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躬身应下，稍作停顿，随即再度拱手禀报：“陛下，此番葡人队伍随行，还带来了十门重型红夷大炮，皆是海外精良制式，威力远超我朝旧式火器。”
听闻此话，朱由检瞬间来了兴致，当即抬手吩咐：“传朕旨意，让他们明日择地演炮。”
倒要好好看一看，西洋火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第144章 任重道远
翌日。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京城以南二十里的南苑南海子，是皇家专属的猎场，有大片空旷平地，远离民居，朝廷举办阅兵大典或者操练大军，基本都选在这里。
火炮的威力大，一旦出现炸膛或者是炮弹偏移的意外，轻则损毁建筑，重则伤及无辜，所以这次试炮，就选在这里。
朱由检身着常服，在在孙承宗、魏忠贤的陪同下，来到南苑演武场，随行的还有兵部、工部一众官员，皆是奉命前来观摩西洋火炮的威力。
场中值守的徐光启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臣徐光启，恭迎陛下！”
“免礼。”
演武场北边早就提前布置好了一座观礼高台，顶上搭着明黄遮阳篷，桌椅一应俱全，专门供朱由检落座观演。
待朱由检走上高台落座，徐光启再度上前。
“陛下，此次前来的西洋匠师和铳师，皆已在场等候就位，臣斗胆请示陛下，是否召他们上前觐见？”
朱由检淡淡一点头：“传他们过来。”
“是。”
徐光启应声退开，转头朝着下方的西洋匠人队伍抬手示意。
顷刻之间，三十余名西洋匠人迈步上前。
朱由检坐在高台，目光随意扫了过去，打量着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个头比周遭大明兵士还要高出一截，金发碧眼，带着一股子凶悍的气质，不用多想，这肯定就是那葡萄牙领队，公沙·的西劳。
紧靠他身侧的年岁稍长，同样是金发碧眼，气质却截然相反，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大儒，不用猜也知道，应该就是总教习陆若汉。
再往后看，其余匠人大多都是金发碧眼，倒是队伍末尾几人身形黝黑，一看就知道是黑奴苦力。
“西洋武臣公沙·的西劳……率队前来，效忠大明陛下，拜见圣驾。”
领队的公沙·的西劳右手抚在胸口，微微躬身低头，用了一口蹩脚的腔调，紧随其后的一众葡国匠师和炮手，也都学着他的模样行礼。
“免礼。”
朱由检对于西洋礼仪倒是见怪不怪，没必要强制他们跪礼，能做成这样，显然是提前接受过教导，也算是有诚意了！
“谢大明陛下。”
公沙·直起身形，再次微微欠身，依旧是那口半生不熟汉话。
“徐大人已经传讯我等，知晓陛下宽仁，慷慨恩厚，我代表澳门葡籍驻军和全体匠师，多谢陛下包容庇护，赐我澳门通商安居之便。”
“不用。”
朱由检摆了摆手，淡然道：“你等远来归附，诚心可嘉，朕允你们所求，就是为了互通所长，对于你们，朕只有一个要求，尔等手中的铸炮技艺和火药配方务必手把手教给大明匠人，谁敢耍小聪明，敷衍朝廷，那就休怪朕无情！
现在大明的火器落后西方，目前的形式根本就不容许慢慢发展，所以他才会聘请葡萄牙人，就是为了大明快速发展火器。
要不然，朱由检怎么会容忍把澳门租借给他们，还允许通商。
“臣记下陛下吩咐，一定全部教出。”
听闻这话，公沙?的西劳神色一肃，连忙抚胸躬身，蹩脚的汉话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朱由检轻轻一点头：“那就开始演炮。”
“是！”
公沙不敢多耽误，转过身抬手招呼匠人和炮手，让他们赶紧准备。
朱由检坐在高台上，目光饶有兴致的看着场上那十门一字排开的重炮上。
其实，原本的历史上，公沙?的西劳一行人带着十门红夷大炮从澳门北上，但刚好赶上己巳之变爆发，当时朝廷急缺守城重火力，无奈之下，只能临时下令，把其中四门红夷大炮强行留在涿州布防，用来守城拒敌。
最后历经波折，真正运抵京城，只有六门。
但现在，朱由检早早就采纳了徐光启的奏请，不顾朝中反对的声音，一路畅通无阻，这十门西洋重炮，一门没少，全数运抵京城。
坐了一会儿，朱由检有些按捺不住，干脆起身，朝着火炮那边走过去。
孙承宗、魏忠贤还等人见皇帝动了，也赶紧跟上，一同上前观看。
这时匠人们正忙活着，收拾各种器具，做开炮前的准备，公沙看见朱由检走近，心里一紧，立刻停下手上的安排，快步上前，右手按在胸口：“陛下！”
朱由检随手摆了摆手，没打算跟他多客套，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打量起眼前的红夷大炮。
整门炮通体精铁铸就，黝黑锃亮，炮身修长，差不多近三米长，立在实木炮架上，像一头铁铸巨无霸，看着就有一股压迫感。
人嘛，对于大型的东西，都会带有一定的敬畏感。
“这大炮有多重。”
公沙连忙应声：“回陛下，此炮净重，约两千斤。”
两千斤....这不就是差不多一吨多了。
“那一枚炮弹有多重？”
“回陛下，标配炮弹，一枚一十八斤。”
朱由检听后，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暗自啧啧称奇。
