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远在新施特雷利茨的库诺·毛奇伯爵,通过自己的私人律师霍尔岑多夫,向柏林法院递交了一份禁止令申请,请求“法院禁止柏林警察局以调查哈登死亡案,不厌其烦的派人或是发邮件来骚扰自己的当事人”。
过了几天,法院批准了这一禁止令,但柏林的报纸不打算放过库诺·毛奇。
《柏林晚报》在头版写了一篇暗地里带节奏的短评,标题叫“毛奇家族的第二次退却”。正文里写道:“第一次是库诺·毛奇从卫戍司令部退却,第二次是库诺·毛奇从柏林退却。下一次退却的,会是谁?”
五月中旬的时候,小毛奇的第二份辞呈,由其副官送到夏洛特医院,递交给住在高级病房的施利芬伯爵。
这一次,小毛奇的辞职信里的措辞,比上次更加直接。
在信中,他毫不掩饰的写道:“因为家族不幸事务的持续发酵,在社会聚集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已严重影响总参日常工作,本人请求辞去代理总参谋长及军需总监职务,以便集中精力处理家族事务。”
辞呈是5月14日上午递交的,施利芬伯爵在夏洛特医院的病床上收到了这份文件。于是,施利芬伯爵决定在三天后回到总参。
算起来,大总长已在夏洛特医院住了差不多半年。最初的时候,总参的很多人都认为这位年迈的总参谋长,很难再回到这栋红房子的办公室。
但事实上,施利芬老伯爵的身体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当然,身为医生的瓦尔特是知道实情的,但他没有义务告诉其他人。
5月16日,施利芬伯爵做了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尽管心脏的毛病还在,但那已经没有大碍,医生同意他明日出院,但反复嘱咐“不能过度劳累”。
出院的施利芬伯爵没有选择回家,直接从医院去了总参。
他回到三楼,在那间关了半年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命令副官们把积压了好几个月的文件全部搬来,一份一份地看。
5月17日的傍晚,施利芬伯爵把总参各处的处长叫上来,开了一个短会,只说了三句话:“我回来了,所以积压的事情,一周之内全部处理完。在这之前,不准有人再向我递交辞呈。”
尽管如此,小毛奇还是递了第三次。
第二天的中午,施利芬伯爵让副官把总军需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小毛奇到的时候,施利芬正坐在桌后看小毛奇的辞呈。
老伯爵抬起头来,看了小毛奇一眼,把对方的辞呈放在桌上,推到了一边。
“弗里茨,”施利芬伯爵说,“你这份辞呈,我不会批。至于陛下那边的态度,也是一样。”
依照流程,无论是战争部,还是总参,但凡少校及以上的中高级军职任免,都必须由军事内阁的哈泽勒将军,提交给德皇威廉二世御批。
小毛奇毕恭毕敬站在桌前,对着大总长耐心解释说:“伯爵,我们家族的事已经影响到总参的正常运作了。法尔肯海因上校在上周的军务会议上,公开提出重新考虑代理总长的人选,这只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如果我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总参内部的分裂只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听到这里,施利芬把单片眼镜摘下来,并找来一张鹿茸布擦拭镜片。
“你记住,总参的分裂,从来不是从毛奇家族的事情开始的。而且,法尔肯海因那些人,就不是冲着你的家族去的,他们目的就是你坐得位置。哪怕是你最终成功辞职,他们照样会找别人的麻烦,除非是他们得了手。
我已经老了,还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总参的事很长时间里都没人敢拍板,下面的人自然要争。再说了,你的代理总参谋长一职,在我回到总参后就已经自动消失了。所以,你现在担任的还是军需总长,我的副手。”
小毛奇仅是“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施利芬重新戴上眼镜,他手指小毛奇递交的辞呈,说道:“这样,辞呈我还是不会批的,但可以给你三个月病假。
你把手头的工作交给副手,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或是处理好家族的事务。等到三个月之后,你回来,我们再谈。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要辞,我绝对不拦你。”
小毛奇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心有不甘说了一句。
“伯爵,三个月之后,总参的局面可能已经变了。”
施利芬看着他一眼,笑道:“变了就变了呗,总参从来就不是你们毛奇家族的,同样不属于我施利芬的。但请记住了,总参是普鲁士军队的总参。
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都得为它做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太累了,也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而我,已经休息好了。”
施利芬和小毛奇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留了一句,总参是不是皇帝的总参。
听到大总长的命令,小毛奇也没有再做争辩。他把辞呈从施利芬手里收回来。然后向大总长敬了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经过情报处的门口时,西克特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小毛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楼下走。
二十分钟之后,瓦尔特从西克特打来的电话里,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好消息。
“施利芬伯爵回来之后,允许小毛奇请了三个月病假。”
小毛奇前后三次递交辞呈,但最终,施利芬伯爵仅是批了他三个月的病假。至于三个月之后,总参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不过有两件事情,瓦尔特可以确定。首先,就是小毛奇将军距离大总长的位置,只会越来越远;其次,在瓦尔特的眼里,施利芬伯爵根本就是荷尔施泰因男爵的化身,一样的老狐狸。
就在小毛奇离开了总参,选择“回家病休”的第二天,盖尔就去找了施利芬伯爵。
盖尔推门进去的时候,施利芬依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的一张东线铁路网地图。见盖尔进来,大总长把手中铅笔放下,示意部下坐下说话。
盖尔坐下来,说道:“伯爵,情报处急需一位专业情报人员来协助西克特。之前,布罗泽走的时候把摊子搞得很乱,积压的档案还没整理完。所以,我想请瓦尔特·科勒少校来情报处里帮衬一段时间。”
如今,小毛奇已经请了三个月的病假,情报处就没有了军需总监的压制,加之施利芬伯爵的回归,意味着西克特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事。
“瓦尔特·科勒?”施利芬伯爵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很快他就想起来了。
“哦,就是那个将日本武官明石元二郎大佐写进俄国事态分析,并联合西克特写出了一份坦克研究报告,最近拿下诺贝尔医学奖提名的家伙?”
