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哗变?
京营校场。
此时这里都是被临时传唤凑过来的士卒,稀稀拉拉的站了一片。
站在前头的大半都是老弱残卒,不少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年纪甚至过半百,走路都晃晃悠悠,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烂,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别说上阵杀敌,就连戳刺木头都费劲。
“好好的歇晌,突然喊人凑数,折腾什么呢?”
相较于这群苟延残喘的老兵,校场另一角为数不多,衣着稍微体面些的兵卒,更是放肆得没边。
他们有的干脆斜靠在校场边的老树干上,有的瘫坐在石墩上晃悠着腿,跟遛弯的大爷别无二致,因为被人从歇晌的午觉里临时喊起来凑数,嘀嘀咕咕的,满口抱怨。
旁边一人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接话:“瞎操心什么,上边大人物的心思,轮得到咱们揣摩,侯爷自有安排。”
“依我看,又是老一套罢了。”
另一人吊儿郎当的撇嘴,不屑道:“年年点验、年年清查,到头来还不是走个过场,空饷照拿,懒照偷,一点影响都没有。”
几人低声嬉笑打趣,没把这场点验放在眼里,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随便应付糊弄过去,等事情一过,好溜去城内胡同,找相熟的姑娘喝酒玩乐。
校场另一侧的队伍,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队列最前方,立着整支队伍唯一拿得出手的青壮兵头,是营中少见的壮年兵士,可身上战袍同样破旧不堪,甲片残缺不全。
刚才那群兵油子的闲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只觉无比可笑,却又满心无力。
这就是京营的规矩。
但凡有点背景,能搭上将官门路的兵卒,全都不用吃苦,霸占着空饷坐享其成,而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底层青壮,从来都是被压榨的对象。
稍微有力气、能干活的青壮,被各级武官挑走,要么拉去府邸当私役打杂,要么派去修缮工事、搬运物资,成了营里最廉价的苦力。
数年下来,心气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压榨磨得一干二净。
“哥,今日突然紧急点验,莫不是朝中的大人物要来巡查,咱们要不要趁机提一嘴饷银的事?”
这时,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兵凑上前来,缩着脖子询问起来。
京营拖欠军饷早就是常态,他们这些底层士卒,已经大半年没领到饷银,家里早就揭不开锅。
“提了又如何?”
兵头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这帮大人物过来,十有八九就是走个过场,应付朝堂差事,咱们贸然开口,除了得罪满营上官,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就算上面一时心软,肯补发些许饷银,经过各级将官层层克扣,最后落到咱们手里的,也不过是零头,根本填不上家里的窟窿。”
小兵听完瞬间蔫了大半。
士卒常年拿不到饷银,日日当牛做马受尽压榨,满心怨气无处发泄,朝廷还指望这样的兵卒上阵杀敌、拱卫京师,纯属痴人说梦。
说实话,这群人能待在营里不逃、不反,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了。
小兵满心无奈,可一想到家中空空如也的米缸,那点不甘又死死冒了出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那兵头忽然眼神一凛,猛地偏头低喝一声:“别说话,闭嘴站好,大人物过来了。”
孙承宗一行人走到校场正中,梁世勋故作正色,转头对着全场士卒高声喝令列队站整。
底下的兵卒本就懒散惯了,一个个不情不愿的勉强撑着身子站直,费了好一番折腾,场上才勉强凑出一个七扭八歪,漏洞百出的阵型。
张维贤、孙承宗、孙传庭三人目光扫过全场,脸色难看。
都知道京营糜烂堕落,但亲眼瞧见烂成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还是心有不忿。
梁世勋却仿若无事,当众扬声喊话:“今日英国公、孙尚书亲临营中,奉旨整顿京营军务,往后营中军纪、操练、粮草饷银,皆要从严核查,肃清积弊,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听从调遣!”
校场瞬间一片哗然。
在场士卒心里都门清,京营再烂,好歹能混口饭糊口,一旦整顿,清他们这批混日子的底层小兵,第一个被踢出局,到时候连活路都没了。
一时间人心浮动,怨气四起。
“侯爷!”
