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邵树义笑了笑,道:“你为官府所不容,身份见不得光,不该希望我这个傻子跳出来,将这个天下砸得稀烂么?”
“你有这个本事么?”柳夫人捂嘴轻笑。
“兴许有呢?”邵树义笑道:“有朝一日,我亲来此庙拜谒,誓师北伐,岳王在天之灵,定能庇佑。”
“天还没黑呢,就做梦。”柳夫人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或许会倾尽所有,助你成事,博个天大的富贵。”
邵树义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夫人,笑道:“甚好。”
说完,又道:“不玩笑了。其实我想在此典一些屋舍,腌制咸鱼。你觉得可行否?”
“在巡检司眼皮子底下?”柳夫人惊讶道。
“马驮沙东西长百余里,而巡检司位于沙洲西端,我会蠢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干这事吗?”邵树义说道:“再者,方才找人问了问,这里连巡检都没有,弓兵亦只有十三人,捕盗都费劲,还能干什么?”
柳夫人沉吟许久,道:“这里确实没什么人管。泰兴县、江阴州的官员一年到头大概都不会来一趟,若能让巡检司的人闭嘴,咸鱼作坊大可开得。不过——人手呢?”
“先找些信得过的海船户,再慢慢招募些地方百姓,凑合着做吧。”邵树义说道:“你若担心走漏风声,其实大可不必。在太仓、刘家港做咸鱼不是更危险?再者,淮南地界上若有亭户愿意把截留下来的私盐卖给我,也更方便一点,不是么?做完咸鱼之后,趁夜划着小船就去南岸了,你派人接着便是。我现在更担心你那边,邸店开好了么?人手可靠么?”
“已然开好了。”柳夫人说道:“店东是清白人家,几世良民,看着就不像敢卖私盐的呢。”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在江阴靠谁么?”邵树义问道。
柳夫人脸上笑容不变。
“集庆路那边的邸店,是不是不太听你招呼了?你或许还有很多钱,比我多得多,但人手没那么充足吧?”邵树义又问道。
柳夫人又笑了起来,笑声还很大。
“算了,虽然一直很好奇,但我不打听了,你也不容易。”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事情先这么定下吧,万一被人发现,大不了做上一场,如此而已。你——”
他想了想,道:“若有机会,还是多招募一些人手吧。温州那边,总不至于一个可靠的都没有吧?”
“你今天话太多了。”柳夫人终于不笑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若能寻得我亲人,必有重酬。”
“不在马驮沙找找么?”柳夫人问道。
“你不是找过了吗?”
“我只在衙前街问了问。”
邵树义沉默。
“若不找的话,你就一个人了。”柳夫人看着他,说道。
“不是还有你么?”邵树义笑道:“便是邵氏宗党,大概也不敢和我做私盐买卖吧。”
“你真觉得我不会翻脸?”柳夫人脸又冷了下来,道:“毛还没长齐,就这么口花花,不担心哪天舌头被人割下来?”
“我还真割过别人的舌头,周子良的,亲手割的。”邵树义微笑道:“他辱我父母,且说痛我了,我确实找不到亲人了,也没后人。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便是造起反来,也牵连不了他人,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柳夫人沉默片刻,道:“你今天一反常态——”
“夫人聪慧。”邵树义打断了她的话,道:“后面那半句,说出来伤感情。”
柳夫人脸上又有了些笑容,揶揄道:“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却装成老谋深算的模样,累吗?”
“和夫人说话不累。”邵树义拱了拱手,道:“走吧。再不走,你那黑熊般的弟弟,可能要胡思乱想了。”
说罢,率先离开了岳王庙。
待对上柳兴的目光时,邵树义还朝他笑了笑,道:“夫人在欣赏诗词。”
柳兴愕然。
她姐杀鱼、算账是一把好手,也擅长与官吏们家中女眷拉关系,才不会欣赏诗词呢。
柳夫人很快就出来了,看了眼弟弟,吩咐道:“回去找一份赵魏公的《满江红》字帖。”
邵树义闻言,笑着招呼众人往船只走去。
六月十二日,三艘满载景德镇瓷器的船只抵达了刘家港。
第110章 小组(上)
船只照样停在郑记青器铺的专用码头。
赋闲在家的海船户们又接到活了,从太仓、刘家港各处聚集而来,一天工钱涨到了七百五十文,比市场价略高。
码头附近搭起了临时锅灶。
素娘、二姐也赶过来帮忙,与黄氏姑侄二人一起操持饮食,混几天饭,也混几天工钱——二姐便是前番在芜湖救的流民母亲,姓张,宿州人,没有名字,从小就被唤作“二姐”,很占人便宜。
几个小孩也在。
他们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抱一抱柴禾,摘洗下菜,烧个火还是能胜任的。
几人之中以四海为首,他年纪最大,已经八岁了,妹妹容娘六岁。
素娘之女稻花今年同样是六岁,二姐之子五斤则五岁。
四个孩子从小在邵某人这个“贼窝”里长大,已然是贼匪预备军,目前断断续续学着文化知识,多是邵树义在教,但次数不算很多,也不系统,只能说感受下学习的气氛,勉强认识一些字罢了。
孩子们天性还是爱玩的。这不,摘菜之时,容娘、稻花就互相玩起水来,咯咯笑个不停。
五斤刚跌跌撞撞抱来一捆干稻草,见状就想凑过去玩,直到四海像个小大人一样,满脸严肃地制止了众人的胡闹,督促他们干正事,协助大人们做饭。
饭食其实很简单,杂菜汤里面加了一点点肉脯,飘着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的油沫子,外加蒸熟的米饭或炊饼。
但这份饭菜又很不简单,是此时在干活的海船户们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吃的。
他们一边挑着沉重的瓷器,一边轻嗅着食物的香味,感觉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般——是的,他们做的最美的梦,也只是干活时吃饱吃好。
“算上这批,库存瓷器应有三万六千上下了吧?”邵树义站在槐树下,看着来来回回搬运的海船户们,问道。
“应是此数无疑了。”虞渊将账本翻来翻去,说道:“过旬日还有八千件处州青器送来,大多是卖给阿力的,届时便超过四万了。”
“最多能存放多少?”邵树义问道。
“六万上下。”虞渊说道:“我翻了翻以前的账本,(后)至元年间有一次存了六万件,后面再也没这么多了。”
“景德镇那还有一万件。”邵树义叹了口气,道:“还得再跑一趟。”
“跑完这趟,船得修一修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发完水脚钱,还剩多少?”