“伯爵,就是他。科勒在战争学院教军事情报学,对情报分析、审讯心理、来源甄别都有经验。而且他手里有外交部、战争部、政治科和警察总局的渠道,当下总参情报处现在缺的就是这些。”
施利芬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说:“科勒的编制在战争部医务司,你让他来情报处,准备是以什么名义?”
盖尔解释道:“特邀高级研究员,作为西克特中校的副手,不必占用总参的内部编制,每周可以来情报处工作两到三天。”
施利芬点了点头,说:“好吧,你让他来。但你和他说清楚,情报处的事,必须是西克特说了算。另外,情报处的事务,不得随意越过西克特直接来找你。”
盖尔站起来,回应道:“我明白。”
……
第217章: 稳住了,别浪
西克特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瓦尔特正在后院的外廊给沃尔夫梳毛。狗静静的趴在木板上,四脚摊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瓦尔特手里拿着一把铜梳,从脖子往背脊的方向一下、一下的梳。
电话铃响的时候,沃尔夫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没动。直到管家赶来,告知是西克特中校的电话,瓦尔特这才放下梳子,走到客厅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西克特很是兴奋的告诉瓦尔特:“施利芬伯爵已经批了,从下周开始,你就是情报处的一员了,正式的名义是特邀高级研究员。
当然,鉴于你正在申请诺贝尔医学奖的事实。所以在今年12月之前,我可以让助手将处里的非绝密资料,送到你的别墅书房。
是的,盖尔将军帮你争取的,编制还是在战争部,薪水由总参负责,尽管你不在乎。另外,情报处的所有档案你都有权查阅,一切研判会你都可以出席。实际上,你就是总参情报处的二把手。”
瓦尔特拿着听筒,脸上表情似乎凝固了,他没有立刻说话。
西克特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追问了一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谢!”
“哦,那你怎么没反应?”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太激动了。”瓦尔特搪塞了一句。
“嘿嘿,下周找个时间,先来总参报个道吧。”
挂了电话之后,瓦尔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总参情报处二把手的位置,瓦尔特已经想了很久。
事实上,从去年冬天西克特调回总参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随着法尔肯海因上校在军务会议上公开发难,施利芬伯爵结束病休,从医院回到总参,以及小毛奇拿到三个月病假之后,总参内部的格局已经在松动。
的确,西克特需要一个人帮他撑住情报处,盖尔需要瓦尔特在总参里扎根,施利芬需要一个懂情报分析的人来理顺布罗泽留下的烂摊子。
按理说,瓦尔特是应该高兴的。
三年前的他,还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废物,失去了外科大夫的资格。
如今的他,住在价值数十万马克的运河别墅里,拥有战争学院的教职,情报处的特邀高级研究员,以及战争部医务司少校军衔,可以与总参和战争部的将军们,还有外交部的司长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国家大事。
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一个二十七岁,私生子出身,“右手有残疾”的军医官,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祖坟冒烟了,人生的巅峰了。
但瓦尔特没有觉得兴奋,他想起自己的前世,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导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最难的,不一定是往上爬,而是你爬到一定高度之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往上爬。”
他为什么要继续往上爬?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
最初的答案,当然是为了“死去的瓦尔特”报仇。所以他要蓄积力量,向利珀亲王国的那位亲王,代特莫尔德的那群亲戚报复。
等到了瓦尔特逐渐在柏林站稳脚跟,而且还爬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上,让那些人不敢再来碰他。事实上,他的这个目标已经基本做到了。
去年秋天的时候,利奥波德伯爵那边托人送来的庄园,霍尔斯泰因替他转达的那份休战协议,说明代特莫尔德那边已经暂时认栽了。
所以在明面上,瓦尔特之前的旧账已经结束了。至于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
第二个答案,就是赚钱。
