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09节

  最后法医的结论是:溺亡,时间大约在清晨5点到7点之间。至于是意外还是自杀,或是别的什么,法医没有说。

  基于此,警长唯有在报告里写了几个字:“待进一步查。”

  哈登死于溺亡的消息,传到柏林各大报社的时候,已经是4月28日的下午了,各个编辑部里一片哗然。

  《柏林日报》的编辑在电话里,跟警察总局的人确认了三遍,才敢发稿。

  《柏林晨邮报》的编辑在标题上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未来》周刊主编哈登意外身亡”。

  但《柏林晚报》的标题就没那么客气了:“哈登死了,不幸的是他赢了官司的时间,却是在四月十三日,星期五。”

  需要说明的,在德国,13这个数字可不吉利,甚至可被视为凶兆。

  北欧神话里,奥丁宴请 12位神明,诡计之神洛基作为第 13位不速之客到场,设计害死光明神巴德尔,带来黑暗与灾难。这是日耳曼地区 13不祥最早的民间源头。

  另外,基督教“最后的晚餐”中,餐桌一共 13人,犹大就是第 13位出场的,最后向罗马军队出卖了耶稣。

  如果4月13号又恰逢星期五,更是会被柏林人视作“大凶之日”。

  瓦尔特“正式”得知哈登的死讯,也是在报纸上,上面写着“哈登死了,溺死在蒂尔加滕的湖里”。

  哈登在这时候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大部分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哈登应该是被那两个道德败坏的无耻之徒害死的。

  自从哈登在法庭上把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丑事,扒了个底朝天,两个人在柏林的名声已经烂了,但烂掉了不等于没有报复能力了。

  库诺·毛奇至今隐居在柏林市区,奥伊伦堡也只是去了瑞士,两个人都还有能力做点什么。

  特别是库诺·毛奇,他丢的是卫戍司令的职务,但他手底下的人还在近卫军团里,他手里还有钱,还有军中的关系。

  更别说,他的堂兄弟小毛奇还是总参代理总长,军权在握。所以私下里,小毛奇为自家兄弟,为整个毛奇家族,搞出一点小动静也是不足为奇的。

  所以,等到哈登死了,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库诺·毛奇,或是毛奇家族的人干的”。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也是瓦尔特最喜欢的猜测。

  哈登这个人,瓦尔特跟他没有正式见过面,更没有说过话,从头到尾都是在马车厢里,在法庭的旁听席上,静静的观察着他。

  荷尔斯泰因生前曾说过,哈登有时候会失控,瓦尔特也做好了随时抛弃,甚至除掉他的准备。

  好在哈登在写文章与打官司的过程中,大体没有失控。他写得精准,打得也漂亮,在法庭上把两个权贵拉下了马。

  唯独不好的,哈登在赢得官司之后,不懂得见好就收,即便是他的律师再三劝告也没用。

  事实上,输掉了官司的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伯爵会不会报复,瓦尔特不知道,或许也不想知道。

  作为医生,瓦尔特知道哈登这种“不听人劝的叛逆性格”,一定会追查到荷尔施泰因的这条线。尽管老男爵死了,但哈登大概率也不会放弃,那是发给柏林数十家报社的照片,是在荷尔施泰因死后才放出来的。

  毫无疑问,如果放任哈登继续深挖,势必会对继承了老男爵政治遗产的瓦尔特·科勒,对作为私生子的埃伯施泰因伯爵非常不利。

  相比之下,作为中间人的贝格尔就表现的非常明智。当哈登卷入诽谤案官司的时候,他就主动关掉自己的旧书店,还向瓦尔特询问未来的生计。

  瓦尔特建议他去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在那里可以重开一家书店,而且柯尼斯堡原本就是贝格尔的家乡。

  不仅如此,瓦尔特还当着贝格尔的面,给第一军的代理参谋长霍夫曼,写了一份信,希望老朋友可适当的关照一下贝格尔。

  第三天上午,瓦尔特拿到了警察总局的初步验尸报告。

  报告里写得非常清楚,没有发现明显外伤和哈登的搏斗痕迹,至于现场的目击者,以及遗留下的任何可疑的痕迹,同样没有发现。

  法医的最终结论依然是“溺亡”,不过在死因一栏里继续空着,没有填“意外”,或是“自杀”。

  带队的刑侦警长也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死者生前没有自杀倾向,近期无重大情绪波动,案件存在他杀可能,只是缺乏直接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柏林的舆论彻底炸了锅。哈登的死讯让他再度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标题写的一家比一家炸裂。

  《柏林日报》的标题是“哈登之死,一个记者的最后时刻”。

  《柏林晨邮报》在头版又是加了一个黑框,里面写着“纪念伟大的主编,马克西米利安·哈登,1861—1906”。

  《柏林晚报》的标题最直接:“谁杀了哈登?”