单单一枚炮弹就足足十八斤重，不用想也知道，这门重炮轰出去的威力有多恐怖。
但这种体量的火器，短板同样突出。
先不谈精密铸造的难度，就说最基础的搬运和长途运输，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封建社会，路况崎岖，人力畜力有限，这等千斤巨炮，挪动一次就要耗费海量人力物力，根本没法灵活调度随军作战。
“此炮射程如何？”
公沙立马回话：“回陛下，平地直射，有效杀伤距离可达一千五百米，精准度极高，打人马，打城墙都够用，要是抬高炮角抛射，最远可至两公里开外。”
听闻这个数据，朱由检暗自点头，心里颇为认可。
不说炸膛不炸膛的工艺问题，明军主力的大将军炮，有效射程撑死也就五百到八百米，就算抬高角度全力抛射，极限距离也堪堪突破一千米，两相一对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说白了，大明的火炮还没够着敌人，对方的红夷重炮已经砸过来了。
不止射程碾压，炮弹威力和打击准头也是天差地别。
这种仗，完全是单方面挨揍，根本没法打。
但没关系，这次之所以花大代价聘请葡萄牙人，就是为了弥补这个差距。
不过对比后世各式各样的轻型火炮，不仅是精巧便携，射程还又远又准，根本没法比。
不过也没有办法。
现在这个时代的工艺落后，没有精密机床，没有成套的冶炼体系，所有火炮全靠匠人手搓，能做出这样的大炮，已经是殊为的不易。
只能说....任重而道远。
第145章 火炮试射
高台上。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喝茶。
虽然西洋的工艺比大明的强，但是这始终是手搓军工，仍然会有炸膛的概率，他虽然好奇，但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就不去凑这个热闹。
“孙卿可是在琢磨这西洋火器？”
朱由检看见身侧的孙承宗就是有些心思不在，放下手中的茶盏。
孙承宗回过神，拱手回话：“回陛下，臣方才的确在思虑，若是此番红夷火炮威力当真远超大明旧炮，那我大明军备，就有了极大的转机。”
其实，他之所以走神，并不是思虑火炮的优劣，而是纠结魏忠贤想把自家孙女送入宫中侍奉陛下。
孙承宗明白这是魏忠贤的阴谋，但真要是回绝，怕是会激化朝堂矛盾，但要是把自己的孙女送进宫，又舍不得！
但这话，也不好直说，只能顺着话头来。
“孙卿这就是外行话了。”
朱由检不知道魏忠贤背着他搞事，听到这话，轻笑一声：“这红夷大炮威力虽然大，但缺陷也太明显，想要让军队有大的转机，还是得改良冶炼工艺。”
这批红夷重炮看着唬人，实则局限性太大。
炮身笨重，转运起来极为麻烦，根本没法跟着大军野战，而且铸造极其费料，造价高昂，做不到大批量量产列装。
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定点固守。
比如辽东那边的重镇，放几门过去，绝对是大杀器。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浅薄。”
其实，孙承宗也知道这些短板，但刚刚心绪纷乱，一时没注意！
“皇爷高瞻远瞩！”
一旁的魏忠贤见状，立刻顺势上前，开口吹捧道：“西洋火器虽精，但不过是旁门技艺，有陛下圣明坐镇，假以时日，我大明火器必定碾压四方，远超外番！”
“不用捧这些虚话。”
朱由检神色淡然，扫了一眼那些不以为意的官员，开口道：“诸位也别坐井观天，盲目自大，现如今，西洋的冶铁和铸炮工艺的确是超过了大明，这是不争的事实，人家的长处，该认就得认，该学就得学，闭门造车，永远追不上别人。”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应声附和，满口称是，只是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认不认可，那就不得而知了。
朱由检看在眼里，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大明立国数百年，朝野上下早就养成了一副天朝上国的傲慢性子，在这群官员的固有认知里，海外诸国皆是蛮夷番邦，所有西洋技艺统统是不入流的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份自大和迂腐，拖累了工艺发展，看着西方飞速崛起，军备迭代，而大明原地踏步，差距越拉越大。
不过不打紧。
大明是跟着皇帝走的，只要他这个皇帝不短视，那就够了。
一旁，孙承宗见朱由检能有这样的认知，那浑浊的目光中满是欣慰。
大明有如此圣明的天子，是大明之幸。
其实仔细想想，自家孙女入宫侍奉陛下，也不委屈！
“陛下。”
就在这时，徐光启快步从台下走上高台，神色郑重，拱手禀报道：“火炮装填完毕，诸项工序皆已就绪，请陛下示下，是否点火试射。”
朱由检神色从容，轻轻颔首：“点火。”
得令之后，台下待命的炮手立刻举起火把，凑近炮口引信。
滋滋的燃线声转瞬响起，不过片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