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1节

第25章:来自伯爵的委托(上)

  瓦尔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守在门口的中年管家无声地走了进来,接过信封走到角落的水池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信封的一角。火舌沿着纸面蔓延,他把灰烬冲进下水道,拧紧水龙头。

  “伯爵今晚九点恭候您。”说完,管家微微欠身,退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瓦尔特看了一眼池边没有残留的纸灰,眉头微皱。

  八点下班后,瓦尔特没有直接去伯爵府,而是留在医院的食堂吃过晚饭:一小盘卷心菜,土豆汤配两根大香肠,外加半条黑麦面包,以及一小块黄油。汤碗里沉着几片煮透的胡萝卜和芹菜末,香气清淡但实在。

  重生之后,瓦尔特在别的地方保持节省,但吃方面一点不亏待自己,别人一顿最多二十芬尼,而他至少要三十五芬尼。因为待会要去伯爵府查案,他没有点一小杯葡萄酒或白兰地。

  一刻钟后,他回到办公室,穿上大衣,戴上手套,拎起医生包,这才出门叫了一辆马车。马车沿着积雪的街道向西郊驶去,瓦尔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在脑子里把即将见面的人和他可能的诉求过了一遍。

  夜里八点五十六分,马车在柏林西郊的伯爵府门前停下。铁栅栏门虚掩着,门廊上的两座煤气灯已经亮了。此刻,那位中年男管家面无表情的等在门厅里,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把客人领进了书房。

  冯·埃伯施泰因伯爵坐在书桌后面。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外套,没有系领结,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他的神情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收敛,看到瓦尔特进来便示意他坐下,然后起身关上书房的门,还轻轻转动了一下锁舌,确认门已经合严实了。

  伯爵坐下后开门见山,直接说道:“科勒博士,长话短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上次你说过的指纹鉴定法,所以在前天,我在书房里放了一份假文件,封了火漆,放在平常放机要文件的抽屉里,有意无意间让消息传了出去。我想看看谁会动它。”

  瓦尔特没有打断伯爵的叙述,安静地听着。

  “今天下午我再度打开抽屉检查,发现火漆被人撬开过又粘回去了,不得不说,手法很细致,也很专业。如果不是我提前做了标记,几乎看不出来。可惜的是,鱼咬了钩,但我没能在当场抓到人。你知道我在威廉大街76号工作,工作性质决定了必须要保密,所以我非常需要知道,是谁撬开了那道火漆,找到那个内鬼。”

  20世纪初,威廉大街就是德国政府的心脏,正如“白厅”代指英国政府那般。“威廉大街76号”,属于外交部办公室;至于隔壁的“威廉大街77号”,就是帝国总理府(帝国宰相府)。

  “标记过是什么意思?”瓦尔特问道。

  “封火漆之前,我在信封边缘内侧夹了一根细头发,从纸面探出来大约一毫米,位置紧贴着火漆边缘。如果信封被人打开过再合上,那根头发一定会移位或者断裂,不会保持原来的位置。”

  伯爵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示意说:“我打开抽屉的时候,那根头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瓦尔特用戴手套的右手托起信封,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现火漆的封口表面平整,边缘没有明显的刀痕,只是等他将信封微微倾斜后,看到火漆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压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加热过。

  瓦尔特点了点头,“确实被人动过,而且手法很熟练。对方用薄刃挑开了火漆,看过内容之后又把火漆重新加热压回去。”

  “你上次说,碘熏法可以让手指留下的痕迹显现出来?”

  瓦尔特笑了笑,语气肯定的回应道:“这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接触纸张的人手上有油脂,碘蒸汽就能让它显形。我需要一间完全避光的房间,以及那封信。”

  伯爵毫不犹豫的把信封推过来,说:“它的确曾是一份机密文件,但现在已经没有多大价值,因此内容不重要。更何况,你现在不仅是柏林警察局的法医,还是普鲁士的少尉军官,交给你处理,不存在程序上的风险。”

  瓦尔特用戴有手套的右手,接过了信封。

  “请替我安排好工作室,估计今晚我要待在这里。”

  当晚,瓦尔特在书房隔壁的侧厅里完成了碘熏法。他封住窗户缝隙,熄灭了所有灯具,室内完全黑暗。他把信封放在白布中央,加热碘晶体,紫色蒸汽缓缓升腾,在纸张表面留下了几组暗黄色的印迹。信封正中有一枚完整的拇指印,对比之后,确定是伯爵封口时留下的。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封口右侧边缘的一组指腹痕迹,位置偏下,像是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边缘翻看时留下的。那组指纹清晰完整,三个特征点排列有序,没有被打乱或模糊。