这时,队列里一名衣着体面的兵卒站了出来,高声质问:“朝廷要整顿军营我们没话说,可朝廷大半年没发过饷银,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不补欠饷,反倒先整顿裁人,这是要逼死我们。”
这话戳中所有人痛点,全场躁动更甚。
裁人可以,但起码要把他们的血汗钱补上。
梁世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却故作无奈,转头看向孙传庭,当众甩锅:“诸位莫慌,从今往后,京营大小军务,饷银核查,皆由新任总督孙传庭孙大人全权做主。”
孙传庭一眼看穿对方伎俩。
梁世勋是故意挖坑,借兵士怨气刁难自己,想让他新官上任就寸步难行。
但他既然接下这个差事,就一点不怵。
孙传庭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全场躁动的士卒,声音清亮沉稳:“诸位将士放心,陛下早已下旨,京营历年拖欠的军饷,全数核查补齐!”
全场瞬间安静,之前那名想壮胆讨饷的年轻小兵,忍不住颤声追问:“大人.......此话当真?拖欠的饷银,真的能发给我们?”
“绝无虚言。”
孙传庭神色郑重:“朝廷银两早就备好,只待今日核对兵员名册,清查在岗士卒,核对无误后,即刻按名补发,一分不少!”
说完,他转头看向脸色僵硬的梁世勋:“保定侯,请即刻取来京营全员兵员卷宗名册,当众清点核对。”
“好……好说,本官立刻让人取来卷宗!”
梁世勋心中暗骂,却只能强行挤出一抹笑意,硬着头皮应声,可话音刚落,大营西侧骤然亮起冲天火光,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引得在场众人一阵愕然。
不多时,一名小兵连滚带爬冲入场中,跪地急报:“侯爷,库房走火,存放兵员名册,军务卷宗的屋子燃起来了,账册尽数被毁,救不回来了!”
孙承宗、张维贤、孙传庭三人脸色瞬间铁青。
都是聪明人,哪里看不出猫腻。
早不走火,晚不走火,偏偏奉旨查账,核对名册的紧要关头失火,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这根本就是梁世勋自导自演。
“混账,一群废物,守库值守如此懈怠,酿成大祸!”
梁世勋心中得意至极,脸上却故作暴怒,狠狠跺脚怒骂一番,旋即转头对着三人拱手赔罪:“是下官治军不严,下官即刻亲自赶去火场查看,尽力抢救残存卷宗,查明失火缘由!”
场上的士卒本就人心浮动,此刻眼见库房失火,名册尽毁,再联想到拖欠许久的饷银,瞬间炸开了锅。
“偏偏查饷银就烧名册,这不是故意赖账是什么!”
“刚才说补饷都是骗人的,就是想哄我们听话,转头就赖掉欠饷,裁掉我们!”
“朝廷就是糊弄我们。”
先前带头问话的那名兵卒当即拔高音量,扬声道:“嘴上说补饷整顿,转头就烧了账册名册,摆明了就是不想给钱,不让我们活,那咱们就进宫面圣,找圣上讨个说法!”
这话一出,点燃了兵士积压的怨气,原本只是小声抱怨的士兵炸了锅,怒骂声,附和声此起彼伏,人群往前挤涌,整个校场乱成一团。
孙承宗见状脸色铁青,也明白这是梁世勋一手策划的圈套。
从刻意放任兵卒讨饷刁难新人,顺势甩锅孙传庭,到关键时刻纵火销毁所有名册,暗中再派人煽动军心,裹挟全军请愿。
要知道,京营大营距北京城不过一里地,抬脚就到城门。
眼下几千兵士怒火上头,一旦被人带着冲进宫门请愿,那就不是普通的闹事,而是禁军哗变!
历来整军改制,最忌讳军心躁动,兵乱生事,这一上来就被逼出惊天大祸。
此人心思歹毒至极!
乱兵吵吵嚷嚷,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人群不断往前涌动,眼看就要冲出校场,根本来不及安抚劝说,一直冷眼旁观的孙传庭,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不等在场任何人反应过来,反手快如闪电,一把夺过身旁护卫的腰刀!