瓦尔特拥有博士医药公司的股份,百浪多息的专利授权,犬舍的股权,资产管理公司里的上百万的证券账户,专利池里的多项专利,以及各种前瞻性的投资。
这些东西林林总总的加在一起,如今的保守估计,大约价值五百万帝国马克,或许更多。
如果能够及时的兑换成黄金,那么瓦尔特和他的子孙三代,就算什么都不用做,也能在德国舒舒服服的过完一辈子了。
当然,瓦尔特如果想要远走高飞,随时可以把手里的资产变现,换个名字去美国或者瑞士,开一家药铺或者酒吧,再养几条狗,看几本书,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然而,从夏洛特医院重新活过来的另一个瓦尔特,却不甘心自己的平凡。
很早的时候,瓦尔特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穿越来的这个时间点,是1903年。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11年。
等到他在柏林站稳脚跟后,已经是1906年,距离一战爆发不过8年了。
8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8年的时间不过是两个五年计划的跨度。
此时此刻,普鲁士的战争机器已经在加速运转了,总参的作战计划一年比一年详细,而且海军的造舰计划一年比一年激进,另外民族主义的声浪同样是一年比一年高。
这些,都不是瓦尔特能够阻止的事,他甚至不是能影响这件事走向的人。
终究而言,他只是一个少校军医官,一个情报处的研究员,一个在战争学院里给几十个年轻军官讲课的讲师。
但另一方面,瓦尔特在外交部,在总参,在战争部,在战争学院等,这些核心部门里,掌握着大量人脉、资源,以及情报渠道。
甚至在普鲁士王家军校,还有一群仰慕自己的“十兄弟会”,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德国未来的元帅和将军,而他们的成长时间,同样也只需要5到8年。
基于此,瓦尔特需要在这场战争到来之前,尽可能的爬升到一个高位。至于那些被历史证明的不合时宜的家伙,比如说小毛奇什么的,就必须统统扫地出门。
那么他或许,不,是必须要改变一战的过程,包括整个欧洲战争的结局。
所以,稳住,别浪!未来日子可能更加艰难,但也会更加精彩。
忽然,瓦尔特想起两个月前,埃伯施泰因伯爵从马德里发给自己的那封密函。
伯爵写道,阿尔赫西拉斯会议如瓦尔特当初预料的那样,德国大概率会输。
为此,伯爵依照瓦尔特的建议,已经给德皇威廉二世写了一封密函,建议在摩洛哥失败之后,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解散帝国议会,重新大选。
其最终目的,就是借助这种民族主义思想的泛滥,成功把外交上的挫败,转化为内政上的转机,让帝国的议会,变成右派的议会,皇帝的议会。
伯爵和瓦尔特的算盘打得很精,就是想用民族主义情绪来冲掉外交失败的阴影,把反对战争,反对集权的社民党和中央党挤出帝国议会,好让新的议会去推动殖民地军费和新的舰队法案。
与历史的一样,摩洛哥会议的最终结果在五月上旬正式出炉,列强们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了法国。
英国人在会上直接表态,说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殊利益”应当得到承认。
俄国代表没有反对谁支持谁,在进行表决时,默默的站到大金主法国那边。
表面上,意大利依然是德国的盟友,然而在会议期间一直跟法国人私下接触,最终投了弃权票,理由是“意大利在摩洛哥没有直接利益”。
西班牙人本来被德皇寄予厚望,然而西班牙外交大臣在会议的最后阶段,不出意外的忽然转向,最终站在了法国一边,理由是“维护西属摩洛哥的稳定需要与法国合作”。
荷兰和比利时随大流,美国代表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只有奥匈帝国始终站在德国这边,维也纳甚至给柏林发了一封电报,说“奥匈帝国将坚定支持德意志帝国的立场”,但是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会议最终的决议,是承认了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殊地位”,与此同时德国在摩洛哥的商业利益被压缩到最小范围。至于德皇在丹吉尔演说中,承诺的“摩洛哥独立”随即成了一句大话空话,一个国际笑柄。
消息传回柏林的那天,这座帝国首都便立刻炸开了锅。
极右翼的民族主义联盟开始聚集,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啤酒馆里组织各种活动,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退伍军士站在桌子上,大喊嚷嚷着“德国被英国人出卖了”。
退伍军人协会也在威廉大街游行,队伍里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他们举着黑、红、白三色旗和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为了德意志的荣誉”。
大学里的教授同样在报纸上写出公开信,说“德国被英国和法国联手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