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05节

  第一份写的是库诺·毛奇在卫戍司令部里的种种行为。

  这一篇小作文如是写道:“柏林卫戍司令部的这位中将大人,表面上看来高大威猛,仪表堂堂,骑马阅兵的时候更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可是你们知道,近卫军团的年轻军官们私下管他叫什么吗?没错,叫他‘甜心’。为什么要叫甜心呢,那是他和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柔体贴。

  不仅如此,他手底下的军官们都说了,司令官大人每天晚上都会去夏洛滕堡的某个不起眼的背街小巷里,那个地方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铁门,铁门上刻有一片橡木叶。

  当然,这就是伯爵中将大人的温柔乡,至于他是和什么人约会,你们都懂得……

  传闻他从小就是如此了,家族里早就传开了,甚至还有几个堂兄弟已经成了他的入幕之宾。”

  第二份写的是奥伊伦堡亲王在宫廷的生活。

  因为涉及到宫廷,小作文写得相对克制:“这位皇帝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外交顾问,每天早上都会陪同陛下吃早餐,陪陛下在花园里散步,陪陛下弹一会儿竖琴。

  然而,我们的这位外交顾问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宫廷上。他每天礼拜至少会有两次时间,前往夏洛滕堡的那个位置,与柏林卫戍司令的那个‘甜心’碰头。

  每次,这两个人就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至于他们在房间里面干了什么?聪明的你当然懂得。”

  毫无疑问,这些小作文压根就没有正规报刊的发行编号,而是通过哈德曼手底下的人,在柏林几个工人区的啤酒馆、菜市场,还有街头巷尾散发出去的。

  显然,小作文,哦不,是街头小报的目标读者不是贵族,也不是军官,是柏林的普通市民和底层工人。

  这些人看不懂《未来》周刊里的各种暗喻,也搞不清那个“橡树叶俱乐部”是个什么地方,但他们听得懂“甜心”和“竖琴手”,这两个词的含义。

  很快的,这些词语在柏林街头本来就有别的含义,被小报这么一使用,立刻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各种各样小报出现在柏林的市井之中,里面的报道的各种消息与笑料也在东区和北区的工人区里传播开来了。

  那是哈德曼的人把这些不要钱的小报塞在啤酒馆的桌子下面,夹在街边报摊的报纸里,贴在公共厕所的墙缝里。到了18号的时候,柏林大街小巷到处都有人在讨论‘卫戍司令部的甜心’了。

  一个贩卖香肠的小商贩在蒂尔加滕公园门口,与老顾客聊天时提了一句。“我听说了那个卫戍司令,在白天骑着高头大马,晚上却在和某某搂搂抱抱。”

  那名老顾客听后,笑了一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商贩说:“小报上写得都有,现在的消息满天飞,警察也懒得管了。”

  另一个卖花的女人在夏洛滕堡的市场上,与隔壁的一位摊主嘀咕着。“你听说了吗?那个叫‘竖琴手’”的家伙,就是每天在王宫里陪同皇帝弹琴那个贵族,其实是个假正经。”

  隔壁摊主急忙追问道:“哪个是‘竖琴手’?”

  卖花的女人压低嗓音,说:“还能有谁啊,奥伊伦堡亲王啊,大报小报都写的有,你待会找一份报纸就知道了。”

  事实上,哈德曼炮制的这些小作文,并没有具体的指向库诺·毛奇伯爵的全名,然而“卫戍司令部里的甜心”的这个说法,早就在柏林警察总局的档案里,在近卫军团的军官食堂里,在柏林市民的街头巷尾里,已经跟库诺·毛奇伯爵牢牢的捆绑在一起了。

  即便如此,库诺·毛奇本人没有出面回应,然而卫戍司令部的人私下里开始打听这些小作文的来源。整个柏林的舆论场,从上层到底层,都在被哈登的第三篇文章搅成了一团浑水。

  三月二十日,忍无可忍的德皇威廉二世最终下达了一道命令。这份命令是宫廷内侍处直接发的,绕过了内阁和司法部,发给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二人。