  《福斯报》的社论标题是“柏林容不下真相”。

  正文里写道:“虽说哈登赢得了官司,然而他终究没能活着走出这场较量。是的,他在法庭上以正义之名,打败了两个道德败坏的权贵。但最终,哈登的尸体就在湖里被人找到了。所以,柏林的体面,再一次用鲜血书写。”

  因为死的是编辑,是文人,毫无疑问的,柏林各大报社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指向了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

  虽说没人可以拿出证据,却一点不妨碍所有人相信这种判断。

  哈登在之前的法庭上,把两个贵族的丑闻扒了个底朝天,两个人在柏林的名声已经烂了,因此他们是最有动机杀害哈登。

  特别是库诺·毛奇,他丢了柏林卫戍司令的职务,只是他在近卫军团里还有不少关系。不仅如此,他和毛奇家族还比较有钱,花钱雇凶的事又不是做不出来。

  等到哈登死了,所有的怀疑不可避免的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库诺·毛奇没有公开回应,他的律师霍尔岑多夫在四月三十日发了一份简短的公开声明,说“库诺·毛奇中将对于哈登先生的去世表示哀悼,但此事绝对与中将无关”。

  只是这份声明发出去之后,基本就没有人相信。

  柏林的报纸在转载声明的时候,几乎都在标题里加了“否认”两个字。

  库诺·毛奇尽管没有离开柏林,但是他已经不再任何的公开场合出现了。四月份的时候,他就搬出了卫戍司令部的官邸,回到自己在夏洛滕堡的私人寓所,

  不过这没关系,寓所门口每天都有大批记者在此蹲守,然而库诺·毛奇从不露面,而且屋子里的窗帘终日都是拉着的。他的私人律师霍尔岑多夫替他处理一切对外事务,包括应付警察总局的调查。

  依照惯例,警察总局的刑侦科的警官找他问过两次话,库诺·毛奇和他的律师都给出了不在场的完美证明。

  那是四月二十九日的早上,库诺·毛奇一直就待在家里,身边有管家和一名女仆愿意作证。警察总局的人验证了不在场证明,没有发现破绽。

  然而,舆论不相信这一份不在场证明。柏林的市民在街头巷尾议论,说“不在场的证明完全是可以收买的”。

  咖啡馆里的常客在争论,说“库诺·毛奇手底下那么多军人,随便找一个,给足了钱,就能替他办事就行了”。

  报纸上的评论更直接,说“表面上看库诺·毛奇本人似乎没有亲自动手,他也有能力,有动机,有金钱指使别人动手”。

  没有人有证据,但所有人都有判断。在柏林人的心里,哈登的死已经跟库诺·毛奇绑在了一起,还把毛奇家族最后的遮羞布也扯掉了。

  毫无疑问,小毛奇在总参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不得已,库诺·毛奇在五月份就彻底从柏林消失了。有记者报道,说他秘密前往自己的出生地,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大公国的首府,新施特雷利茨。

  五月的柏林,天气已经暖起来了,菩提树下大街两旁的椴树长满了新叶。

  五月六日的上午,总参在二楼大会议室召开一场军务会议。

  会议的正式议程,是讨论摩洛哥危机之后的军费预算调整。那是阿尔赫西拉斯会议的结果已经非常明朗,德意志帝国已经在外交上输了一局,失去了对摩洛哥的保护。基于此,普鲁士军方在预算上不打算输掉下一局。

  几天前,总参各个处室都递交了报告,纷纷要求追加东线要塞,还有西线铁路运力的经费。

  事实上,这种军事会议在总参内部很是常见,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召开一次,各部门一如往常的相互争夺预算,然后是军需总监小毛奇负责拍板,最后提交给总长施利芬伯爵签字。

  会议是从上午9点开始的,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代理总长小毛奇就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摊着一份预算汇总表。

  此时的小毛奇,看起来比两个月前更清瘦一些。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预算处的处长正在汇报铁路运力扩建的方案,一个坐在长桌末端的上校忽然举起了手。

  此人叫埃里希·冯·法尔肯海因,今年四十三岁,在总参作战处担当处长,属于少壮派军官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法尔肯海因出身西普鲁士的容克家庭,父亲当过步兵团长,他自己从少年军校一路升上来,在总参里干了快二十年,写过好几本关于要塞攻防的专著。

  法尔肯海因站起来后,没有理会预算处处长和代理总长小毛奇,那是他的眼睛看着长桌对面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腓特烈大帝的画像。

  他说:“诸位,在正式讨论预算前,我想先说一件事。最近总参内部出了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毛奇家族的丑闻,记者哈登的意外死亡,这些事加在一起,已经影响到了我们总参的威信。

  现在,柏林所有的报纸都在议论我们,说总参的高级军官‘白天谈战略,晚上搞丑闻’。同样的,部队里的军官也纷纷写信回来询问,‘总参到底在搞什么?’这些信我已经看过了几封,措辞很不好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尔肯海因继续说:“施利芬伯爵在夏洛特医院养病,已经住了快半年。代理总长的人选,从去年冬天定下来之后,一直由小毛奇将军担任。但现在的不好情况,大家已经看到了,我建议重新考虑代理总长的人选。”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再度陷入了沉寂。长条桌两边的人直勾勾的看着小毛奇,小毛奇则继续坐在主位上。

