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侧同伴，脚不停碾着脚下的黄土。
“鬼晓得，估摸着又是装模作样点兵查账呗。”
旁边年轻一点的兵士摇了摇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查了又能咋，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空名头，死人逃兵都领着粮饷，就咱们这些活人，一分银子都摸不着。”
说到这里，几人瞬间无话可说，一个个的是愤怒又无奈。
“哎，你们听说没，前几日有蓟辽那边过来的弟兄，捎了消息过来，人家辽东、蓟州那边，已经开始补发欠饷了！”
半晌，一个年轻兵士眼珠咕噜一转，凑了过来，满脸的羡慕。
“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周遭四五个兵卒瞬间来了精神，连忙围拢过来。
“那还能有假，都是那边轮调过来的弟兄亲口说的，蓟辽新来了个袁督师，是当今陛下亲手提拔的大人物，来的时候带着饷银来的，当天就给底下弟兄发钱。”
“娘的，凭什么。”
一名兵士咬着牙低声怒骂：“大家都是当兵的，蓟辽的弟兄能拿饷过日子，咱们延绥这边，欠饷快两年半了，难不成在陛下眼里，只有挡后金的辽蓟兵才算正经兵，咱们这些挡蒙古的，就活该饿肚子，白送死？
众人纷纷附和，吐槽抱怨，满腔愤懑几乎压不住。
“别嚷嚷了，有人来了！”
就在众人愤愤不平之际，一旁眼尖的老兵忽然眉头一皱，连忙厉声提醒，众人瞬间噤声。
校场的官道上，一众亲兵护卫簇拥着三人走来。
为首两名武将、一名文官，正是延绥镇三大核心主官——镇守总兵吴自勉、副总兵贺虎臣，还有延绥巡抚岳和声。
而三人正中簇拥着的，是一名身着内侍官服的宦官，正是奉朱由检旨意远道而来的王承恩。
一行人径直走上校场中央的将台高台。
王承恩立于高台正中，目光扫过下方集结的兵卒，淡淡开口：“兵士可都尽数到齐了？”
“回公公，北路戍边的游击部卒，在册一千八百七十三员，今日尽数集结，无一缺席。”
延绥总兵吴自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态度恭敬。
说罢，笑着顺势客套：“公公一路舟车劳顿，大可歇息片刻，这点兵、点饷的琐事，我等代为操办即可，何须公公受累。”
“不必了。”
王承恩轻轻摇头，淡淡道：“咱家此番前来，是奉皇爷亲旨，一应事宜，必须亲自督办。”
吴自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不敢显露不满，只能讪讪悻悻一笑，乖乖退后站回了原位。
王承恩余光斜睨了一眼，心中冷笑。
要是真放手让这帮地方文武全权操办饷银发放，朝廷好不容易拨下来的银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各级将官层层盘剥克扣。
皇爷特意派他来，不就是防的就是这帮人的私心猫腻！
第101章 收拢军心
“抬上来。”
王承恩懒得再客套废话，只是抬了抬手，场外立刻走上来一队士兵，两人抬一箱，几口厚重的黑漆大木箱子被抬上将台。
箱子落地的一瞬，沉闷的“咚咚”两声闷响，沉甸甸的，一听就知道是硬货。
“开箱。”
士兵立刻掀开箱盖，一锭锭雪亮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中，日光一照，亮得人眼睛发花。
台下所有士兵瞬间僵住。
吴自勉见状，快步上前，对着台下高声喊着：“诸位弟兄，今日天使奉旨前来，是陛下开恩，专门给咱们延绥边兵补放欠饷！”
这一句话，直接点燃了全场！
刚刚众人看到满箱的银子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是发饷银，但还是不敢相信，生怕是走走过场，闹的空欢喜一场。
“安静，都安静一点！”
吴自勉慌忙抬手压声，连声呵斥，可群情激涌，根本压不住，底下的喧闹非但没停，反倒越来越响。
一旁的贺虎臣看着乱糟糟的场面，眉头一簇，往前踏出一步，张口就是一声震天暴喝：“肃静！”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盖过全场所有嘈杂。
底下一众士兵浑身骤然一僵，心中皆是一凛，齐刷刷闭紧嘴巴、挺直身子站定，不敢再喧哗，但一双双眼睛，却盯着台上那几箱白花花的银子，满眼的渴望。
见士兵安静下来，贺虎臣面无表情的退回到原本的站位。
吴自勉站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得不行。
刚刚他怎么都压不住场子，反倒被自家副将一声喝止，属实颜面尽失。
不过，吴自勉好歹也是官场的老油条，深谙圆滑之道，连忙敛了神色，堆起恭敬的笑容，侧身抬手：“公公，请。”
王承恩没有理会吴自勉倒是侧头看了贺虎臣一眼，随即扫过台下的兵士，深吸一口气后，朗声开口。
“诸位，往年朝廷困顿，亏欠了诸位的血汗酬劳，朝廷自知有过，但皇爷从未忘了边关拼命的儿郎！
今日，咱家奉皇爷圣旨前来延绥，只为一事，给大家补发欠饷，自此之后，粮饷按时拨付，再也不许无故拖欠，皇爷护着每一个为国卖命的大明兵卒！”
话音落下，校场先是短暂一静，下一秒，最前排一名压不住激动的兵士，猛地举起手中兵器，嘶吼出声：“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这一声呐喊，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转瞬之间，整座校场数千士兵齐齐高举兵刃。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此起彼伏的嘶吼层层叠叠，震得脚下的黄土校场都隐隐发颤，台上吴自勉、贺虎臣、岳和声三人静静伫立，没人敢开口制止。
这时候谁要是敢出声打断，纯属自找不痛快。
王承恩立于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士兵的嘶喊，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长气。
皇爷派他千里迢迢来九边发饷，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收拢这将士的军心，自己这也算是没有辜负皇爷的信任。
.........
