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92节

吴黑子看了族弟一眼,道:“邵哥儿是个热心人,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以后用你时别往后躲就是了,多大点事。”

吴上元愣愣地点了点头。

莫掌柜他远远见过一次,沈万三女儿跟前的红人,帮他买药?吴上元暗暗吁了一口气,不管别人怎么想,以后若有事,他肯定没脸往后躲。

邵树义转了一圈后,回到了老伙计钻风海鳅上,和虞渊、梁泰、铁牛、孔铁四人在船舱内用饭。

“若做私盐买卖,还得得力人手。”孔铁给邵树义拿了个炊饼,又看了眼梁泰。

梁泰沉默地吃着菜,片刻后说道:“摊子铺开了。”

邵树义一直很重视他的意见,遂问道:“佛牙,马驮沙巡检司不过十三个人、两副弓,若来硬的,如何应付?”

梁泰夹菜不停,似乎这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个问题,随口就答了:“十个人,配齐器械。”

“哪些器械?”

“十根长枪、七口刀、两面牌、两副弓、两把长柄斧钺。”

我靠!这是军队里的套路吧,对付黑社会是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如何搭配?”邵树义虚心请教。

前世是社会老油子、商务人士,熟悉人情世故,精通项目管理,会办公室聊骚,擅长画大饼,唯独接触不到军争杀伐之事,需要从头学习,因此他很重视专业人士的意见。

“两个人,各配一口刀、一副弓;

两个人,各配一口刀、一把长柄斧钺;

两个人,各配一口刀、一面牌;

长枪每个人都配吧,用不用得着再说。”

“怎么没有火铳?”邵树义问道。

梁泰迟疑了一下,道:“邳州府的兵不用。”

邵树义了然。

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说元军不用火器那是不对的,说他们重视火器也夸张了,这玩意现在确实有很大的局限性。

元军可能有成建制的火器部队,但适用场景如何却不得而知,有没有相应的战术打法也不清楚。

“得弄一本兵书来看看。”邵树义说道。

“先选人。”孔铁提醒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正所谓未雨绸缪。

私盐贩子能赚大钱,这谁都知道,但风险也是非常大的,因为动了国家重要的税收来源。

但他们这种小型贩盐集团还招惹不到正规军,一般是和衙门差役及巡检司弓手斗智斗勇。

花钱收买这种手段肯定是要用的,但自身也要硬,不光是对付官差,更危险的对手往往是同行。

说白了,你去抢地盘了啊。

往江阴州贩私盐,朱定是绕不过去的坎,接下来可以一边积攒实力,一边打听这个人了。

第111章 小组(下)

离六月底还有一段时间,邵树义不用急着立刻出发。

这段时间除了用船跑了趟苏州,从那里拉了些粮油回刘家港外,就只有把处州送来的青器搬运入库一件事了——至此,库存瓷器已达四万四千件,其中定制款两万件。

剩下的时间内,邵树义就在物色人选,以补完梁泰说的那个十人小组。

六月最后一天,王华督等人自上海返回,邵树义的填色游戏才终于粗粗完成。

“铁牛,太笨了吧。”王华督拿着一根竹竿,不停地捅着,口中还在调笑。

铁牛左手执盾,勉力遮挡着王华督捅过来的竹竿,右手挥舞着环刀,试图将竹竿砍断,但始终不能成功。

到了最后,许是急了,他硬顶着盾牌向前,一个箭步冲到王华督面前,挥刀欲砍。

“铁牛!”邵树义大喝一声。

刀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王华督弃了竹竿,一个翻滚从旁边爬起来,脸色发白的他居然没有嘴贱说什么,而是默默掸着衣服上的灰尘。

“铁牛。”梁泰走了过去,面容严肃地说道:“战阵之上人挨人,你这样越众而出,很容易被侧面捅过来的长枪刺死,也破坏了军阵队形。”

铁牛慢慢喘匀了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是杖家。”

梁泰一愣,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邵树义笑了,道:“铁牛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都是小场面,几个人、十来个人,对方也不一定有阵型,更没有侧面刺来的长枪,顶住正面冲上去砍死对手就赢了。”

铁牛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铁牛啊,将来万一遇到大的私盐贩子呢?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你怎么应付?章法还是要的,别着急,沉住气。”

铁牛嗯了一声,收刀入鞘,到一旁休息。

“李辅,你来。”邵树义招了招手,说道。

李辅活动了下手脚,手执刀盾上前。

韦二弟拄着根竹竿,看看王华督,又看看邵树义。

“上。”邵树义挥手道。

韦二弟应了一声,手持竹竿向李辅捅去。

李辅比铁牛多了一些技巧,时常格挡开韦二弟的竹竿,然后挥刀直砍。

一时间“嘭嘭”之声连响,直到“咔嚓”一声,竹竿从中断为两截。

韦二弟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半截竹竿,默然无语。

“还得练。”梁泰面无表情地说道:“战阵之上,能被刀盾手砍断枪杆的兵都不合格。”

韦二弟羞愧难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二弟才刚开始习练技艺,以后多用点心就行了。”

“一定,一定。”韦二弟带着点讨好地说道。

“下去休息吧。”邵树义挥了挥手。

韦二弟如蒙大赦,溜到铁牛身旁。

“该我了。”王华督提着锚斧走了过来,说道。

“一边待着去。”邵树义笑骂道:“这里可没铁甲武士让你试斧。”

