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1905年10月的时候,博士医药公司已成功向帝国专利局提交了发明专利申请,并借着巴黎公约,在欧美各国同步申报了专利保护。
此时此刻,玻璃瓶里装的是一种高纯度的吗啡溶液,是他前一天在战争部医务司的药房里配好的。这玩意在市面上很难买到,即便买到也是严重稀释过的。
橡胶管是外科手术用的那种细管,他在实验室里用酒精泡了整整一夜,又用蒸馏水冲洗了三次。
依照瓦尔特博士的要求,伯爵府里一座简易的无菌病房,在当天晚上就布置好了。
管家把隔壁的一间空屋腾出来,用石灰水刷了墙,地上铺了新买的油布,窗户用纱帘遮住。门口还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消毒水、罩衣、口罩和一盆清水。
依照瓦尔特的要求,所有进出的人都要在门口洗手,换罩衣,戴口罩。
在此之前,瓦尔特已经让管家把私人医生开的所有口服药全部收走,只留下最基础的强心针,其余的一概不用。
第二天一早,瓦尔特来到无菌病房,他把瓶子挂在床头的一只铁架上,瓶口用橡皮塞封着,塞子上扎了一根短针,用来进气。
橡胶管的一头接在瓶底,另一头接在一根更细的穿刺针上。
瓦尔特示意管家来协助自己,两人把荷尔施泰因翻了个身,露出后腰。
他用酒精棉在老男爵脊柱的腰椎间隙处,反复擦了五遍,然后拿起一根穿刺针,从腰椎间隙缓缓扎了进去。
荷尔施泰因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事实上他也无法喊出来。
瓦尔特推了推针管,抽出一滴脑脊液,确认位置没有偏,然后把橡胶管接上穿刺针,慢慢打开了玻璃瓶上的夹子。
高纯度的吗啡溶液顺着橡胶管,一滴接着一滴的往下走,经过了大约十几秒,荷尔施泰因的呼吸忽然变深了。
他那紧绷的肩头变得松懈下来,一直蜷着的手指开始慢慢的舒展开。
瓦尔特使用的,这是腰椎穿刺与蛛网膜下腔注射方式:
使用穿刺刺入病人的腰椎椎管,继而刺破硬脊膜,把强效镇痛剂药液打进脑脊液,因为药液浸泡着脊髓神经根,就可以直接麻痹、阻断痛觉神经传导,并非专门的脊髓镇痛受体机制。
这种阻断痛觉信号上传大脑的方式,少量入血,全身副作用远小于皮下。需要说明的,这种镇痛方式,批准手续繁琐,费用非常昂贵,危险系数也不低,仅适用于晚期癌症病人的临终关怀。
自始至终,瓦尔特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荷尔施泰因的脸。
老男爵的眉头松开了,嘴也不张着了。呼吸依然比较微弱,只是不再有痛苦的呻吟。大约又过了七八分钟,荷尔施泰因的眼皮抬了一下,他看着瓦尔特,声音嘶哑叫出了声。
“科勒。”
“我在这里。”
“不疼了。”
瓦尔特把橡胶管上的夹子调小了一点,让里面的滴速适当的慢下来。
“嗯,这个法子能够持续镇痛六个钟头。等到六个钟头之后,我再给你加。你先别动,也别说话,先恢复一下体力。”
荷尔施泰因从来没有与医生顶嘴的坏毛病,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似乎还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瓦尔特站在床边,他把橡胶管和玻璃瓶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液,又让管家记下滴速和开始时间。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两分钟,随后走出房间。瓦尔特嘱咐管家让老男爵多休息一会儿,等到下午,也就是6小时后,他会再过来一趟。
事实上,运河别墅与伯爵府之间,不过是15分钟的马车路程,来往很是方便。
马车在雪里走得很慢,瓦尔特靠在后座上,他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之前,他用左手将穿刺针扎进脊柱间隙的时候,右手居然没有出现应激时的抖动。依照周师傅说法,这只右手已经恢复了九成半,剩下的那半成,时间会慢慢补上。
傍晚时分,瓦尔特再度来到伯爵府,他先是给荷尔施泰因加换了一瓶新的镇痛剂。很快,他发现老男爵已经醒了,而且精神状况比白天要好得多。
随即,瓦尔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电报,对着床上的荷尔施泰因说道:“埃伯施泰因伯爵从马德里来电报了,安娜刚刚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伯爵说孩子很健康,哭声非常大。伯爵说他们一家三口,估计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到柏林了。”
听到这里,荷尔施泰因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又颤了颤,这一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显得断断续续,“好,很好!”
