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伊伦堡的起诉书写得比较克制,用词比较精准,重点是放在了“《未来》周刊的文章使用了未经证实的材料,对当事人的名誉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损害”。
反观库诺·毛奇的起诉书,写得简单粗糙,措辞激烈,反复强调“《未来》周刊的文章内容纯属捏造,是对普鲁士军官团荣誉的极大侮辱”。
毫无疑问,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选择起诉,说明他们想走法律程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是贵族和军人的惯性思维,遇到麻烦,就去找法律。那是他们想当然认为自己有贵族身份,有军方势力,有司法系统里的关系网。
他们以为起诉哈登之后,法院会迅速立案,迅速审理,从而认定《未来》周刊纯属污蔑,最终判定哈登有罪。
然后,他们就能拿着法院的判决书去对付舆论,说“法院已经判了,哈登是诽谤者,我们是清白的”。
显然,哈登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脱身。
事实上,哈登已经在《未来》周刊上写过了这样一句话。
“本报欢迎任何法律程序,真相不惧怕法庭。”
那是哈登的态度很明确,他已经准备好了上法庭,并准备把所有的证据公之于众。
……
第211章:首相的态度
如今,哈登的手里保留有俱乐部的出入记录,有相关的证人,还有露骨的信件。这些东西一旦在法庭上公开质证,就不是“诽谤”的问题了,而是“事实”的呈现。
到了那时候,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起诉书就变成了一张纸,无论法院是否驳回他们的诉讼,舆论依然会一边倒的支持哈登,让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从“原告”变成“被审者”。
不仅如此,瓦尔特手中还有荷尔施泰因交给自己的“大杀器”。没错,那就是照片,而且还不止一张照片。
只是现在,瓦尔特还不打算交给哈登,或是公之于众,免得在法庭上赢得过于轻松,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就不好玩了。
眼下,这一桩丑闻事件已经从舆论战升级到司法战了。而接下来的事,是让这场司法战,按照瓦尔特预想的方向,继续走下去。情节越激烈越好,必须是一波三折,还要把水搅浑了,以便于自己浑水摸鱼。
瓦尔特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天的气息从河面上飘过来,带着湿泥和嫩芽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走回书桌前,给西克特打了一个电话。
“汉斯,司法程序已经启动,你和情报部那边就不要动了,先让哈登自己打。我们要做的,是准备下一步。东西搜集好了吗?”瓦尔特最后问了一句。
“是的,今天下班之后,我先到你家来一趟。”电话那头的西克特说。
傍晚时分,西克特来到瓦尔特的书房,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档案袋,将里面的文件,全部摊在大书桌上。
这是这一段时间以来,西克特从情报处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文件。全部都是关于毛奇家族的材料,包括老毛奇的履历,小毛奇的晋升记录,还有库诺·毛奇的军旅生涯,以及毛奇家族在普鲁士军界的人脉网络图。
西克特用铅笔在图上圈了几个点,解释说:“小毛奇虽然本人没有直接卷入这一桩丑闻,但他的位置太显眼了。他是代理总参谋长,是毛奇家族在帝国军界的最高代表。毫无疑问,一旦库诺倒了,他是不可能不受影响的。”
瓦尔特把那张人脉网络图详细的看了一遍。图上密密麻麻地画着连线,从小毛奇出发,通向总参各个处室、近卫军团、战争部、甚至宫廷侍从处。
毫无疑问,毛奇家族在普鲁士军界苦心经营了三代人,根深蒂固。但这一次,库诺·毛奇的丑闻把整个毛奇家族的声誉,绑上了道德的审判台。
“你打算怎么动手?”西克特问。
瓦尔特把图放下,他望着西克特说:“毛奇家族对帝国的功绩太大,势力根深蒂固,不可能一朝一夕的消除掉。所以,我必须用拔大树的方式,一步一步的来。”
“什么是拔大树?”西克特问。
瓦尔特笑着解释说:“呵呵,你知道拔树的方法吗?如果过于用力的去拔,是无法将树根拔出来的。但如果过分的扭拽,那么树干很可能会被断折,势必影响普鲁士的国运。
所以可以使用这一个方法,那么就是左右不停的摇撼大树,这样才能把树根的泥土松动,不必用大力就可以一拔而起。
如今的毛奇家族,就是一棵生长了上百年的参天大树,要想拔这棵又大又老的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们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哈登借助《未来》周刊冲锋在前,柏林各大报社待在一旁摇旗呐喊,各种组织都在暗地里煽动民众情绪,就是在从不同方向摇撼这一颗大树。等到泥土已经松动了,大树不久也就会拔出来的。
所以,先不动小毛奇本人,只是配合舆论影响毛奇家族的名声。如今,从左派到右翼,甚至我们的首相大人,有无数的好心人在明里暗地的帮我们。另一方面,所有的矛头不能对准小毛奇,要对准库诺,以免引发皇帝的反感与警觉。
所以,让舆论去引导民众去大胆的联想,既然毛奇家族出了一个‘甜心’,那么另一个能好到哪里去?这种联想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一个发酵的时间。”
西克特看着瓦尔特将档案收起来,放到他的保险柜里,接着又问:“哈登那边呢?”