  这位代理总参谋长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忍住心中的怒火,说道:“法尔肯海因上校,你说的此事不在今日的会议议程之内,下次再说。”

  对此,法尔肯海因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很是配合的点了点头,把面前的文件翻到下一页,感觉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会议继续往下开,预算处的处长重新开始念他那冗长的报告。只是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回避主位上,那个叫小毛奇的将军。

  ……

第216章: 如愿以偿进总参

  会议是在十一点半结束的。小毛奇宣布散会之后,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的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大叠的文件,快步追上去。

  其他人陆续离场,法尔肯海因上校故意落在了后面,跟那位预算处的处长有说有笑的聊了几句话,然后也走了。

  西克特在走廊里碰见了盖尔将军,盖尔一把将他拉到窗边,低声问了一句:“法尔肯海因今天说的话,事先跟你通过气吗?”

  西克特摇了摇头,说到:“将军,我和法尔肯海因的关系很是一般,如果实在是要通气的话,那也属于皇储的人。当然,后面这句话是格勒纳告诉我的。”

  盖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格勒纳说的当然没错,法尔肯海因就是皇储威廉最重要的靠山。他不仅是皇储威廉的军事老师,而且二人私交极好,属于皇储最坚定的支持者。

  此时的皇储威廉已经 24岁,开始有了自己的政治想法,对宫廷丑闻和军队声誉问题十分敏感。这也是他将《未来》周刊,故意放在皇帝面前的缘故。

  至于格勒纳为什么知道这些,这是他在战争学院授课时,从博克中尉那里听来的。

  事实上,盖尔、西克特与格勒纳他们,还有施利芬伯爵,以及大部分的总参军官,都属于典型的正统派,就是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我就向谁效忠。

  皇储威廉是谁,你的军衔不过是少校,必须先向高阶军官行军礼。

  尤其是小毛奇本身性格内向、敏感、神经衰弱,不爱热闹社交,经常拒绝前往皇储的私人沙龙聚会,两人关系也不太好。

  当天下午,西克特提前下班,转身就去了运河别墅。

  瓦尔特在书房里听他把会议的过程复述了一遍,中间没有打断。

  “法尔肯海因这个人,你了解多少?”瓦尔特问。

  “作战处处长,容克贵族出身,因为他是皇储威廉的军事教官,也是主要的军事幕僚,所以平日他跟小毛奇的关系不怎么好。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看起来是临时起意,但措辞很准。‘施利芬伯爵康复之前,重新考虑代理总长的人选’,这句话把施利芬伯爵抬出来,想着要把小毛奇架空。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聪明。”

  瓦尔特问:“他背后除了皇储威廉,还有其他同盟者吗?”

  西克特想了想,说:“这不太好说。事实上,法尔肯海因在总参里的朋友也不算很多,倒是有几个少壮派的校尉军官和他走的比较近。

  这其中就包括作战处的几个处长,训练处的两个科长,还有我们情报处的一个老资历的科长,都跟他关系不错。这些人平时不怎么抱团,但今天这件事之后,我怀疑他们可能会凑到一起了。”

  一名总参里的上校军官,当众向代理总参谋长公开发难,这是极不寻常的信号。过去几十年里,这种场面几乎闻所未闻。因为总参谋部体系层级严格,权责分明,上下级之间有着极重的规矩约束。

  然而,胆大妄为的法尔肯海因就敢在会议上,硬刚小毛奇一把,这至少说明了小毛奇在总参的根基,比瓦尔特预想的要浅得多。

  施利芬伯爵至今还“躺在病床上”,所以小毛奇名义上是代理总长,但是总参内部的少壮派已经等不及了。

  因为哈登的丑闻,已经把毛奇家族的名声拖进了泥里,小毛奇本人虽然没有被直接牵连,但他居然还能坐在代理总长的位置上,就是最大的靶子。

  不过,瓦尔特却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施利芬伯爵在好几周前,就已经完全康复了。表面上看,这位大总长依然住在夏洛特医院的高级病房里,可事实上,他每天都是工作到夜里10点。

  由此,瓦尔特的脑海里闪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是施利芬伯爵暗中指示法尔肯海因这样去做的。

  说是“指示”,或许不妥。总参里面大把的校级军官愿意为大总长效力,当众声讨名誉严重受损的小毛奇。所以,这种好事根本轮不到法尔肯海因。

  但另一方面,法尔肯海因是皇储威廉的老师和主要军事幕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尔肯海因就代表着皇储威廉的态度。

  所以,让法尔肯海因去挑衅小毛奇,就不会引发威廉二世和施利芬伯爵的君臣矛盾,最多是皇帝与皇储之间的父子问题。

  想到这里时,瓦尔特明显感觉施利芬伯爵也是一个老狐狸,与死去的荷尔施泰因男爵别无二致。

  接下来的几天,柏林的气氛继续往坏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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