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右翼团体和政党们趁势扩大影响力,在柏林东区和中区拉拢了大批中小商人、低级文官和退伍军人。
社民党在工人区里的集会照常开,只是来的人比从前少了一些。
毫无疑问,柏林的政治空气正在往右转,而且转得非常的快。
与此同时,宫廷丑闻事件的余波还在扩散。
哈登死了,奥伊伦堡去了瑞士,库诺·毛奇丢了卫戍司令的职务,但毛奇家族的麻烦没有结束。
总参内部的少壮派军官在法尔肯海因的串联下,开始在私下里讨论“代理总长的人选问题”。最终,众望所归的施利芬伯爵重新回归,小毛奇也请了三个月病假,但他和毛奇家族的名声已经烂大街了。
柏林街头巷尾的流言从“库诺·毛奇是同性恋”,变成了“毛奇家族的人都靠不住,总参里那位估计也差不多”。
这种流言传到总参,传到战争部,传到宫廷侍从处,小毛奇就算病假结束回来,也很难再坐回那个位置上。
在这样的局面下,瓦尔特知道自己不能退,而且还要微调一下策略。
他认真思考了当下的局势,发了一份加急电报给远在马德里的埃伯施泰因伯爵,建议伯爵暂缓回到柏林。
与此同时,伯爵给予柏林方面的理由也是充分合理的,那是伯爵夫人刚刚生子,身体虚弱,不适合长途旅行。
另外,瓦尔特要求伯爵对于国内的民族主义者的愤怒指责声,不要做出任何的抗辩,而是主动默默的承认一切,将原本属于皇帝失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毕竟,威廉二世是一个顾念旧情的君主,更别说伯爵是在为他背下黑锅。
伯爵回电接受了瓦尔特的建议,表示“再等四五个月,等安娜身体恢复了,再动身回到柏林”。
……
第218章: 施利芬伯爵的任务
瓦尔特之所以建议埃伯施泰因伯爵暂缓离开马德里,是有几方面的考虑。
首先,自从德国在摩洛哥问题的国际会议上全面失利后,柏林的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
如果在这个非常时期,身为代表团团长的伯爵回到柏林,一定会被极右翼的报纸拿来充当标靶,将埃伯施泰因描述成为“帝国的罪人”。
其次,荷尔施泰因死后,外交部政治司的格局已经彻底改变了。实际的外交大臣,也是国务秘书的海因里希?冯?奇尔施基,全盘接管了荷尔施泰因死后的政治司。
需要说明的,奇尔施基与荷尔施泰因的个人关系不怎么好,一旦伯爵这个时候回来,就会撞在奇尔施基的枪口上。
另外,瓦尔特这边也需要一点时间,把荷尔施泰因留下的渠道和人脉,重新梳理一遍。等他把这些处理好了,伯爵回来后才有可靠的落脚点。
不仅如此,瓦尔特还积极说服伯爵主动为德皇背上黑锅,就是希望他能进入威廉二世的民事内阁的枢密顾问,成为德皇身边的密友。
于是,荷尔施泰因死后的外交部政治司,表面上看似乎一切照旧。
奇尔施基以国务秘书的身份,兼任了政治司的司长,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政治司的几个关键位置,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
短短两周内,政治司的两个副司长分别调去了驻瑞典与荷兰的大使馆,还有两个老资历的参事都被安排去了档案处,准备随时让他们强行退休。
然而,荷尔施泰因留下的关键核心成员,奇尔施基翻过一遍,但没有找到几个。
与此同时,瓦尔特手里那份名单上倒是有二十多个人,奇尔施基只查到了其中五六个。剩下的人,有的在外交部其他司处,有的在驻外使馆,有的已经退休。
瓦尔特没有与这些人进行过多的联系,他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小毛奇“病休”之后的第三周,施利芬伯爵去了一趟波茨坦。
他去见德皇的时候没有带上自己的军事副官,只带了一个文员秘书。马车从红房子出发,沿菩提树下大街往西,穿过夏洛滕堡,上了去波茨坦的公路。
五月的柏林郊外,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抽了穗。施利芬坐在马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清风可以灌一点进来。
今年的大总长已经七十三岁了,在总参干了四十多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哈塞医生跟他说过,心脏的毛病不是短期能治好的,如果继续在总参熬夜,随时可能再度倒下去。
对此,施利芬非常清楚这一点。
之前,他在医院里面“躺了”差不多半年,依照德皇的想法,将总参的日常事务全部交给了小毛奇。结果呢,小毛奇把这个摊子搞得一败涂地。其根本原因,是小毛奇的能力无法服众。所以,施利芬不能再等了。
与往常一样,德皇在波茨坦新宫的东翼书房里,接见了施利芬伯爵。
书房的窗子朝着花园,桌上摊着几份当天的报纸,最上面一份是《柏林日报》,副版下方还留有一则有关库诺·毛奇丑闻的后续报道。
威廉二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喝过一半的咖啡。他见施利芬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伯爵,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施利芬坐下来,说道:“回陛下,还是不太好。医生说我不能继续在总参熬夜,否则随时可能再倒下去。”
威廉二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问道:“那总参的事情怎么办?”