王华督讪讪一笑,没说什么。

邵树义其实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

梁泰是按照耳濡目染的军中套路编组人员、战法的。长柄斧钺这种东西,自重很大,你说它是锐器吧,没毛病,但当钝器来使也可以,甚至更贴合它本来的设计用途。

战阵之上,敌人身着铁甲,长枪、环刀一时间破不了防的时候,拿长柄钝器敲砸是常规手段。其实都不一定要用比较昂贵的斧钺了,用密度较高的木头也能达到效果——设计成上粗下细,又廉价又好用,如果不放心,再在木棓顶端弄一些铁钉,变成狼牙棒,效果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私盐贩子有铁甲吗?不好说,大概率没有。

但梁泰坚持从一开始就要走正规路子,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邵树义尊重了他的意见。

他也向程吉咨询过,大都所有没有铁甲卖,愿意花高价。但老程似乎被吓着了,没回他。

邵树义暗道程吉还是太方正了,大都所一定有人敢卖这玩意,以后再想想办法。

至于邵树义为何对铁甲念念不忘,主要原因是梁泰最初制定的战术中,需要这么一个身着重甲、武艺娴熟的“跳荡”,又或者说“战锋”,与弓弩手组成一队。

短兵相接之前,弩手可发矢二、三次、弓手射四、五轮箭,最大程度削弱敌方的力量,然后由战锋冲锋,搅乱敌方阵型,动摇其阵脚,后方的刀盾手、长枪手顺着这个打开的缺口涌入,击破敌阵。

最后面,还得留两个人作为预备队,一般不参与直接战斗,但必要时需要支援。

现在没有铁甲,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敌射箭,然后剩余人手快速前进,与敌人搏杀。

先抽时间练吧。

邵树义也在想办法完善这个体系,无奈确实缺乏专业知识,只能绞尽脑汁回想戚继光那种适合南方水网密集、狭窄破碎、非空旷平坦地形的战斗小组是怎么玩的。

想到最后,他只记得一个狼筅,因为那东西太特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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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比原定启程时间已经拖了几天了。

三条船载着满载货物,前往江西。

这次不独沈娘子的货了,还有州衙贴书齐乐介绍的一位太仓商人的货物。

圈子其实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慢慢扩大。

齐乐当了十几年贴书,自然有商徒找他办过事,碍于人情,帮个一次、两次忙不算什么,正好还了人情。而齐乐则把人情变现,因为邵树义送了他一些礼品。

因为东南风大起,此番西行可以顺风,航速大大增加。

临行之前,邵树义找了个僻静地方,拉着王华督等核心骨干谈论私盐的事情。

“弄盐的地方很多。”王华督说道:“亭民盐户手里私下截留的不少。我等至下砂场后,韦二弟去找了以前的好友、乡邻,个个都叹气。

浙西十一处盐场,工本钱正盐每引二十贯,余盐每引二十五贯,本就不多,还被官吏克扣。一年到头,能存十之一二就算多的了。

可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需要抓药,又或者红白喜事之类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快就能把积蓄一扫而空,甚至欠债。

盐户也是要服杂泛差役的,一去数月,家里就困顿不堪了。如果去一年,怕不是要卖儿卖女。韦二弟就是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的人上门殴打,连夜跑了。”

邵树义听完没说什么。

盐户其实和海船户很像,按照忽必烈的制度设计,一开始都是能赚钱甚至生活得很好。

但问题在于通货膨胀太严重,而工本钱/水脚钱涨幅有限,日子就慢慢过不下去了,用时髦点的话说就是风口过了,后来人要承担亏损。

“邵哥儿,下砂场是个大场,现在一年还能产三万多引盐,以前则有四五万。”王华督说道;“其实我猜现在一年还是能产四万以上,只不过被贪官污吏倒卖了不少,盐户私下里也截留了一部分,不愿交上去。听场里人说,曾见到过私盐贩子直接去批验所支盐。”

艹!邵树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无语。

“我们走访了二十几家盐户,每家都能拿出十斤八斤盐,只要有人敢买,他们就敢卖,皆言不愿卖给狗朝廷。”王华督继续说道:“韦二弟说,以前有私盐贩子以每斤一二百文的价格收,卖的人很多。甚至有听到消息后携盐而至,发现盐贩子已经走了,顿足懊悔、嚎啕大哭之人。”

“盐户苦矣。”邵树义叹道。

说完这句,他看向王华督身后的梁泰、虞渊、孔铁等人,用略带尴尬又神圣的语气说道:“贩私盐听着不光彩,可却是积德的善举。盐户得了钱,一家老小可以活命,百姓得了好盐,不用再吃那掺杂了不知道多少泥沙的恶盐,我等也‘小赚’一些,各自改善生活……”

王华督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这些话我就说不出来,没那个见识。”

“邵兄弟,多说无益,这事我愿意跟你干。”吴黑子轻轻一笑,道:“说实话,来往江西跑船赚得太少了,不如贩私盐。”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

高大枪今天也来了,只道:“正经买卖赚不了几个钱,还被贪官污吏盘剥。干吧,劫船都能做,贩私盐算得了什么?三斗和我一起,不用再问他了。”

见得他俩表态,邵树义也很高兴,一切都在预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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