另一边，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闲来无事，索性翻翻奏章，但是越看是越烦，看到后面，气的把手里的奏本一把掼在御案上，喝骂道：“真是一群迂腐老东西。”
眼下朝中几件事，都闹得不省心。
吏部尚书陈于廷考满按例考核升迁，本就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按章程办事，底下不少官员心里憋着怨气，可制度摆在那里，就算不痛快，也只能憋着，翻不起大浪。
还有甘薯推广一事。
不少官员认为，甘薯虽然不挤占种粮的熟地，但怕这外来作物靠不住。
只是朱由检强令推行，没闹出大乱子。
最让人头大的，还是徐光启奏请赴澳门采买红夷大炮、聘请葡萄牙铳师与铸炮工匠入京这件事。
接二连三的奏疏送进宫里，一堆言官轮番上书，一口咬定夷人狡诈不可信，洋人入内地必生祸患，又说这事耗费国库银两，转运火炮沿途还要征调驿站民夫，劳民伤财。
更有甚者直接攻讦徐光启，指责他私自引外夷入朝，居心难测。
狗屁。
说到底，无非就是骨子里自大排外。
在这些人眼里，治国靠的是仁义纲常，而非火炮利刃，铸造、配火药这类手艺，不过是奇技淫巧，属于末流小道。
朝廷把精力放在洋人的火器上面，就是舍本逐末。
历史上，这支葡人队伍刚离开澳门，还在半路赶路，这帮官员就连上数道奏疏拼死劝谏，逼着朝廷下旨，命队伍原地待命。
这么一卡，直接滞留大半年。
后面又撞上己巳之变，战火阻隔路途，原本四五个月的路程，拖成十五个月。
就算之后这群匠师好不容易勉强抵达京师，这些言官依旧不肯松口，咬着这件事不放。
到最后，绝大多数葡萄牙铳师、铸炮工匠都会被强行遣返回澳门，只留下寥寥数人留在登州。
科技才能兴国，国家败就败在这群腐儒身上。
“皇爷息怒。”
侍立的魏忠贤连忙上前，弯腰拾起散落在御案旁的几份奏章，小心摞好：“这帮大人嘴上引经据典，各有盘算，您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说的没错，理他们干嘛，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老魏。”
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魏忠贤：“朕交代你变卖宫中古玩字画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火器是个烧钱的差事，马虎不得。
不说采购红夷大炮本就造价不菲，再加上葡萄牙匠师、铳师北上，一路水陆转运、征调民夫、修缮器械，样样都是开销。
等人马、火炮抵京后，还要按月发放匠师俸禄、置办火药耗材、搭建铸炮工坊，常年供养更是一笔持续巨款。
要是钱粮跟不上，洋人远道而来，白白空耗时日、无事可做，不仅浪费财力，更会耽误火器练兵、铸炮革新的大事。
所以这笔款项，必须提前筹备妥当，方能保证后续诸事顺利推进，不能半途掉链子。
第102章 最顶级的明星效应
“这.....”
魏忠贤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躬着身子，小心回话：“皇爷，这几个月脱手的古玩字画，拢共才换成四十万两银子。”
“怎么才这么少？”
那可是价值三百多万两白银的财货，年前就吩咐他着手处置，一晃好几个月过去，到头来只筹到这么点。
魏忠贤心下一紧，连忙解释：“回皇爷，不是老奴不肯卖力，实在是古玩的圈子本就小，没人能一口气吃下这么一大批物件，市面上又假货遍地，每一件都得寻行家掌眼辨真伪，来回讨价还价，耗时极长。
再者，这批物件出自大内，不少东西沾着违制，那些藏家富商，拿一两件回去赏玩还敢，要是大批量收下，一旦风声走漏，日后官府追查藏品来路，免不了惹上天大的官司。”
说到这儿，魏忠贤悄悄抬眼瞄了朱由检一眼，继续低声说道：“况且这几年北方灾荒不断，边关战事也不安稳，富商们心里都悬着，手里的现银都要留着应急自保，不愿意把银子砸在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古玩雅物上，出手艰难。”
朱由检闻言微微一顿，静静思索片刻，一下就想通透了，确实是这个道理。
古玩这东西不像粮食布匹，人人都要用，遇上真心喜爱收藏的，愿意出高价，可落到没兴趣的人手里，那就是一堆好看的摆设，值不了几两银子。
尤其是这批皇宫内帑出来的物件，做工再精美也没用。
本朝对商人管束本就严苛，连穿衣用料都有规矩，更别说这些带着宫中原样纹饰的器物，真要是被人看见藏在家里，一不小心就扣上个僭越的罪名，寻常商人根本不敢碰。
说白了，这些字画玉器就好比不动产，看着价值很高，账面数字好看，可变现极难。
太平年月尚可慢慢转手，眼下时局不稳，谁都知道真遇到灾祸战乱，这些珍宝换不来口粮，只有真金白银才是保命的本钱。
这么说来......内帑里这些宝贝，听着估值高得吓人，说白了全是纸面富贵。
总不能任由这些东西长年堆在库房里面，白白落灰吧！
不行，他有预感，后面需要银子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必须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