  瓦尔特把这组指纹拓印到卡片上,在笔记本上画下了示意图,标注了三个关键特征点的位置和间距,然后收好所有物证。

  此刻,已是凌晨时分。

  第二天上午,伯爵按照约定,以“伯爵府内财物失窃”为由,让管家把相关人员召集到门厅里。管家依照瓦尔特的要求,提前准备好了印泥和卡片,说需要对府内所有人员进行身份核验,每个人都要按手印存档。

  瓦尔特没有出现在门厅里。他坐在门厅隔壁的小休息室里,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道缝隙透进来,恰好能让他看清每一个走进门厅的人的动作和表情,又不会让外面的人注意到他。

  服务伯爵府的雇员一共11人,而被伯爵怀疑的4名重要嫌疑人则是最后一批出场,他们按顺序走进门厅。

  女管家贝尔塔最先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裙。她在卡片上按了指印,神情平静,动作自然。

  秘书赫伯特是第二个,三十岁出头,手指修长,按指纹时动作很快。

  马车夫弗里茨第三个,手指粗大,落下指纹时表现的大大咧咧。

  女仆莉泽最后一个进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浅色围裙。她走到桌前,按要求把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拓印到卡片上,动作不大,看似一切如常。

  然而,瓦尔特注意到女仆连续咽口水,双手掌心在围裙上来回擦着,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那是紧张和恐惧混在一起,身体自己先招了。

  ……

第26章:来自伯爵的委托(下)

  管家把四张卡片收好,送到了休息室。瓦尔特接过卡片,回到侧厅,把信封拓片和四张卡片并排放在桌面上,拿起放大镜,逐枚对照。七八分钟后,他把其中一张卡片抽了出来,这是女仆莉泽的右手拇指。

  信封上的那组指腹痕迹,和莉泽的指纹在三个特征点上完全重合。瓦尔特拿着卡片走到书房,把它放在伯爵面前,笃定的说到:“就是她。”

  伯爵接过卡片看了一眼:“莉泽?她来府邸两个月,平日里一直做杂务,平时话不多,做事也勤快。”

  瓦尔特说,“动信封的人就是她,她的指纹和信封上的痕迹完全吻合,几个特征点都没有偏差。”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她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她应该也没有这个胆量,更没有伪造火漆的知识,所以她一定有帮手。”

  瓦尔特顺水推舟的补了一句,“是的,必须要找到她背后的人是谁。”

  伯爵说:“嗯,这正是我们需要知道的,所以暂时不能惊动她。”

  瓦尔特把卡片收好。“那就让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放她回去继续工作,不派人盯她,不提此事。我可以肯定,莉泽的内心应该慌乱了,相信她很快就会带着我们去联系她背后的人。”

  伯爵点了点头,把那张密函放回抽屉里锁好。

  瓦尔特没有再多说什么,收拾好医生包,离开了书房。

  他穿过门厅时经过那扇通往侧廊的门,透过门缝看到莉泽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楼梯扶手,看似神情平静,像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瓦尔特没有多看,脚步也没停留,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其后的整整三天,伯爵府内外没有什么变化。莉泽照常打扫房间、整理餐具、帮厨房备菜。没有人找她谈话,没有人调换她的岗位,连管家对她的态度都和以前一样。晚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没有离开宅邸,也没有向外传递信息。

  第四天的清晨,天色刚亮,瓦尔特收到了伯爵送来的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她出门了,说是去集市买菜。”

  瓦尔特先是借用房东韦伯的私人电话,给夏洛特医院请了个假,然后穿好大衣。当他走到楼下时,伯爵的马车已经在街角等着了。他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冯·埃伯施泰因伯爵坐在对面,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继续落在窗外。30多分钟后,马车沿着积雪的街道缓缓前行,与前面的目标,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保持着大约四、五十米的距离。

  莉泽始终没有回头,她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小块露天集市。早上的集市人还不多,几个摊位刚刚摆好,菜贩正在把卷心菜、土豆、洋葱和胡萝卜码整齐。

  期间,她在好几个菜摊前停了一会儿,熟练的与商贩们讨价还价,并最后挑了一些卷心菜、胡萝卜、扁豆、洋葱等放进篮子里,付了钱,没有停留太久。然后,她走到集市尽头,在一处墙根下放慢了脚步。

  墙根下坐着一个穿旧大衣的人,他坐在一辆破旧的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破碗,身下是一张破旧的木制轮椅。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天气寒冷,行人都裹紧大衣匆匆经过,没有人愿意在一个乞丐面前停留。

  或许是出于怜悯,莉泽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弯腰放进有缺口的碗里,动作自然,像一个普通的施舍者。随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向集市出口,沿着原路返回伯爵府。