“邵大哥,你现在还有中统钞252锭30贯又600文。”虞渊回道。
“不少了。”邵树义笑道:“一年半前,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有这么多钱,撑死了有那三十贯的零头罢了。”
“今天来给钱的那个郑国清好像暗示给他塞钱了。”虞渊有些生气,道:“国字辈的,应比郑义方官人更亲近主支一些,没想到却是这副德行。”
邵树义倒没虞渊那么义愤填膺。
前世帮老板做项目,这类事情见得太多了。催要项目尾款容易吗?太难了。
虞渊还小,没习惯这些事情。
邵树义生理年龄十六岁,心理年龄可远远不止,早就见怪不怪——当然,他也没给那个郑国清送礼,单纯是他不配,而自己用钱的地方也多。
“噹噹……”不远处响起了锣声。
正在搬运货物的海船户们加快脚步,将最后一趟瓷器运完,然后围坐在栈桥边,准备开饭。
很多人路过时还和邵树义、虞渊打招呼。
都是干了几次活的老人了,相互间较为熟悉。而现在邵树义招募人手也相对固定了,之前来过的人,只要他没在运粮的路上,且有空的话,基本都会问一问。
跑船的梢水也一样。
曾毅这次也来了,依然抱着那面旗,立于船尾。
吴黑子的那几个屠户子弟,除两人没来外,剩下五个都来了,包括黑子本人。
高大枪这次没来,据说家里有事。卞大过来了,还带了他弟弟卞四斗。
人员基本趋于固定状态,每次变动不过一二成。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邵树义直接走了过去,拍了拍某人的肩膀,笑道:“小二,家里怎么样了?”
赵小二想要起身,却被邵树义按住了,笑道:“坐着说话。”
“有活干,能拿到钱,日子便没那么难。”赵小二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弟弟,道:“我和二弟每次都能拿一锭多钱,养家之余,还能勉强交税,够了。”
“小四呢?”邵树义问道。
“他应了杂泛差役,去官家船坊做活。没钱拿,只包一顿饭,我们俩贴补他一点,日子能勉强过下去。”
“还是紧巴巴啊。”邵树义感慨道:“终日劳作,却始终活得战战兢兢。”
赵小二连连点头,末了,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尽管说。”邵树义鼓励道。
赵小二和弟弟小三对视了一眼,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邵哥儿,行船终究只能勉强糊口,我想做点更赚钱的事情。”
其他人听了,神色各异。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有些买卖确实赚钱,譬如将青器卖给蕃商海客。”
赵小二闻言有点着急:“邵大哥,我敢打敢拼的。”
邵树义笑而不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有机会的。”
说罢,前往下一个人群聚集之处。
赵小二看着他的背影,心下稍安。
弟弟赵小三则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看向兄长,似乎在埋怨他没把话说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卞三斗的弟弟四斗嘴巴不严,曾经露了点口风,说他兄长跟邵大哥在海上做过大事,分了好大一笔钱。
另外,前阵子招工搬运瓷器,很多人看到有人(李流)过来找邵大哥,那个人临走时气哼哼的,嘴里嘟囔着敢抢不敢认,被人听见了。
此事已在小范围内散播开,经人添油加醋后,传得神乎其神。
而每传一次,信息就失真一次,到了现在,已经有人说邵树义在海上抢了十条船,卖了十万锭的货,在苏州置了好几个园林,姬妾数十,之所以还在当这个账房,纯粹是爱慕郑国桢的女儿,想要入赘……
赵氏兄弟难以分辨,但很羡慕,想要跟着干大事。
那一边,邵树义又走到吴黑子身边,笑着聊了几句,然后把一包药递给吴黑子的本家族弟吴上元,道:“药从苏州买回来了,拿着吧。”
“邵哥儿,你还记着这事?”吴上元一脸惊喜。
“确实不好买,去了两次苏州,跟人家约好了,才得了这一包。钱倒没几个,拿着吧,回去就给你娘煎药,早点好起来,你也好安心。”
“邵哥儿,我一定要给你钱。不,这不是钱的事,我——”
“行了,都自家兄弟,无需客气。”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已经跟莫掌柜说好了,他下个月还去苏州,再帮我带一些回来,估摸着够你用到年底了。”
说完,叮嘱了句“好好吃饭”,便又前往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