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眼底带着狠劲:“你觉得,谋逆如何?”
“他儿子隆科多伪造军报,蓄意搅乱朝纲、挑拨父子相残,险些让朝堂崩塌、天下动荡,这般行径,不是谋逆是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决绝。
白山民能理解太子此时的心情。
好好的储君之位,平白无故被人用假情报算计,想借假情报让太子被废,从而引起父子相残。
这般阴毒算计,哪怕最终未能得逞,换作任何人,都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就此罢休。
“太子爷,道理虽通,可眼下咱们没有半点实证啊!”白山民思虑周全,适时泼下一盆冷水。
身为谋士,他必须把所有风险隐患提前点明,否则便是失职。
沈叶却淡然一笑道:
“白先生,朝堂博弈,很多时候,证据都不是等来的,而是亲手造出来的。”
“周宝,你进来一趟!”
就在太子准备反击时,佟国维的小院里,却是一派志得意满的景象。
隆科多满脸得意:
“父亲您尽管放宽心!文庙雷击之事,我做得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查不出来!”
“我已经让佟九带着所有动手的人赶去辽东老家蛰伏了,没有三五年,绝不敢踏回京师半步。”
“等他们日后归来,张英一家,早就化作一抔黄土、白骨累累了!”
佟国维并未顺着儿子的话得意,反倒沉吟良久,郑重叮嘱道:
“隆科多,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陛下不问,你便装作一无所知,彻底烂在肚子里。”
“万万不可在陛下面前恃功邀赏、随口炫耀,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了老爹的警告,隆科多暗自觉得老爹太过胆小,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应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绝不妄言半句。”
佟国维点头,继续安排:
“除此之外,你近段时间务必盯死张英及其所有党羽、旧部。”
“这次陛下心意已决,就是要拿张英这个首鼠两端、两面三刀的重臣开刀,杀鸡儆猴!”
“陛下要让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清,但凡背叛他的人,终将落得惨烈下场!以此震慑朝堂一众观望之辈、投机之徒。”
“咱们父子若是把这桩差事办砸了,同样是死路一条,听懂了吗?”
“儿子明白!”
隆科多躬身应下,底气十足,“我早已命步军统领衙门密探,全天候盯死张英、陈廷敬一众府邸,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这一回,他们插翅难飞、在劫难逃!”
佟国维点了点头,随即眉宇间又涌上几分忧虑:
“张英终究是一介文臣,就算察觉危机,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成不了气候。”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太子!”
“如今早已不是陛下一言定乾坤的旧时光了。太子历来不喜欢按套路出牌,他若是……”
话未说完,便被隆科多打断。
他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不屑一顾道:“父亲您太过多虑了!”
“如今张英科举舞弊证据确凿,文庙雷击更是天现异象、上天示警!”
“眼下的张英,早已是天怒人怨。太子要是敢在这个风口浪尖出手保他,纯属自讨苦吃、引火烧身!”
“往日陛下乾纲独断的时候,尚且要顾及朝野舆论、民心所向,偶尔退让三分。太子不过是勉强手握批红权,他凭什么逆势保人?”
“他不出手,尚且能置身事外。”
“一旦贸然插手,说不定正合陛下心意,刚好借这个机会狠狠敲打一番!”
佟国维缓缓点头。
儿子这番话虽然说得有些骄狂,但话糙理不糙。
如今朝堂看似乾熙帝和太子联手抵御外敌,实际上暗斗从未消停过。
比如,这一次的军机处主事之争,便是最好的例证。
而张英的生死,本质上就是乾熙帝和太子斗争的延续,是乾熙帝挽回帝王威严、震慑朝堂人心的手段。
除非太子不顾一切彻底掀翻棋盘,可朝堂局势摆在这儿,谁贸然掀桌,谁就是自绝于百官、自绝于朝堂。
“太子城府极深、绝非庸人,万万不可轻敌大意,你务必紧盯太子一举一动,半点松懈不得。”
面对父亲的再三叮嘱,隆科多满脸无奈,摊手叹道:
“父亲,不是儿子不上心,实在是没办法啊!”
“如今太子身边羽林卫层层护卫,青丘亲王府守备森严,我的人根本就近不得半步!”
