰侃,雄即昭武公也……四迁至武德将军、海道漕运副万户……年逾六十,辄请纳禄……遂以今之官职致其事……”

费雄也是退休提一级,以万户致仕,但具体年份不详,因为这个碑文中没写年份日期。

这个墓石表是黄溍写的,大意是费雄的祖父“荣敏公”(费松)已经入籍上海,担心后人不能分辨老家(湖州长兴)的祖先坟墓在哪——为什么担心后人找不到祖先坟墓呢,因为费松入赘了嘉兴刘氏。

昭武公(费雄)重新寻访,找到祖墓,培土植树,并采石刻碑,请我(黄溍)撰写碑文。

已知:黄溍写碑文时费雄已经是“昭武公”,处于退休状态;黄溍1350自大都回家乡,正好有时间。

又知:1356年张士诚攻占江阴,费雄之女费元琇避难回到上海,彼时费雄还在上海生活,但随后苗军杨完者作乱,费家被攻破。

还知:费雄“至大初”(1308)就活跃在官场了,他蒙父荫当了宣城尹,而且他还是赵孟睿�1254-1322)的二女婿,那么极大概率费雄在1350头上就退休了,年六十。

书里这会,费雄已经五十多岁,不到十年内,致仕加万户。

第108章 大都

大雨方歇,原野上便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当先是百余骑士,皆美服也,并未着甲。此刻在泥泞的道路上牵马步行,牢骚满腹。

接着便是一辆接一辆的车,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车上满载酒瓮、粮食以及粗粗处理过的猎物,在泥水中艰难踟蹰。

泥水时而四溅,将赶车之人的袍服弄得一片脏污,顿时惹来阵阵骂声。

马车两侧,裤管糊满泥巴的步军表情麻木,走起路来一步一滑,以至旌旗东倒西歪,着实不像样。

装载粮食、猎物、酒瓮及其他杂物的车足有数百乘。它们过后,便是十余辆华丽的马车了,显然是贵人所乘——不过贵人也嫌脏,不愿下地。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大群衣衫褴褛之辈,人数众多,几不下千。

烈日暴晒之下,有人唇角干裂,顾不得脏污,直接趴在地上喝起水来,直到被赶过来的兵士用刀鞘痛击。

也有人饿得头晕眼花,哀求着给点食物。

兵士们连连冷笑,只道身子骨不够强健的人,不配做御史大夫家的驱口。

队伍就这样慢慢蠕动着,直到走上官道。

其实官道路况也很差,运粮车密密麻麻,充塞道路。

江南漕粮运抵直沽后,经都漕运使司(治直沽河西务)转运至大都。

眼前这些运粮车很明显是前往大都的,而旁边的御河河面上还有不少船只,亦满载粮食,赫然是水陆并运。

“都漕运使司的车船。”路旁一间酒楼上,游历大都的胡翰介绍道:“此衙管御河上下至直沽、河西务、通州、李二寺等处的粮斛运输,至大都后交给京畿都漕运使司。京畿司下面有个新运粮提举司,负责将粮食转输至二十一座在京粮库。”

郑范闻言,却问道:“仲申何时南归?”

胡翰沉默片刻,叹道:“再陪陪吴公吧。”

胡翰是金华人,师从本郡大儒吴莱学习古文,而吴莱又是集贤殿直学士吴直方的长子,已于四年前去世,春秋四十有四。

胡翰来大都的主要目的就是见见世面,顺便看望恩师的父亲。

临行前,他曾邀同为吴莱学生的宋濂一起北上,无奈后者要在东明精舍讲课,脱不开身,于是只能独自踏上行程。

他最近就住在吴直方的府上,读读书,看看风土人情,有时候也会帮忙跑腿传话,今日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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