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07节

  此刻,埃伯施泰因伯爵还远在千里之外,西班牙的南方小镇阿尔赫西拉斯,等着列强们集体在为摩洛哥问题做最后的投票。

  伯爵当然不知道荷尔斯泰因男爵就是他的生父,也不知道老男爵临终前在病床上交代了什么遗言。

  此刻,瓦尔特就在荷尔斯泰因的床前,看了老男爵的最后一眼,然后默默的退出了病房。

  伯爵府的管家跟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现在就通知埃伯施泰因伯爵?”

  瓦尔特摇了摇头,说:“伯爵在西班牙那里,还有非常重要的外交事务要做。等他忙完之后,外交部那边自然会告诉他的。”

  霍尔斯泰因的葬礼在三月三十日举行,场面很是安静。老男爵没有多少家属,所以参加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外交部政治司的老部下,还有伯爵府的老管家和几个仆人。

  至于瓦尔特,他作为荷尔施泰因的医生,以及政治遗产的继承人,同样也参加了这场葬礼。

  当日,威廉二世发了一封唁电,措辞合情合理,说,“帝国失去了一位忠诚的仆人”。

  比洛亲王首相也发了一封,说“荷尔施泰因男爵的贡献将永远被铭记”。

  埃伯施泰因伯爵是一周之后,从马德里发回了一封电报,说他“因公务在身,无法回柏林送别,深感悲痛”。

  电报是直接发给外交部的,不是发到伯爵府的。那是埃伯施泰因不知道荷尔斯泰因是他的生父,只是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一位曾经关照过他的老前辈。

  瓦尔特就静静的站在葬礼的人群后面,看着棺材被抬进墓穴。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荷尔斯泰因留给他的东西,他已经全部接手了,照片、底片、渠道,以及外交部的人脉。

  瓦尔特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献上了一束花,然后转身离开。荷尔斯泰因的棋局已经结束了,瓦尔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四月一日,柏林地方法院。

  开庭的时间是定在了上午九点,可八点刚过,法院门口那条街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蜂拥而来的记者们一个个扛着照相机,或是抱着速记本挤在台阶下面;报童们就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兜售当天的《柏林日报》、《柏林晨邮报》、《新普鲁士报》和《福斯报》。

  这其中,《柏林日报》、《柏林晨邮报》,都是销量很大的报纸,政治立场是面向自由派与市民大众,批判宫廷圈子,支持法治,对奥伊伦堡丑闻做深度政论。

  《新普鲁士报》,听名字就知道那是容克贵族和军官团的报纸。

  其主旨是在捍卫君主、军队、旧贵族的荣誉。等到奥伊伦堡亲王丑闻发生后,他们改变了文风,痛斥“宫廷败坏风气”,坚决的站在普鲁士军人荣誉角度,严厉批判“利本贝格圈子”。

  《福斯报》属于左翼自由派,文风克制且理性,报道相对审慎,不喜欢煽情,政治立场偏向于宪政自由主义。

  至于向来说话声大的极左翼喉舌,社民党的机关报《前进报》,似乎对于眼下的热点大八卦不太感兴趣,以至于近期的销量不怎么好,追捧热度也不足。

  法院的铁栅栏门外停着十几辆马车,有贵族的私人马车,有使馆的公务马车,还有几辆是外国记者雇来的出租马车。

  法警在门口拉了一条绳子,把人群挡在外面,只留出一条窄道供人通行。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英国记者试图从侧门溜进去,立刻被法警拦住,两人在门口争执了一会儿,直到那名英国人掏出一张外交部签发的记者证,法警才放行。

  瓦尔特是上午9点准时抵达的,没有走正门,而是坐马车到法院后街,从侧门进去,出示了西克特给他提前办理好的旁听证。

  旁听证是总参情报局的名义申请到的,法院的人简单看了一下证件,也没有多问,把他领到二楼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此时的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有军官,有贵族,不少是来自外交与内政部门的中层文官。

  边缘位置还有几个穿便服的家伙,但瓦尔特一看,就认出他们来自警察总局,是协助维持法庭治安的密探。这个时候,也有一名便衣认出了总局里的科勒法医,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很快,瓦尔特就在角落里找了位置坐下来,他的目光扫了整个法庭。

  法庭很大,审判席居中,法官坐在高台的后面,头顶挂着代表德意志帝国的黑、红、白三色旗,还有普鲁士的黑白旗。

  原告席位于法官的右手边,被告席在左手边。

  哈登就坐于被告席上,他脸颊瘦削,但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大鹰钩鼻。哈登的旁边坐着他的辩护律师,一个叫科恩的中年人。

  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坐在对面的原告席上。

  奥伊伦堡穿了一件黑色礼服,和他在宫廷里的装束差不多,只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库诺·毛奇依然是一套笔挺的军装,但他的脸色却比起奥伊伦堡还要难看几分。