瓦尔特回应说:“哈登继续在明处打官司,我们在暗处放风,为他保驾护航就可以了。哈登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也不去干扰他。事实上,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以为起诉哈登是自证清白的开始,其实那是他们政治生命的终点。
而小毛奇,那个坐在总参代理总长位置上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那位堂兄弟在法庭上的每一句证词,都会变成打在他自己脸上的耳光。”
也是同一天里,在威廉大街76号的首相府里,比洛亲王就坐在书房里看一份简报。
简报是关于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集体起诉哈登的事,由首相府的秘书整理,附了几份报纸的评论摘要。
比洛看完之后,把简报放在桌上,然后他对秘书说了一句话:“不要以任何形式的介入此案,就让检察院和法院按程序去办。”
秘书离开后,比洛心中想起了前几天夜里,自己与侄儿伯恩哈德的那次谈话。
事实上,比洛亲王很早就注意到自家的侄子,伯恩哈德?威廉?冯?比洛上尉与哈登的联系。对此,他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
昨晚,他从外出回来,路过书房的门口,看见伯恩哈德在里面翻一份《未来》周刊。伯恩哈德今年22岁,属于近卫骑兵团里最年轻的军官之一,平时会住在营房,周末的时候就会来首相府邸吃饭。
比洛亲王推门进去的时候,伯恩哈德急忙把周刊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叫了声“叔叔”。
“你在看哈登写的东西?”比洛亲王问。
“是的,随便翻翻。”上尉说。
比洛亲王没有追问,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喝了一口,比洛亲王看着侄儿,忽然说了一句:“哈登这个人,文笔不错,就是太激进。”
伯恩哈德自然是不敢接话。
“你不是跟他很熟吗?”比洛亲王问。
上尉犹豫了一下,回应说:“在歌剧院碰过几次面,那是他的包厢在十七号,我在十八号。等到散场之后,我们有时候也去同一家咖啡馆坐坐。”
比洛亲王把酒杯放下,他的目光从侄儿的脸上移开。
“你知道哈登最近在写什么?”
“知道一些。”
“写谁?”
伯恩哈德看了叔叔一眼,发现比洛亲王的表情很是平常,年轻的上尉看不出是反对还是默许。
不过伯恩哈德是在首相府里长大,知道叔叔说话的方式。首相不问的事,不代表不知道。然而首相过问的事,多半是已经知道了。
“写奥伊伦堡亲王。”伯恩哈德说。
比洛亲王点了点头。“写得好不好?”
伯恩哈德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叔叔会这么问。硬着头皮说:“我觉得写得不错。有详细材料,有关键证人,绝对不是空口说白话的那种。”
“哦,那他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问,让伯恩哈德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老实的承认说:“是我帮他牵了一条线。维也纳那边有个画家,手里有一些比较露骨的旧信。哈登很想要,我就托维也纳大使馆的朋友帮他托运了一下。”
比洛亲王听完,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开口说:“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伯恩哈德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比洛亲王摆了摆手阻止了。
“你已经帮他把线牵好了,剩下的,应该让他自己写。你不要再去他的编辑部,不要再去他的咖啡馆,不要在公开场合跟他见面。总而言之,你跟他之间的关系,现在就到此为止。”
伯恩哈德沉默了一会儿,问:“叔叔,您是不想让我卷进去,还是不想让首相府卷进去?”
比洛亲王高看了自家侄子一眼,那是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
比洛亲王说:“两个都是,你卷进去,就是首相府卷进去。奥伊伦堡的事,首相府这边绝对是不能亲自出面的。既然有人替我们出面,我们只需要看着。”
伯恩哈德看着叔叔的脸,忽然明白了,问:“您早就知道哈登在写奥伊伦堡?”