瓦尔特把电报递给了一旁的管家,继续说道:“管家和我都是依照您的吩咐,没有将您的病情与近况,告诉伯爵他们。”
荷尔施泰因没有再说话,那是他的呼吸再度慢慢的沉下去,明显是睡着了。瓦尔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老男爵的脸。
瓦尔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管家交代了几句:保持病房干净,每天换罩衣,滴管里的药液即将用完时,叫自己来配新的一瓶。
20分钟前,他已经把滴管的速度调慢了,可以保证药液维持12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当然,这与治病无关,只是镇痛,好让老男爵继续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管家一一记下,瓦尔特穿上大衣,出了伯爵府。
在路上,他把埃伯施泰因写给自己的那封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伯爵在信的后半段写道,阿尔赫西拉斯的会议结果已经是注定。
显然,法国人做了充分的准备,也得到了英国人全力支持。尽管俄国人暂时不想与德奥为敌,但利益驱使还是让它站到了法国大金主的那边。
至于意大利和西班牙,它们选择了中立,就是对德意志的背叛。
最终,德国在会议上能拿到的,最多是一个面子上的妥协。
伯爵还说,他已经给威廉二世写了一封密函,建议在摩洛哥失败之后解散帝国议会,重新大选,把外交上的挫败转化为内政上的转机。
显然,埃伯施泰因是在依照瓦尔特预先设定时间与步骤去做。只是现在,任务主线上,出现了一个支线任务,那就是干掉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伯爵,让皇帝失去他的外交心腹,继而为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入场奠定基础。
……
第204章: “白手套”哈登
从第三天开始,荷尔施泰因可以进食了。当然依然是以流食为主,不多。另外,他的语言功能恢复了一些,尽管说话时含糊不清,但勉强还是可以听懂。
这几天,瓦尔特照例前往伯爵府,亲自去给荷尔施泰因男爵换药。脊髓滴注已经进行了三天,每天两次,每次高纯度吗啡溶液的滴速都控制得很精细。
尽管荷尔施泰因的大半疼痛被压住了,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加速垮下去。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柴,皮肤上布满了紫红色的瘀斑,脚踝肿得发亮,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作为医生,瓦尔特知道荷尔施泰因的肝肾都已经衰竭,心脏还在跳,但那不过是在强撑,随时都可能油尽灯枯。
二楼的病房里,荷尔施泰因半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嘴不再张着了,眼睛也有了神。
管家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老男爵正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送。他见瓦尔特进来,把勺子放下,对管家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
随即,管家把粥碗放在茶几上,退出了病房。
瓦尔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荷尔施泰因看着他,目光明显的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有了精光。
“科勒,我大概率是撑不到四月份了。”
瓦尔特没有接话,他是医生自然清楚对方的病情。荷尔施泰因今天的精神属于回光返照,那是内脏已经衰竭,全靠着吗啡和意志在硬撑着。
当然,这种状态不可能无限制的持续下去,也许是一两个礼拜,也许更短,全凭个人的意志力,还有上帝的恩典。
“摩洛哥的会议,四月份才会出最终的结果。”
荷尔施泰因每说一句话,就让人感觉是从肺底挤出来的那般艰难。他继续说道:“所以,埃伯施泰因一家三口回到柏林,最快也是四月份。我估计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事,不能再等了。”
瓦尔特看着荷尔施泰因,问道:“你的意思是准备提前动手?”
“对。”荷尔施泰因咳了一声,咳嗽之后,他歇了几秒,这才接着说话。
“我的原定计划,是等到摩洛哥问题的结果一出来,再借助报刊杂志的舆论影响力,曝光奥伊伦堡这伙人的丑闻,好让帝国的公众相信,是他们积极的鼓吹对法妥协,从而影响到皇帝在摩洛哥危机上显得过于软弱,葬送德国的外交机会。这些人,就是隐藏在波兹坦宫内部的,一小撮的卖国集团……
只是我现在的状况,不能再拖延了,必须现在动手,趁我的脑子还清醒,能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等我死了,你再动手,那些渠道就不一定听使唤了。”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摩洛哥的会议现在还在开,四月份才会出投票结果。
如果现在动手,赶在外交失败的消息公开之前,把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搞掉,舆论的注意力还没有被摩洛哥吸走,照片的爆炸力反而更大。
等到四月摩洛哥的消息出来,柏林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人们会自顾不暇。到那个时候,奥伊伦堡的丑闻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如果现在动手,奥伊伦堡的丑闻就是头版头条。
