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抬手指了指一旁站立的王承恩:“这是王承恩,朕潜邸的旧人,忠心勤恳,现在入宫随侍,老魏,你久掌内廷事务,你觉得,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最合适?”
在场三名太监听后,尽数愣住。
徐应元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又酸又涩,嫉妒得发狂。
自己身为信王府总管,潜邸宦官之首,也是他最先入宫值守、贴身护驾,劳苦功高,而王承恩,不过是贴身近侍,无功无绩,皇爷却要破格提拔。
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发慌,越想越怕。
难不成自己私下收魏忠贤银子,被皇爷知道了?
一念至此,徐应元心里凉了半截,暗自懊悔。
早知道会因为这事被冷落,打死也不敢贪那点钱财!
而一旁的王承恩,此刻也是满头雾水,心里惊疑不定。
皇爷要给他授官他能理解,可偏偏要问魏忠贤的意思,这就太不对劲了。
难不成皇爷根本不是简单问职,而是借着提拔自己,当众敲打、施压魏忠贤?
帝王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最心惊的,还要数刚刚才放下心的魏忠贤。
想要给王承恩个官职,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干嘛非得问自己,现在让自己举荐职位,应该就是逼自己主动放权。
客氏的事情,还是牵连到了自己。
魏忠贤心思百转千回,试探着开口:“王公公忠心勤恳,品性端正,足以胜任秉笔太监一职,只是批红重务、厂卫诸事繁杂,王公公初入内廷,怕是尚不熟练,不如由老奴先带着王公公历练,等他日熟练上手,老奴再自请退职。”
这话看似举荐,实则以退为进,试探朱由检的真实的态度。
“你请辞做什么?”
不是.....不过就是想给王承恩谋个正经差事而已,用得着辞职?
魏忠贤辞职了,谁去对付文官集团?自己还怎么摆烂享受?
魏忠贤当场一愣,脑子瞬间没转过弯,小心翼翼抬头问道:“皇爷的意思是?”
“算了。”
朱由检微微挑眉,直接一锤定音:“就按你说的,王大伴升任秉笔太监,至于批红、厂卫一应事务,你照常打理,一切照旧,无需变动。”
“老奴谨遵皇爷的吩咐!”
原来新帝根本没想夺取权柄,架空自己,只是单纯想往内廷安插一枚自己的棋子.
这不就是帝王最惯用的制衡手段。
想通这一层,魏忠贤心中狂喜,抬头看向一旁的王承恩,神色格外的真诚,笑道:“恭喜王公公高升,日后同殿共事,还望多多互助。”
“多谢魏公公抬举。”
王承恩面色如常,心中却不由的嘀咕。
皇爷这番安排,绝对深意十足,自己还是听话办事,等着皇爷吩咐即可。
朱由检可不知道,自己随口几句话,已经让殿内三个太监各自脑补出了一出权谋大戏,扫了眼王承恩和徐应元,开口吩咐:“你们二人,把魏大档送来的账册和一应产业凭据,尽数清点收好,归入内帑私库存档,朕和魏大档谈谈心。”
不是吧?又谈心?
皇爷怎么总爱跟魏忠贤谈心?
一时间徐应元心里五味杂陈,越发摸不透皇爷的真实心思,却不敢多嘴质疑。
一旁的王承恩也是面露诧异,但也没有多问,二人齐齐行礼,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主子做事,有他们做奴婢多嘴的份?
“老魏,别站着了,下来一起泡泡。”
朱由检靠在浴池青石边上,随意地开口招呼起来。
魏忠贤心中一顿,头皮瞬间发麻,连忙弯腰躬身,惶恐的叩首推辞道:“老奴污秽之躯,万万不敢与至尊同浴,僭越天规。”
帝王邀请一起沐浴,这恩宠来得太过离谱,让人不安。
“让你来你就来,磨磨唧唧的做什么?”
“老奴……遵旨,谢皇爷隆恩!”
魏忠贤心头一颤,不敢再违逆,叩首谢恩后,开始褪去身上尊贵无比的内侍蟒袍。
蟒袍规制繁琐,层层叠叠,穿脱都费事,可他全程亲自动手,没让娇杏、绿萝搭手帮忙。
虽说这两个宫女是他亲手挑选,悉心调教出来的旧人,但二人现在伺候的是皇爷。
他要是敢使唤皇帝的人伺候自己,那是真的活腻了,纯属找死。
朱由检也没理会魏忠贤的忐忑心思,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娇杏与绿萝,随意抬了抬下颌:“你们两下去。”
两女听后对视一眼,娇嫩的脸蛋浮上两抹绯红,贝齿咬了咬粉唇,身子轻轻一滑,顺势就要入水伺候。
“是朕让你们出去。”
朱由检看得脸色一黑。
不是,这两个女人,满脑子都是什么想法!
就算要伺候,好歹等魏忠贤走了再说啊!