“这般处处受制、束手束脚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看着儿子满腹牢骚的模样,佟国维先是面露怒意,片刻后也跟着长长叹息。
这般父子制衡、朝堂僵持的局面,他早已厌倦,却又无可奈何。
外有日不落帝国强敌压境,内有帝储分庭抗礼,双方互相牵制、互相需要,谁也无法彻底吞并对方,只能维持表面合作。
“无需焦躁,这般僵局,撑不了多久了。”
佟国维抬眼看向儿子:“等打完与日不落联军的这一战,陛下与太子,终究要有一场终极对决。”
“最后的赢家,一定是陛下!”
看着父亲对乾熙帝盲目自信的模样,隆科多心底闪过一丝疑虑。
要是乾熙帝真有绝对实力彻底拿捏太子,何至于僵持至今、形成共治格局?
难道当真如外界传言,是昔日父子情深,陛下始终心存不忍、手下留情?
念头一闪而过,隆科多便迅速抛之脑后。
他是乾熙帝一手提拔的心腹近臣,从无选择余地,只能死死站在帝王阵营,全力以赴打赢这场朝堂硬仗。
寒风萧瑟,夜色沉沉。
一场冬雷击文庙的风波,搅动整个京师朝堂。
今夜无眠之人数不胜数,有人暗中布局筹谋,有人伺机渔利,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待到天色蒙蒙亮,天光破晓,京师文武百官一如往常,起身入宫早朝。
大朝会虽逢五逢十才举行,但每日的御前听政从不间断。
有资格参与御前议事的朝臣,个个都是痛并快乐着:
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却也日日早起、步步惊心。
清晨风雪微寒,巡察御史唐闻善刚从自己的轿子里下来,一眼就瞥见脚边散落着不少白纸。
他随手弯腰捡起一张,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就见上面赫然写着:假传陛下兵败消息,祸乱朝纲者,隆科多是也!
唐闻善吓得手一抖,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慌忙将纸片扔在地上。
可抬头望去,旁边的宫墙之上,也贴着这么一张告示。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洁白的纸片随风飘散,转瞬之间,遍布京师大街小巷、市井坊间。
? 第八百一十二章 圣心如铁 一往无前
人一旦上了年纪,大多都是越老越睡不着,乾熙帝也不例外,向来起得比鸡还早。
可今儿个偏偏是个例外,他居然破天荒睡过头了。
说到底,还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太亢奋了。
自从打定主意要收拾张英,压一压朝堂的歪风邪气,乾熙帝就满心雀跃、辗转难眠。
夜里索性抛开以往的规矩,破例翻了一位新晋嫔妃的牌子,好好松弛了一回。
也正是因为这一番折腾,等他从龙床起身的时候,自鸣钟的表针早已走到了六点半的位置。
天色依旧黑沉沉的,寒冬腊月,破晓尚早,可乾熙帝心里却堵得慌,满脸不痛快。
他这辈子向来自律守时,从未出过半点儿差错。
偏偏今日,正是他要拿下次辅张英、立威朝堂的关键日子,居然掉了链子、起晚了!
乾熙帝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梁九功:
“为何不早些叫醒朕?”
梁九功连忙恭敬回话:
“陛下,御门听政还有些时辰,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奴才们见陛下睡得安稳,不忍惊扰圣驾,想稍晚片刻再唤您起身。”
“还请陛下恕罪!”
乾熙帝冷冷扫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
“罢了罢了,念在你们是一心体恤朕,此次便既往不咎。”
“切记,下不为例!”
说话间,梁九功连忙伺候着洗漱了一番,又呈上早已备好的早膳。
乾熙帝草草用了几口,便打算动身前去御门听政。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梁九功心头猛地一紧,瞬间脸色大变。
能在乾清宫当差的太监,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谨小慎微的性子,除非出了天大的急事,要不然,绝不敢这般君前失仪、莽撞闯殿。
身为大内总管,梁九功深谙规矩,第一反应不是追问何事,而是厉声呵斥,先镇住场面:“大胆!”
君前失仪乃是大罪,能不能活命、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心意,轮不到下人置喙。
那小太监也是个机灵人,被厉声训斥之后,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奴才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耽搁不得!”
“讲!”乾熙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佟国维大人求见,说是有紧急的事情,若是耽误了,佟大人就要请陛下杀了奴才!奴才生怕误了军国大事啊!”
听完这话,乾熙帝顿时没了发火的念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佟国维老成持重、稳慎有度,若非出了塌天的大事,绝不可能这般急疯了似的闯宫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