另一方面,收益越大,风险也更高。好在荷尔施泰因是主谋,等到了需要甩包袱的时候,完全可以推到一个死人的身上。
同样也是这个原因,荷尔施泰因坚决不认埃伯施泰因,是担心给自己的亲生子惹火上身,断了仕途。
“您说得对。”瓦尔特顺着老男爵的意思往下说,“现在动手的确是比四月好。”
荷尔施泰因听后,点了点头。他伸手去够茶几的水杯,瓦尔特替他拿过来。老男爵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略微喘了几口气。
“我还有一个人,没跟你说过。”
瓦尔特也不着急,等着老男爵继续往下说。
“马克西米利安·哈登。”荷尔施泰因慢慢的说出了这个名字。
曾在柏林警察总局和政治科蹲点近两年的瓦尔特,当然清楚哈登的底细。
此人是《未来》周刊的主编,四十五岁,柏林人,犹太出身,父亲是个商人,家里没什么钱,他十四岁就辍学了,离家出走,跟着巡回剧团当演员。
后来,哈登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忽然改了名,改信路德宗,自学成才,写剧评起家,再转入政治新闻的大漩涡中。
1892年的时候,哈登创办了《未来》,自己就当了主编。这份刊物在柏林精英圈子里影响力极大,不是那种刊登花边新闻的市井小报。
不得不说,哈登是德意志帝国时期最著名的政论记者之一,以调查性报道和犀利批评著称,跟很多政界、军界高层都有往来。而且当下的《未来》周刊,也是柏林政界、外交界和上流社会人手一份的刊物,影响力远超发行量。
“哈登,是你的人?”瓦尔特还是照例多问一句。
“没错,是我的暗线之一。”荷尔施泰因承认得很干脆,“正如你猜想的那样,《未来》周刊是我在20多年前,暗中帮他建立的。相关的经费是我通过第三方渠道交付的,最初的订户也是我让外交部的人去订的。
一开始的时候,哈登并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有人资助他办刊,让他去查他想查的东西。
他这些年写过不少东西,有些是我让他写的,有些是他自己想写的。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不过,这些年下来,他应该猜到了背后是谁。”
瓦尔特把老男爵的话在心中过了两遍,确定了一个基本事实:20多年前,荷尔施泰因豢养了一条“白手套”,用一份政论刊物替自己打击政敌。
哈登是主编,是枪手,最初的时候他不知道握枪的人是谁。不得不说,这种安排很巧妙。如果哪天白手套出了岔子,荷尔施泰因大可以随时断掉。
“哈登知道奥伊伦堡的事吗?”瓦尔特问。
“他知道的不少,我派人丢给了他一点相关信息,他自己也调查过。”荷尔施泰因解释说,“所以在去年秋天,他写过一篇关于柏林卫戍司令部人事的评论,没有点名,但暗指库诺·毛奇伯爵这个人‘私德有亏’,不堪大用。
当然,那篇文章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一方面,是他手中的证据不够,另一方面,库诺·毛奇原本就是能力平平,皇帝不过是看中了毛奇家族的忠诚。
就在今天早上,我给中间人下达了指令,给予哈登一些非常有用的东西,几张照片,几份俱乐部的出入记录,还有两个愿意匿名作证的人。”
瓦尔特问:“你现在是需要我,帮你接管哈登这一只白手套?”
“没错。”荷尔施泰因说,“等我死后,他和他手里那些东西,就是由你来接手。你拿着我给你的照片和底片,加上他手里的记录和证人,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足够把库诺·毛奇从卫戍司令的位置上拉下来。一旦库诺倒了,小毛奇也会跟着倒霉。”
荷尔施泰因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的盯着瓦尔特。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了。”荷尔施泰因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他继续说道:“哈登这个人,有时候会变得疯狂,不受控制。依照你们医生的说法,就是有些神经质。他写过的一些东西,连我都觉得太过火。
没错,他暗地里调查过宫廷里的很多人,也秘密调查过军界的很多人。这其中,有些是被我默许的,有些则是我阻止过,但他自己非要去查。
等到你全盘接手之后,一定要盯紧了他。必须让他写该写的,不让他写不该写的。如果感觉难以控制了,你也可以除掉他,免得坏了我们的大事。”
对此,瓦尔特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心里当然清楚,“除掉哈登”可不是一件小事,而且柏林也不是华沙,可以为所欲为。
哈登是柏林新闻界的名人,不是无名之辈。一旦他死于非命,事后肯定会有人去查。但另一方面,如果哈登真的失控,可能会把埃伯施泰因,以及自己也牵扯进去。到了那个时候,哈登就必须要去死。
“现在的哈登在哪里?”瓦尔特问。
“当然是在柏林,他在柏林西区有一套不错的公寓,《未来》周刊的编辑部就在公寓楼下。他手底下有8个人,3个编辑,3个记者,1个负责发行和1个搞办公行政。他每天上午在编辑部待上3小时,其余时间在家里写稿,或是外出。
事实上,他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会去蒂尔加滕公园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然后开始写东西。基本上,他不怎么喝酒,不会抽烟,更不赌钱,唯一的爱好是听歌剧。他在宫廷歌剧院有一个固定的包厢,每周至少去一次。”
瓦尔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一个不喝酒、不赌钱、生活规律的人,比一个沉迷酒色的更容易对付。必要的时候,可以制造某个意外事件。
“你手上的那些情报资料,都是怎么交给哈登的?”瓦尔特问。
“我还有一个中间人,叫贝格尔,在柏林做书商,兼做《未来》周刊的发行代理。贝格尔已经告诉我,哈登最近似乎察觉到,是我暗中引导《未来》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