  命令的内容简单明了,那就是要求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冯·毛奇中将两人,务必要在七日内,向柏林地方法院各自递交一份诉状,以诽谤罪起诉《未来》周刊的主编,马克西米利安·哈登,并在法庭上公开自证自己的清白。

  不仅如此,皇帝的命令还在末尾,加上了一句话:“帝国宫廷和普鲁士军队的荣誉不容被人玷污,此事必须在法庭上全部了结。”

  这道命令传开之后,柏林的法律界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让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起诉哈登诽谤,实际上就是让哈登在法庭上把证据摊开。

  如果哈登拿不出足够的证据,他就会被判诽谤罪,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就能恢复名誉。如果哈登拿出了足够的证据,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就彻底完了。

  威廉二世显然不打算包庇自己的朋友,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法庭。因为地方法院的庭审现场是公开的,旁听席上会坐满记者,全欧洲的报纸都会报道庭审的每一个细节。

  瓦尔特在运河别墅的书房里看到这道命令的电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此刻,哈登在明处,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在明处,皇帝也在明处。

  瓦尔特和西克特在暗处,哈特曼的人在暗处,那些散落在柏林街头的匿名小作文在暗处。

  明处和暗处的力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那就是把毛奇家族的名声彻底碾碎,把宫廷缓和派从皇帝身边彻底清除,把主战鹰派送进普鲁士宫廷、威廉大街和总参的核心圈。

  ……

第210章:司法诉讼

  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他们很不理解一件事,那就是德皇为何不能悄悄的压下风波,反而是倒逼着库诺?毛奇和奥伊伦堡走上法庭,让丑闻越闹越大。

  首先,这是普鲁士荣誉准则的桎梏。当一名帝国中将遭到公开影射,若是沉默不做辩论,就等同于自认罪名。

  所以在大量“谣言”出现的第三天,库诺?毛奇就通过私人关系,向哈登发出了决斗邀请,但被哈登断然拒绝,显然,一名军人向一介平民发出决斗,够无耻的。

  所以,诽谤诉讼就成了仅剩的洗刷名誉之路。

  其次,自从社民党在德意志境内成为合法政党之后,整个柏林社会已经默认了三条定律:但凡不反对帝国,不反对皇帝,不宣扬暴力革命的行为,那么政府、警察和军队就不得主动介入。

  如果民间有矛盾纠纷的,无论当事人来自贵族,还是平民,要么走司法诉讼程序,要么私下里协商解决。

  另外,德皇威廉二世在宫中也听闻过,只是他不愿直面流言,直到皇储威廉将哈登的三篇文章摆在了他面前。

  需要说明的,皇储威廉和奥伊伦堡圈子关系疏远,他反感这一批宫廷宠臣,觉得这群人风气阴柔,严重损害了普鲁士军人的荣誉,而且皇储本身和父亲威廉二世也常有观念分歧。

  最终,无法实行鸵鸟策略的皇帝,只能给库诺?毛奇和奥伊伦堡等人一道简单粗暴的指令:要么洗刷清白,要么彻底身败名裂。

  在皇帝与首相比洛看来,一场法庭审判可以借法律之力击碎谣言,只是所有人都严重低估了哈登,或是说荷尔施泰因手中的底牌。

  威廉二世也不曾料到,法庭会变成源源不断抛出证据的舞台,越是继续公开审理,宫廷的丑闻暴露得越多……

  三月二十二日,柏林地方检察院收到了两份起诉书。

  第一份来自菲利普·冯·奥伊伦堡亲王,由他的私人律师,格奥尔格·冯·贝特曼起草;第二份来自库诺·冯·毛奇中将,由他的私人律师,弗里茨·冯·霍尔岑多夫负责起草。

  两份起诉书的措辞不一样,但指控的对象却是一样。那是马克西米利安·哈登在《未来》周刊上发表的实名文章,构成对当事人的严重诽谤,他们要求检察院以诽谤罪追究哈登的刑事责任,并且还附带有民事赔偿。

  起诉书是在当天上午递交的,而在下午两点,奥伊伦堡亲王的律师格奥尔格·冯·贝特曼,站在检察院门前的台阶上,面对蜂拥而来的记者们,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