  马车停在巷口,瓦尔特看着那个坐轮椅的人,端详了好一会儿。见状,伯爵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她只是给了一个乞丐几枚铜币。”

  瓦尔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踩着积雪朝那个坐轮椅的人走去。他走近时那人没有抬头,帽檐依然压得很低,双手缩在大衣口袋里,像是习惯了在寒冷街头等待愿意施舍的善良之人。

  瓦尔特在他面前缓缓的蹲下来,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零钱,放进了破碗里。对方仅仅是点了点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省了。

  期间,瓦尔特已留意到乞丐的脸和手,但他更专注于那人的鞋子。

  那是一双深色的皮鞋,鞋面虽然旧了,但皮革的纹理依然清晰,而且鞋带的结打得整齐,上面的痕迹证明每天都会解开再系上。

  瓦尔特观察到,鞋底的边缘磨损严重,且不是前后两端磨损,而是鞋底外侧大片面积都被磨平了,边缘磨得薄而光滑,那是长时间在地上来回移动造成的磨损,是大量行走留下的印记。

  毫无疑问,一个每天在集市墙根下,以乞讨为生且坐一整天的残疾乞丐,鞋底外侧不会有这种磨损。

  瓦尔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走回马车。他回到车厢,拉上车门,对冯·埃伯施泰因伯爵说:“那个人不是乞丐,是莉泽的接头人。”

  伯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瓦尔特笑道:“他最大的破绽在鞋子上,鞋底外侧磨损很严重,那是走路、站立、不停移动才会留下的痕迹。正常状况下,一个整天坐在墙根下,而且下肢残疾的乞丐,鞋底绝不会有这种磨损。”

  伯爵的目光从窗外的轮椅方向收回来,落在瓦尔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所以,他是打扮成这样坐在那里等她。”

  瓦尔特点了点头,“他在等莉泽送消息,所以今天出门买菜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任务是经过他身边,让他知道她已经完成了一件事。”

  “那把轮椅呢?”

  “估计是假的,用来降低其他人的警惕心,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让人产生怜悯,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伯爵沉默了片刻。“我们要不要现在抓他?”

  瓦尔特摇了摇头,“莉泽和乞丐联系完,他会带着消息离开。然后会有另一个人接替他,也许下一次莉泽出门的时候,会换一个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身份。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他最终会将情报传给谁,他身后的组织在哪里,组织的负责人是谁?”

  此时,伯爵告知了自己的底牌,“前几天,我已经与克斯滕街那边联系过。现在,政治科的秘密警察们就在附近。包括我的马车夫已临时被政治科的人接管。”

  说完,他从车窗外伸出头,对着马车夫嘱咐了几句。后者随即离开岗位,径直向不远处,另外两辆四轮马车走去。

  ……

第27章:来自外交部的招揽

  在1903年普鲁士内务部主导的柏林警察体制下,政治警察(亦称秘密警察)的触角,远比常人想象的更为庞大。

  他们不仅负责日夜监控政治异见者、社-会-主-义运动,以及层出不穷的罢工活动,还承担着反间谍,以及国家安全方面的隐秘职能。直到一战前期,政治警察的相关职能,才逐渐被专门的军事情报和安全机构接管。

  当下的1903年,德国外交部与政治警察部门的合作,主要体现在情报共享、人员监控以及跨国政治镇压等方面。由于国内社会矛盾加剧,外加国际关系日益紧张,促使外交机构与国内警察系统加强了针对“国家敌人”的联合行动。

  具体合作内容主要包括,针对流亡政治异见者的跨国监控、护照与边境管控的协调、应对国际会议与跨国犯罪,以及镇压国内激进运动的外交维度等方面。

  早在数十年前,集内相(内政大臣)与外相(外交大臣)权利于一身的普鲁士及帝国宰相俾斯麦,就已经指示外交部与内政部(政治警察部门)实现情报互通与档案共享,双方为此建立了常规的情报交换机制。

  柏林警察局政治科负责收集国内的政治动向、罢-工计划及激进组织活动,并将可能威胁帝国安全,或外交利益的信息上报或通报外交部。外交部则将涉及国际社-会-主-义运动、外国对德政策中的敌对因素等情报与警方共享,以完善国内的政治警察档案。

  每当柏林、汉堡、德累斯顿等大中城市,发生大规模罢-工或政治危机时,外交部会关注是否有“外国势力”或“国际组织”在背后煽动。

  内政部的政治警察则会向外交部提供调查报告,帮助外交部在外交辞令或对外宣传中,将国内社会问题归咎于外部干涉或跨国阴谋,从而为国内的严厉镇压提供合法性依据。

  ……

  等到大约七八分钟过后,“红堡”政治科的秘密警察们正式接管了对那名疑似间谍乞丐的全面监控。其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的滑入到国家暴力机器的齿轮中,与伯爵,与瓦尔特,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冯·埃伯施泰因伯爵意兴阑珊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望着那个坐在轮椅上,处于秘密警察严密监视下的假冒乞丐。

  不一会儿,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内壁,示意临时充当车夫的政治警察可以启程返回伯爵府了。

  回程路上,伯爵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海中仍在回想着之前发生的情景。

  他忽然转过头,对着瓦尔特随口问道:“我很好奇,之前的一路下来,与莉泽有过短暂接触的人,有七八个商贩,以及五六个路人,偏偏你第一眼就认定那个乞丐有重大嫌疑?”