  九点整,庭审的法官敲响了法槌,上午的庭审也正式开始。

  原告方律师贝特曼率先起身,代表原告进行陈述。

  他的诉讼策略十分清晰明确,不去纠结《未来》周刊描述事实的真伪,转而集中攻击哈登背后的不良动机。律师当然清楚,很多事情并非是捕风捉影,而且也不能在法庭上反复纠缠。

  “毫无疑问,哈登先生写下这些文章,并不是要揭露所谓的真相。他不过是为了博取公众关注,抬高《未来》周刊的销量,借机攻击帝国的宫廷,并玷污普鲁士军队的荣誉罢了。

  我可以在此断言,哈登先生出示的那些所谓证据,大多属于匿名的杜撰,绝对不是可靠的事实。

  奥伊伦堡亲王与库诺?毛奇中将,身为帝国宫廷与军方的精英代表,他们的神圣名誉,绝不容许一份卑劣的刊物加以肆意践踏。我代表我的当事人,请求法庭……”

  紧随其后,哈登的辩护律师科恩起身发言。

  “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马克西米利安·哈登在此郑重申明,刊载于《未来》周刊的系列调查报道,绝不是凭空杜撰的诽谤言论。

  该系列报道,是哈登先生耗时了整整一年半,通过实地走访,多方问询相关的证人,搜集整理所得的一手书面材料,还有真实佐证,每一处内容有据可依。

  自今日起,我的当事人将向法庭逐一呈递全部实证,并请求传唤多位关键证人出庭作证,还原全部的事实真相。”

  当庭法官面色平静,没有显露任何倾向性表态,当庭裁定双方即刻进入举证质证环节。

  哈登这边的第一个证人名叫弗里茨·舒尔茨,曾是“橡树叶”俱乐部的侍者,离职近半年。出庭作证的舒尔茨站在证人席上,表情有点紧张。

  一开始,科恩问舒尔茨在俱乐部工作了多久,舒尔茨回答是三年零六个月。

  科恩又问他在俱乐部里,是否见过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中将。

  舒尔茨点头,说他见过。他接着说奥伊伦堡亲王每周三和周六晚上来,通常九点左右到场,凌晨一点离开。至于库诺·毛奇中将,他来的次数比较多,基本就是每周四到五次。

  原告律师贝特曼立刻站起来抗议,宣称证人无法证明他所看到的人,就是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中将。

  法官先是制止了原告律师的抗议,他随后转向舒尔茨,问他怎么确定这两人的真实身份。

  舒尔茨对此解释说,“橡树叶”俱乐部属于会员制,有详细的会员登记簿,每次客人来都要进行登记。

  虽然登记簿上写的都是代号,但库诺·毛奇中将喝多后,在与奥伊伦堡亲王说话的时候,就会称呼对方“亲爱的菲利普”或是“我的亲王殿下”。

  奥伊伦堡亲王倒是非常的谨慎小心,只有一次,对方的手套落在房间里,还是舒尔茨捡起来送了回去,他看到手套里面绣着奥伊伦堡亲王的名字。

  法庭里响起一阵议论声,法官急忙敲打法槌,让庭审现场保持安静。

  第二个证人,是柏林卫戍司令部的戈尔茨上尉,今年二十八岁。两个月前,戈尔茨上尉以莫须有的罪名,遭遇卫戍司令部的强制退役。

  科恩问他在卫戍司令部服役期间,是否见过库诺·毛奇中将对一些下属军官做过某种不恰当的行为。戈尔茨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的确见过。

  科恩让他大致描述一下那是什么样的行为。

  戈尔茨说,司令官经常在他的办公室或是私人寓所,单独召见一些年轻军官。通常,司令官会给他们送礼物,请他们吃饭,还会带着他们去郊外骑马。这些事在卫戍司令部根本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公开说出来。

  由于戈尔茨上尉曾经连续三次,断然拒绝了司令官令其前往私人寓所的邀请。所以在今年二月下旬,戈尔茨上尉就接到了一份强制退役的通知。

  此刻的法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旁听席上的人们交换着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法官也没有追问,只是嘱咐书记官把证词记录下来。

  奥伊伦堡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面前。而库诺·毛奇则死死盯着戈尔茨,气得浑身发抖……

第213章: 更换法官

  瓦尔特可以肯定,第一名证人弗里茨·舒尔茨,也就是“橡树叶”俱乐部的侍者,以及他的相关证词,来自荷尔施泰因的授意,那是老男爵花了大价钱挖来的卧底。

  事实上,荷尔施泰因在“橡树叶”俱乐部收买的证人,也绝不止舒尔茨一个。而且舒尔茨根本就不知道照片的事情。

  很多时候,瓦尔特已经在怀疑“橡树叶”俱乐部的幕后老板,应该就是死去的荷尔施泰因。老男爵交给自己手中的第一手资料相当的齐全,简直是图文并茂,可以死死捏住进出“橡树叶”俱乐部的每一个会员。