  该声明全文为以下三句话:“首先,奥伊伦堡亲王坚决否认《未来》周刊的所有指控;其次,亲王殿下已在德意志帝国皇帝陛下面前宣誓,并自证清白;另外,亲王殿下要求检察官立即对马克西米利安·哈登展开刑事立案调查。”

  说完,贝特曼就转身进了马车,记者们追了几步没追上。

  库诺·毛奇也没有亲自露面,他的代理律师霍尔岑多夫在检察院门口被询问赶来的记者们堵住,只说了四个字:“纯属污蔑。”说完之后,就上了马车。

  有个记者追着马车跑了一小段,想着追问案件的更多细节,霍尔岑多夫把车窗摇下来,又补了一句:“你们等着看法院怎么宣判吧。”

  事实上,奥伊伦堡亲王确实是当着皇帝的面,手按《圣经》宣誓了。那天早上,他是被宫廷内侍处叫进柏林的城市宫。

  准确的说,皇帝身边的“内侍处”,应该叫做“宫廷总务署”,其办公地点在柏林菩提树下大街的尼德兰宫。

  “内侍处”,或是“宫廷总务署”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宫殿后勤、皇家宴会、波茨坦行宫、宫廷礼仪、觐见安排、皇室日常起居等。

  “内侍处”的主管叫做宫廷元帅,或是大内廷总管,一般都是身份显赫的贵族伯爵担任。非常凑巧的,现任宫廷元帅就是奥古斯特?楚?奥伊伦堡伯爵,也是奥伊伦堡亲王的堂兄;

  宫廷元帅以下,就是宫廷侍从,通常是贵族出身的御前侍从官;其次,就是贴身内侍,属于皇帝的贴身仆人;最后就是各类低阶的仆役。

  御前侍从官,属于贵族廷臣,可以陪皇帝早餐、御园散步。那位奥伊伦堡亲王被荷尔施泰因从外交部赶走后,借助了其堂兄宫廷元帅的权势,拿了一张属于御前侍从官的宫廷出入证,从而可以长期待在皇帝身边。

  荷尔施泰因等人对于奥伊伦堡的严重不满,并非针对御前侍从官的职务本身,而是奥伊伦堡利用该职务接触德皇威廉二世的便利,不止一次的进献谗言,试图改变那位“灰衣主教”为帝国外交部拟定的长期路线方针。

  另外,荷尔施泰因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埃伯施泰因伯爵能够进入赫尔曼?冯?卢卡努斯主持的民政内阁,担当枢密内阁秘书,继而成为皇帝身边的亲信,内政外交智囊团中的一员。

  需要说明的,民政内阁与军事内阁一样,都属于德皇威廉二世的个人直属的私人办公机构。它们不属于帝国首相府,也不属于普鲁士内阁,是威廉二世实现“个人统治”三大皇家内阁之一。

  所谓皇家的内阁,主要包括民政、军事和海军三个。另外,“内侍处”,或是“宫廷总务署”,也可以算作威廉二世的私人内阁范畴。

  历史上的威廉二世,有这样或是那样的种种不好。但有一点,威廉二世很重私人情感,对自己认可的亲信非常热情。

  对于那些顺从自己的心腹:慷慨,愿意给予荣誉、头衔、亲近的觐见特权,也乐于分享荣华富贵。

  当然,这份友谊有一条底线,就是不能损害皇室、军队的荣誉,不能让君主难堪。否则……

  内侍处的一名侍从,在一大早就去了奥伊伦堡的公寓,他只说了“陛下召见”,没有做任何的解释。

  奥伊伦堡在宫廷里待了十几年,当然知道“陛下召见”三个字的分量,没有预约,没有议程,没有中间人传话,就直接叫到书房,那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他换了衣服,坐马车去了城市宫。

  威廉二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未来》周刊的那三篇文章。书房里没有别人,只有两名宫廷侍从官站在角落,一动不动。

  奥伊伦堡进门后,在躬身行礼的时候,他看见皇帝的手搁在周刊上,手指居然有意无意的压在“竖琴手”三个字上面。

  “亲王,请过来。”威廉二世说。

  奥伊伦堡站起来,心中一凉,那是皇帝称呼自己为亲王,还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那以后,都是称呼自己“菲利普”,或是“我的朋友”。