  瓦尔特笑了笑:“没什么,也许就是医生的直觉吧。首先是他的手,乞丐伸手讨钱时,指节灵活,怎么看就不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残疾人。当我靠近他的时候,发现乞丐的面色红润,居然比大多数壮年人都好。嘿嘿,一个肢体健全的健康人扮成一个坐轮椅的残废人,总不是为了好玩吧。哪怕扮乞丐挣钱,也要对施舍者演好这场戏,不亏欠那份善意。”

  虽说前世的自己只是一名法医,并不擅长抓间谍,但在知识大爆炸的时代,加之各种谍战影视剧反复洗脑,让他对于伪装者有了天然的敏感性。

  那些关于微表情、肢体语言、视线落点以及反常举止的知识点,早已刻入骨髓,差不多属于重生之后,与生俱来的某种特异功能了。

  对于瓦尔特的这番说辞,伯爵深以为然。他看了瓦尔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道:“在我看来,你已经不太适合做医生,还不如做一名全职侦探或是情报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外交部情报处,为你留一个职务。

  两周前,冯·比洛首相秘密指定我负责组建一个特殊的情报部门,目前正需要人手。当然,你不一定需要每天前往来威廉大街76号(外交部)报道,并长期待在办公室里。嗯,总体来说,这与你在柏林警察局的工作性质差不多。”

  此时的德意志外交部,属帝国各部门中最为显赫的权力中枢之一。它位于柏林市中心的威廉大街76号,距离亚历山大广场的柏林市政厅及警察局不过1.5公里。两地都设有有轨电车的专门站点,大批的出租马车更是招手即停,哪怕是步行也不过20分钟,交通极为便利。

  需要说明的是,此时的德意志外交部与帝国首相府仅为一墙之隔。从俾斯麦时期开始,首相都是兼任普鲁士及德意志帝国的外交部长。

  不仅如此,普鲁士的内政部,也就是柏林警察局的直管上级,同样位于威廉大街72号与73号。从72号的内政部,到76号的外交部,77号的首相府,这条并不宽阔的威廉大街,几乎将普鲁士乃至整个帝国的内政、外交与最高行政权力全部囊括其中。

  瓦尔特往椅背上一靠,视线依旧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任凭冯·埃伯施泰因伯爵的招揽在耳边响起。他明白,柏林权力场下的各种暗流,比起夏洛特医院那方安静的诊室,不知要凶险多少倍。但另一方面,权力也意味着更大的机会,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瓦尔特更乐意去普鲁士总参谋部下属的两个情报机构之一:陆军情报部(IIIb科)或海军情报部(“N”部)。

  他可以想象那样的好日子:每天清晨穿过菩提树下大街,进入人来人往的总参大楼,快速走过门厅里弥漫的牛皮纸和雪茄烟混合的气味。

  他的办公室大约会是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窗户外头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冬天壁炉里烧着上好的褐煤,夏天百叶窗半阖着挡住午后过于强烈的日照。

  这个时期的柏林,即便是最热的七八月份,能升到30度的天气根本没几个,更不会出现一百多年后,那种令人窒息的炙热高温。

  他只需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写字台后面,翻阅驻外武官发来的加密报告,把零散的铁路运力数字或炮兵团驻地标记,誊进一本厚厚的活页夹,偶尔用拿铅笔的左手,完成一份工作总结。

  至于右手,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在总参的一干技术官僚中,谁也犯不着为尉级军官的那只废手,多看上一眼。

  即便十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恐怖阴云铺满了全欧洲,英国人、法国人或俄国人的炮弹,也不可能落到柏林,落到自己的头顶。

  大不了等到1918年秋天,德意志帝国那面黑鹰旗从旗杆上降下来的前夜,他就收拾好攒下的几大摞尚未严重贬值的帝国马克,搭上南下的火车,在慕尼黑的罗森海默大街,收购一家名叫“皇家啤酒屋”的咖啡馆,专门等待一位奥地利美术生,哦不,是一名巴伐利亚退役老兵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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