寒光乍闪。
梁世勋此刻还暗自窃喜,自以为大局已定,一点防备没有,甚至都没看清孙传庭的动作,只脖子一凉,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堂堂世袭保定侯,前京营总督梁世勋,头颅应声滚落,滚落在地,死不瞑目。
前一秒还喧嚣沸腾,乱成一锅粥的校场,在这一瞬间,死寂无声。
第42章 有什么可装的
“全体归队,站好!”
孙传庭手握染血长刀,身姿笔直,凌厉的目光横扫全场。
全场士卒齐齐浑身一哆嗦,刚刚还躁动失控的人群,慌慌张张的收拢队形,退回队列站定。
连堂堂世袭保定侯,执掌京营数年的大人物,说杀就杀,他们这群底层小兵,要是还敢嘴硬的闹事,那纯属就是自己赶着去送死。
想要饷银是真的,但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即便是先前被梁世勋暗中授意,带头煽风点火的那几个兵卒,嘴唇哆嗦半天,也不敢再吭声。
他们之前敢如此嚣张,全靠保定侯在背后撑腰,现在靠山当场殒命,谁还敢不长眼触这个霉头。
为一个死人出头闹事,那是蠢到家了。
孙传庭神色淡漠,随手甩了甩刀上残留的血珠,沉声道:“你们无需惶恐,也不必猜忌朝廷赖账,营里的名册卷宗虽被烧毁,但兵部留有旧档,顶多耗费几日功夫逐一核对,该补你们的欠饷,一文都不会少。”
说罢,他转头冷声吩咐:“把备好的饷银,全部抬上来!”
片刻之间,几名甲士带着役夫,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快步走进校场,木箱落地开盖,一摞摞白花花的官银整齐码放,银光刺眼,看得在场所有士卒眼睛发亮。
虽说人人心里都惦记着这笔活命饷银,可没人敢上前半步,更没人敢趁机起哄作乱。
刚刚那一刀劈杀侯爷的震慑,余威犹在。
见局面暂时稳住,孙传庭将手中染血长刀递还给一旁的甲士,随后转身面向孙承宗与张维贤,拱手行礼:“方才局势危急,下官未经请示,擅自斩杀保定侯,此事所有罪责,下官一人承担,稍后自会入宫面圣,请陛下降罪。”
不管梁世勋犯下多少滔天大罪,他终究是朝廷在册的世袭勋贵,没有皇帝亲笔下旨,当众动手斩杀一位侯爵,在朝堂规制里就是天大的忌讳。
孙承宗捋着胡须,看向孙传庭的目光里带着欣赏,开口道:“今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老夫看得明明白白,定然一字不落上奏圣上,事出紧急,只能权宜处置,陛下圣明,定能明白你是迫不得已,这份罪责,老夫与你共同承担,不必独自忧心。”
这事可不是朝堂上文官之间耍嘴皮子那么简单,面对士兵哗变,好言劝说是压不住已经上头的军心,倘若只动手镇压底下闹事的小兵,人数悬殊,不仅压不下来,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唯一的解法,只能快刀斩乱麻,直接拿下祸首,以杀止乱。
道理摆在这里谁都能想通,但对方是保定侯爷,朝堂上绝大多数官员,别说当众问斩,平日里得罪一句都要掂量半天,真把他们搁在方才那火烧眉毛的险境,九成九的人都会瞻前顾后,看着局势崩盘。
偏偏孙传庭敢。
而且,不仅如此。
士兵不懂什么朝堂权谋,畏威而怀利,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最能安抚人心。
一手雷霆杀伐,一手怀柔安抚,杀伐并济,这种临机决断的脑子,敢作敢当的魄力,也难怪陛下破格提拔,特旨钦点他接管京营。
论心性、论胆气、论治军手段,孙传庭完全担得起一方精锐统帅的重任。
“老夫也一同担责。”
张维贤浑浊的目光凝视着孙传庭,心中五味杂陈。
保定侯再无能,那也是世袭勋贵,谁也没想到,今日会在校场当众殒命,身首异处,这结局实在太过震撼。
但震撼归震撼。
梁世勋纯属自作自受,一点儿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