  皇帝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一本《圣经》,递到奥伊伦堡的面前。那本《圣经》是宫廷礼拜堂用的,皮面烫金。奥伊伦堡接过来,双手捧着。

  “你把手放在上面。”威廉二世语气平静的说,“当着我的面,宣誓。你说你没有做过《未来》周刊里说的那些事。”

  奥伊伦堡不得不把自己的手放在《圣经》封面上,尽管手指在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咬着牙,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菲利普·冯·奥伊伦堡-赫特费尔德,以全能上帝的名义宣誓,我从未做过任何有损帝国宫廷荣誉的事。我从未参与过《未来》周刊所指控的任何行为。以上帝之名,我发誓!”

  威廉二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奥伊伦堡可以走了。奥伊伦堡把《圣经》放回桌上,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手扶墙,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一名宫廷侍从官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让我转告您,‘你最好证明你是清白的。否则,我不会再见你。’”

  奥伊伦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快步走出了城市宫。他上了马车,对车夫说“去贝特曼律师事务所”。

  马车驶出宫廷广场的时候,他把窗帘拉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实在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让他当众宣誓。

  奥伊伦堡当然清楚,“这件事”在整个宫廷里传开之后,他的“清白”就不再是他个人的事了,而是跟皇帝的面子绑在了一起。

  如果他输了官司,皇帝也会跟着丢脸。所以,他必须要赢,他必须让哈登被判有罪。

  马车在贝特曼律师事务所门口停下时,奥伊伦堡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才下去。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推开车门。

  贝特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下车,快步迎上来,低声说:“亲王殿下,起诉书已经准备好了,只差您的签字。库诺·毛奇伯爵那边,我也通过气了,他的律师霍尔岑多夫也会同步递交。”

  奥伊伦堡点了点头,跟着贝特曼进了办公室。

  他在起诉书上签了字,放下笔的时候,他对着贝特曼问道:“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贝特曼很是轻松的回应说:“哈登手里的证据,有一部分是传闻,有一部分属于匿名证词,这些在法庭上都是很难被采信。只要我们的律师一口咬住‘证据不足’的这一条,法院大概率就会判定哈登的诽谤罪成立。”

  奥伊伦堡听了,放心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仅仅点了点头。

  同一天下午,库诺·毛奇在卫戍司令部的办公室里,也接到了律师霍尔岑多夫的电话。

  霍尔岑多夫把起诉书的内容念了一遍,库诺听完之后,放下了电话,然后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这个该死的哈登,该死的犹太佬,我早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二字。”

  骂完之后,库诺把自己的副官叫进来,说:“今天下午的所有会议取消,如果有人问,就说我身体不适。”

  副官出去之后,库诺又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拨了自家堂兄,小毛奇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库诺说了一句。“弗里茨,你听说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小毛奇的声音传过来:“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库诺说:“我的律师已经将起诉书递到检察院与法院。”

  小毛奇再度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事实上,小毛奇同样承受着如山的压力,其压力尤其来自总参谋部的内部。总参军官圈子原本就是派系林立,不少人一开始就对他代理总参谋长心存疑虑。

  等到奥伊伦堡亲王与库诺·毛奇伯爵的丑闻,席卷了整个柏林之后,众人纷纷审视他与利本贝格圈子千丝万缕的联系。

  同僚私下议论,并揣测小毛奇的立场,质疑他是否也沾染了宫廷圈子的那种“不良奢靡”的坏风气。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众人对小毛奇的敬重开始掺杂着猜忌,原本就不稳的威信变得持续动摇。总参内部的流言蜚语不断的蔓延,每一次闭门会议里,他都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不屑的表情与嘲讽的目光。

  第二天上午,瓦尔特也是从报纸上得知两张起诉书递交的消息。

  而在中午的时候,哈特曼借助社民党的秘密渠道,顺利拿到了这两份起诉书的手抄报,并通过基希送到了运河别墅。

  瓦尔特坐在书房里,把两份起诉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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