施利芬立刻站了起来,这是他准备在向德皇汇报。
“陛下,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是的,我需要一个继任者,万一我哪天病倒了,总参不能像之前那般的混乱不堪。”
威廉二世把咖啡杯放下,示意面前的大总长坐下说话。他问:“你有人选?”
“是的,陛下,两个人选。一个是总参的军需总监,此刻正在休假的小毛奇中将;另一个是现役的第四军军长,兴登堡上将。”
威廉二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施利芬脸上移开。过了几秒之后,威廉二世忽然说道:“小毛奇休假的事,我都听说了。”
施利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在年初的时候,德皇毫不犹豫的会选择小毛奇。因为小毛奇是老毛奇的侄子,家族在普鲁士军界根深蒂固,小毛奇本人又在总参干了二十年,一直从铁道动员处的处长,做到军需总监,个人履历上根本挑不出毛病。
然而现在不是年初,毛奇家族的丑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哪怕是库诺·毛奇主动辞去了首都卫戍司令的职务,不幸的是柏林街头的各种流言仍在发酵。
不仅如此,总参内部的少壮派军官,已经在法尔肯海因上校的串联下,公开提出了“重新考虑小毛奇作为代理总长人选”的问题。
这种以下犯上,公然质疑长官的事,在沙恩霍斯特和格奈森瑙联合创办的普鲁士总参谋部的一百年来,根本就是闻所未闻的。
此时此刻,如果威廉二世还想要强行把小毛奇扶上代理总长的位置,无异于德皇与全柏林的舆论对着干。而这,同样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大灾难。
历史上,内心极度敏感的威廉二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形象。他不能容忍别人在公开场合,把他与任何不道德的丑闻捆绑在一起。
如今,库诺·毛奇和毛奇家族的丑闻已经传遍了欧洲,连法国人的报纸都在嘲笑柏林宫廷的这一场“体面危机”。
威廉二世问道:“第四军军长兴登堡,他今年多大?”
施利芬回应说:“陛下,兴登堡生于1847年,今年59岁,参加过普法战争,时任步兵连长,还在色当战役获得过一级铁十字。后来,他调到总参作战处,十年前外放到了第四军。他在军中的口碑很是不错,尤其是性格沉稳。”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兴登堡属于军界的老人,与毛奇家族没有任何的瓜葛,同宫廷缓和派也没有什么来往,所以眼下的丑闻根本牵扯不到他。
另外,兴登堡在第四军里待了十年,把那个军带成了一支劲旅,也需要换个地方。如果此刻将其调回总参,属于顺理成章的事,不会引起什么争议。
至于小毛奇,从军需总监调任第四军军长,同样是升职。而且依照惯例,军长一般通常都是上将衔,意味着小毛奇不久之后,又要晋升军衔了。
“那好,就这么定了。”最终,威廉二世接受了施利芬伯爵的建议。
“兴登堡来总参谋部,接任军需总监一职。而小毛奇去马格德堡,接兴登堡第四军军长的职务。在紧急状况下,兴登堡可接替你,作为总参的代理总长。”
施利芬听后,立刻站起来。“陛下,我回去就办。”
他行了礼,出了书房。
德皇的侍从副官在走廊里等着他,把大总长引到楼下。
施利芬上了马车,靠在座椅上,他长吸了一口气,显得一脸轻松。
等到马车驶出波茨坦新宫的院门时,他再次把车窗摇下来,好让外面的清风灌进来一点。
施利芬回到总参的第二天,就把人事调动的命令拟好了,递交到柏林城市宫的军事内阁,而皇帝也在第一时间予以批准。
“小毛奇去第四军当军长,兴登堡回到来总参担当军需总监,施利芬伯爵的副手。”上述两道命令,几乎是同时发出,一道发往小毛奇在柏林的寓所,另一道发往马格德堡,也就是第四军的军部所在地。
小毛奇收到命令的时候,正独自坐在寓所的书房里看书。他看过那张调令之后,脸上没有太多的复杂表情,只是对着面前的副官嘱咐了一句。
“下午,去总参那边销假。然后准备一下,下周三随我去马格德堡上任。”
几天后,也就是小毛奇离开柏林的那天,柏林火车站就下起了小雨。
副官和勤务兵把行李搬上了车,小毛奇就站在月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柏林。他没有等待送行的人,同样也没有人来为他送行。
这个时间点,太过于敏感了,但凡想要仕途顺利的军官,当然是不愿意与丑闻沾上边。
火车开动的时候,身处包厢里的小毛奇,发现月台在窗外慢慢往后退,整个柏林城在他眼中,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同一天的傍晚,瓦尔特去了一趟总参。
盖尔在三楼走廊里等着他,把他引到大总长的办公室。此刻,施利芬伯爵就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瓦尔特的个人履历。
进到办公室时,瓦尔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传说中的施利芬伯爵,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一副浓密的八字胡,因为眼睛高度近视,手中就捏着一枚单片眼镜。