待会再收拾她们。
池中的两女瞬间僵住,小脸红得快要滴血,又羞又窘,尴尬到了极致,手忙脚乱地从浴池里起身,踉跄着步子退出了暖阁。
“奴婢伺候皇爷。”
魏忠贤极其会察言观色,自然不会这时候提起让帝王尴尬的话题,轻手轻脚的入了池水后,就替朱由检揉捏肩背。
朱由检懒得拘这些小节,任由他伺候,坦然受之。
“老魏,客氏你是怎么处置的?”
来了。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连忙顺着话头恭敬回话:“皇爷放心,客氏那边都安排好了,往后,她绝不会再出来碍皇爷的眼,惹皇爷烦心。”
听这说辞,十有八九是被魏忠贤带回府,变相的金屋藏娇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点八卦念头,越想越好奇。
都说魏忠贤与客氏是对食相伴,可魏忠贤本是无根之人,客氏又正是那如狼似虎的年纪,也不知道是怎么填满的。
想来就是这如火纯青的手法。
等等。
想到这里,朱由检面色一变。
这套专门哄女人的手法,魏忠贤天天用来伺候客氏,现在不是变相的套用在自己身上了?
光是想想,朱由检就浑身膈应,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当即身子一挪,直接拉开距离,冷声开口:“行了,不用伺候了。”
魏忠贤当场一愣,手上动作骤然停住。
好好的怎么突然变脸了?
朱由检可不理会这些,岔开话题道:“老魏,这些年一直是你替皇兄打理看管内帑库房,内里的底细没人比你更清楚,你老实说,朕的内库,还剩下多少银子?”
国库是朝廷公账,归户部调度,要用的话,都要走繁琐的流程,受百官掣肘。
但内帑不一样,这是皇帝私人的小金库,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支配全凭自己心意。
听闻问话,魏忠贤心下一松。
幸亏自己舍弃了客氏。
想到此处,魏忠贤不敢怠慢,连忙如实禀报:“回皇爷,现在内帑现存正经库银五十四万余两,另有零碎黄金两千余两,外加宫内积存的绸缎、珠宝器物若干,价值五十余万两。”
这话一出,朱由检心里瞬间有数。
那些绸缎、珠宝器物之类的不说,关键在于现银。
堂堂坐拥天下的大明帝王,私库的现银就剩五十多万两,乍一听似乎不少,可放在享受天下供奉的皇帝身上,家大业大的,那就显得太寒酸了。
权贵豪门的富贵,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也难怪历史上的崇祯,越往后越束手束脚,日日捉襟见肘,过得比臣子还窘迫。
大明朝的皇帝,属实是穷得离谱。
第10章 打老虎就打大老虎
朱由检暗自唏嘘一番,没有纠结现存的家底,随即继续问道:“那内帑有哪些固定进项,一并说与朕听听。”
“回皇爷,内帑固定进项主要分三块,每年有定数。”
魏忠贤毫不迟疑,立即如实汇报道:“一是皇家皇庄、官田租税,一年稳定入账二十万两上下,专供宫中日常衣食开销。
二是祖制金花银和盐茶补贴,户部每年定额划拨九十七万六千两,是内帑最稳的底子收入。”
说着,魏忠贤停顿片刻,小心道:“三是奴婢重启的工商税、矿税和各榷关杂,江南部分织造供奉,以及各地官员的孝敬贡品,年均实收一百一十万两左右。
只是近年辽东战事不断,耗银无底,再加上大内屡修宫殿、各地灾荒赈济补贴层层叠加,年年都是入不敷出,根本剩不下余银积存。”
果然,就说银子不够。
按理来说,内帑手握皇庄、盐茶、工商诸项进项,本该年年富余,家底丰厚,可偏偏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国库被掏空,朝廷但凡有点填不上的窟窿,最后都得扒皇帝的私库来补。
尤其是辽东对抗建奴的战事。
老话讲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从古至今,打仗打的从来都是钱粮,没有真金白银堆着,仗根本没法打。
明军不满响,满响不可敌,这话虽然听着是调侃,实际上就是严重的暴露出了军饷的问题。
没办法,这天下是朱家的江山,烂摊子是自家的,他这个主人不掏钱,没人会替他兜底。
朱由检也不绕弯子,开口道:“老魏,朝野上下,人人都称你为大明内相。”
“老奴只是奴婢,怎敢当此称谓,折杀老奴了!”
魏忠贤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解释起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从古至今,宦官称相,本就是大忌,极易落得擅权乱政的罪名。
“慌什么,朕就是随口闲聊,并无他意。”
魏忠贤战战兢兢的,即便泡在温水里面,额头都控制不住的流着冷汗。
上次谈心被敲打“弑君”,这次直接扣上“内相”的帽子。
简直要命!
果然,就知道单独谈心没好事,这位皇爷的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你也清楚,现在辽东战事吃紧,边军欠饷日久,各地灾荒频发、流民四起,宫中、朝堂、边关,从上到下,处处都要银子度日。”
朱由检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一脸的真诚:“所以,搞银子的事,还得靠你。”
原来是要银子,不是要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