比洛亲王没有否认,说道:“首相府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送到皇帝陛下及其亲信的面前。眼下,皇帝陛下似乎还是信任奥伊伦堡。我如果公开跟奥伊伦堡作对,皇帝陛下会认为我在挑战他。所以,我绝对不能出面。”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
“但我不出面,不等于我什么都不做。你要知道,哈登写的那些东西,如果没有人帮他,他写不了那么的细致。除了来自维也纳的信件外,还有俱乐部的记录、卫戍司令部的证言,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在编辑部里能搞到的。
他需要一个在柏林有人脉、在外交部有关系、在宫廷里有眼线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我,但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的人,包括现在躺在伯爵府里等死的那位老男爵。”
毫无疑问,哈比亲王很是厌恶干涉外交事务的奥伊伦堡。而同样的,身为帝国首相的他,也不喜欢在外交部里发号施令的那位“灰衣主教”。
此刻,伯恩哈德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哪怕是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但他还是觉得很冷。
叔叔刚才说的那番话,显然是知道他跟哈登之间,在哪个咖啡馆里的闲谈,捎带的几封信件,还有歌剧院散场后的几次碰面。
“我明白了。”伯恩哈德说。
比洛亲王接着说道:“从表面上看,哈登的这场官司,如果赢了,那么奥伊伦堡就完了;如果输了,哈登会进监狱,而奥伊伦堡继续做他的亲王。
但你猜猜,皇帝陛下希望是哪一种?”
对此,伯恩哈德没有选择回答。
“皇帝陛下当然希望身边亲信,奥伊伦堡亲王是清白的。”比洛亲王笑了笑,看着侄子,接着说:“然而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想一想,为什么两个普通警察就能将皇帝的亲信,从火车站赶回家。显然,柏林的很多人都希望奥伊伦堡倒霉。
这说明,奥伊伦堡的名声开始烂了,没有人会再像从前那样看他,因为他们确定皇帝陛下身边,未来不会再有奥伊伦堡的位置。无论法院最终是判哈登有罪,还是无罪,奥伊伦堡都已经彻彻底底的完蛋了。”
比洛亲王补充了一句,问道:“你觉得法院会选择怎么判?”
上尉想了想,说:“我认为哈登手中的证据是充分的,但法院是柏林的法院,法官是普鲁士的法官。奥伊伦堡有贵族身份,有宫廷背景,还有给皇帝的宣誓做靠山。所以,我认为法官不敢直接判哈登无罪。”
“呵呵,没关系,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说着,比洛亲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
第212章: 四月一日的庭审
需要说明的,比洛亲王本人并没有任何子嗣。
所以,他的亲弟弟阿道夫?冯?比洛少将的长子,伯恩哈德?冯?比洛上尉,这个出身将门的侄子,便是首相大人在青年军官圈子里的耳目。
柏林军官间的流言,总参谋部里私下的议论,常会经由这位年轻的上尉,送到比洛亲王的案头。
视野回到威廉大街的首相府,比洛亲王结束了前几天,与侄儿伯恩哈德对话的回忆,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内政部的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对内政大臣贝特曼?霍尔维格,下达了一道指令:“近期不要安排任何大型的群众集会。另外让警察总局加强市区巡逻,尤其是威廉大街,地方法庭和城市宫周边。”
他放下电话,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他的简报。
内政大臣霍尔维格为法学出身,顶级职业文官,出身于莱茵贵族,做事克制且理性。作为内政大臣的他,手握着普鲁士的警察与地方行政,柏林的治安、舆情动向,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在奥伊伦堡丑闻事件闹到满城风雨的时候,首相比洛与德皇威廉二世,都会听取霍尔维格对民间舆论的判断。
法院的立案通知书是三月二十三日发出的,那是柏林地方检察院经过两天的审查,正式决定受理了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二人,针对哈登的诽谤诉讼。
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检察院和法院的效率非常高。在通常状况下,检察院的审查期至少需要五周时间,而法院也是如此。
如今,仅一周左右,就全部跑通了检察院与法院的诉讼流程,显然有人向司法部门施加了强大压力。
通知书上写着:案件编号1906-187,原告为菲利普·冯·奥伊伦堡亲王与库诺·冯·毛奇中将;被告是马克西米利安·哈登,《未来》周刊主编……案件将定于四月一日开庭审理。
不得不承认,柏林法院居然定在四月一日开庭,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
四月一日,在柏林早已是流传百年的民间风俗,德语里叫“把人送进四月”。按照惯例,所有玩笑、假消息,只能在正午之前开出,一过十二点,再刻意编造谎言便是无礼。
而这一日,柏林各家报纸常有虚构新闻,读者习以为常。只是今年的 4月,报纸上那桩宫廷丑闻,绝非愚人节的玩笑。
法院立案的消息传到哈登的编辑部时,哈登正在写下一期的稿子。
他听完秘书的汇报,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
霍尔斯泰因最终没能熬到“哈登诽谤案”的开庭之日,他是在一周前咽了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身边只有管家和一名护士。
管家后来告诉瓦尔特,老男爵是在听到柏林地方法院,正式受理了奥伊伦堡亲王与库诺·毛奇伯爵的诉讼案之后,哈哈大笑了几声,最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