施利芬看着向自己行礼的瓦尔特,开口说:“科勒少校,你在华沙做的事,盖尔跟我说过,很好。你写的对俄报告,我也看过,很不错。的确,情报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西克特也需要一个帮手。你有时间就来总参,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瓦尔特说:“谢谢伯爵。”
施利芬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瓦尔特,嘱咐道:“这是我最近要求情报处做的几个研判课题,其中的一个,就是我们的盟友意大利。
之前的摩洛哥会议上,意大利人投了弃权票,搞得柏林这边很是被动。你去查查资料,继而分析一下意大利的想法,我想知道他们到底靠不靠得住。”
瓦尔特把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
课题的标题是“意大利作为盟国的可靠性评估”,下面列了几个问题:意大利在三国同盟中的实际承诺;意大利与法国的秘密接触;以及意大利国内亲法势力的影响,等等。
瓦尔特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继而说道:“伯爵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情报处那边。”
施利芬点了点头。瓦尔特行过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施利芬忽然叫住了他,“科勒少校。”
瓦尔特随即停下来,他转过身。
施利芬看着瓦尔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瓦尔特站在门口,看着施利芬的脸。老伯爵的表情很平静,但瓦尔特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小毛奇最终离开了柏林,总参的舆论压力减轻了,施利芬不用再为毛奇家族的丑闻分心。至于这些事情背后的推手,也毫无疑问的牵扯到瓦尔特。
施利芬没有明说,但那两个字的“谢谢”已经够了。
瓦尔特微微欠身,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
经过作战处的门口时,他看见法尔肯海因上校正站在走廊里,在跟一个少校说话。由于博克中尉的缘故,瓦尔特与法尔肯海因曾经见过两次面,因此两人相互点头致意,但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正是法尔肯海因在两周前的那一次公开发难,把小毛奇从代理总长的位置上推了下去。
虽然法尔肯海因不知道瓦尔特在背后做了什么,但两个人的目标在那一刻重合了。可尽管如此,瓦尔特却不愿意和法尔肯海因走得太近。
毕竟,瓦尔特与盖尔、西克特和格勒纳,他们四个才是总参里面,真正的一伙儿。
瓦尔特推开情报处的大门时,西克特正翻阅一份报告。见他进来,西克特把手中的报告合上。
“大总长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给了我一个研究课题。”瓦尔特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是有关意大利的问题。摩洛哥会议上意大利投了弃权票,总参这边很不放心我们的这位传统盟友。”
西克特把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说道:“意大利的事,我早就想查了。三国同盟签了这么多年,意大利人实际上却一直不老实。
上个月,他们在摩洛哥会议上投弃权票,已经算是给我们一点的面子。帝国真要跟法国打起来,我怀疑意大利人十有八九会倒向法国。”
瓦尔特把文件收回来。“那好,我先去情报处的档案室翻一翻,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东西。意大利驻柏林大使馆那边,我也可以找人打听一下。”
西克特点了点头,说:“档案室的钥匙在文书那里,你直接去拿。意大利的卷宗都归在‘南欧’那一类,标号是‘S-17’到‘S-24’。有些还是四十多年前的材料,至今还没有更新,你先看着办吧。”
瓦尔特站起来,出了西克特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档案室走。
情报处的档案室在走廊最里面,两间打通的大屋子,靠墙一排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
文书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见瓦尔特进来,问清楚之后,把一串钥匙递给对方,说:“靠窗那排柜子,S-17到S-24,可以自己找”。
瓦尔特接过钥匙,走到靠窗那排柜子前,打开第一扇柜门。
里面的卷宗按年份排着,最上面的是1860年的,整个封面已经发黄了。他抽出一份,翻开,里面是驻罗马武官处发回来的报告,字迹略显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