  也难怪,老阴险的荷尔施泰因能在生前时,就被外交部的人暗地里称呼为“灰衣主教”,他也是首相哈比亲王最为忌惮的政治对手之一。

  至于第二名证人,柏林卫戍司令部的戈尔茨上尉,瓦尔特基本确定是比洛亲王提供的线索。当然,具体事情是首相的侄儿,伯恩哈德上尉向哈登透露的。

  否则,区区一个杂志的主编,是不可能知晓普鲁士军队内部的这类性丑闻,而且还能在第一时间里,找到愿意上庭作证的关键证人。

  不过,第三个证人是库诺·毛奇的前妻,曾经的伊尔莎·冯·毛奇,的确是哈登自己找出来的证人。

  伊尔莎走进法庭时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库诺·毛奇在她进门的时候故意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钉在面前的桌面上。伊尔莎站到证人席上,两只手扶着栏杆。

  一开始,被告律师科恩问了她跟库诺·毛奇的婚姻持续了多久,她说是四年。

  科恩又问两人的婚姻生活是否正常,伊尔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正常。

  科恩追问怎么不正常,伊尔莎很不客气的说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夫妻生活。是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没有,准确地说,库诺·毛奇从来没有碰过她。

  全场一片哗然,直到法官拼命的敲打那个小木槌。

  很快,原告律师贝特曼站起来,表示反对,说这份证词涉及个人隐私,且与本案无关。然而法官想了想,驳回了反对。

  伊尔莎接着说,在离婚的时候,库诺·毛奇曾经让她签了一份协议,如果她对外提起这件事,就把她从家族财产继承名单里除名。

  她当时的确是签了,但今天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认为这件令人羞耻,让上帝唾弃的事情,不能继续再隐瞒下去了。

  显然,伊尔莎的证词跟哈登文章里,关于库诺·毛奇“对女性不感兴趣”的描述完全吻合。这可不是哈登编的,库诺·毛奇的前妻自己主动站到法庭上说的。

  这一段证词的分量,比“橡树叶”侍者的描述,更加重要十倍。那名侍者可以被原告律师攻击为“记不清楚”,或是“认错了人”,但前妻的证词没法反驳。

  贝特曼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站起来反对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高,只是法官没有给他面子。

  瓦尔特看见奥伊伦堡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库诺·毛奇的手臂,但库诺·毛奇没有任何的反应。

  第四个证人是柏林大学性学研究所的所长,马格努斯·赫希菲尔德医生。

  需要说明的,这家伙不是哈登找来的,而且与荷尔施泰因和比洛亲王都没有关系,属于主动加入这次庭审的一位专家证人。

  赫希菲尔德医生走进法庭的时候,瓦尔特注意到了旁听席上的骚动。几个穿军装的旁听者在交头接耳,一名老贵族也摘下他的单片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赫希菲尔德五十岁上下,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他是柏林最有名的性学专家,写过好几本关于人类性行为的专著,在医学界和法学界都有声望。

  瓦尔特在柏林医学院读书的时候,拜读过他的一篇文章,是关于性倒错的分类研究。就事论事,此人写得比当时大多数德国医生都要严谨。

  进入今日最后一位证人的证词询问环节,科恩问赫希菲尔德是否研究过某些特定人群的性行为特征。

  赫希菲尔德回应说研究过,过去十年里接触过几百个案例,其中有一部分属于是男性TXL倾向者。

  科恩问,医生所说的某些行为模式、穿着习惯和举止特征,是否可以用来判断性取向。对此,赫希菲尔德想了想,说可以作参考,只是不能作为唯一依据,不过在他的研究案例中确实有一些共性特征。

  贝特曼当即站起来反对,说证词带有主观判断不能作为法庭证据。随即,法官看向赫希菲尔德,问他的证词是基于科学研究,还是个人的推测。

  赫希菲尔德说基于科学研究,并已将研究报告摘要提交法庭。法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赫希菲尔德接着说,库诺·毛奇中将的行为特征在他的研究案例中有一定的相似性。

  不过他也再次声明,自己的证词不是对库诺·毛奇个人性取向的判断,而是对一种行为模式的分析,这种分析可以帮助法庭理解证人们所描述的现象。

  赫希菲尔德没有说“库诺·毛奇是TXL”,他说的是“行为特征相似”。这个措辞很聪明,成功绕开了“诽谤”的指控,也让法庭上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对此,贝特曼没法起身反驳,因为赫希菲尔德说的是“行为模式分析”,是学术研究,不是针对个人的指控。

  但赫希菲尔德的研究报告摘要已经提交到法庭,法官可以继续阅读。那些摘要里记录了几百个案例的共性特征,库诺·毛奇的行为模式在那些特征里能找到多少对应,法官会自己判断。

  庭审进行到下午,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走廊里也站满了人,法警不得不开始限制进出。

  瓦尔特始终坐在角落里,没有移动过。

  他注意到奥伊伦堡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与自己的律师小声交谈了几句。显然,奥伊伦堡的情绪控制不错,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至于库诺·毛奇,则表现的越来越烦躁,中途还与自己的律师霍尔岑多夫吵了几句,以至于被法官敲了法槌制止。

  庭审即将结束的时候,瓦尔特看见霍尔岑多夫凑到库诺·毛奇耳边,说了很长一段话,库诺·毛奇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话。

  瓦尔特的唇语还算可以,成功辨别出三个单词:法官,我们,不友好。

  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定在四月三日。

  瓦尔特是从法院的后巷出去,上了等在那里的自家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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