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25节

  对此,瓦尔特倒是有现成的计划,而且在下半年就能立刻见效。

  那就是借助西南非洲赫雷罗战争,营造“霍屯督选举危机”,促使帝国议会否决皇帝的殖民预算。

  最终,皇帝将接受比洛首相提出的,“解散国会,重新大选”的请求。

  而在随后的1906年秋大选,比洛亲王一系的民族主义阵营大胜,中央党与社民党严重受挫。

  随后,德皇龙颜大悦,认为议会反对派被压制,君主权威稳固……

  然而这个方案,瓦尔特早在半年前就送给了现任马德里公使,埃伯施泰因伯爵。

  现在想着要“一稿二投”,多少有点不够地道,而且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该死,那怎么办?

  思来想去了好几天的瓦尔特,现在有点急了。

  那是他实在想不出在今年下半年,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威廉二世高兴起来。

  “实在不行,就去现编一个莫须有的小作文……”

  想到这里,瓦尔特的脑海里灵光一现,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了。

  接下来,瓦尔特花了大半天的功夫,用左手在稿纸上一笔一划的写。

  写完了改,改完了写,总算是折腾出一份两千字出头的小作文,标题叫《磨坊与王冠》。

  当然,这种让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宫廷佞臣文”,瓦尔特是不敢署上真名的。无论是自己的,还是盖尔将军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舍宁和哈泽勒知道就行了。因为他们知道了,那么皇帝也会知道。

  所以,最后的署名是“一个德意志公民”。

  稿子写完的第二天,瓦尔特让基希跑了一趟《柏林日报》编辑部,把稿子交到编辑手里。

  基希回来的时候说,拿了两百马克好处费的编辑看了两遍,询问“这个作者是什么人”,基希便随口胡说“一个研究历史的,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名字”。

  编辑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说一句“写得不错,下周登在副刊上面”。

  八月十八日,是个好日子。

  《柏林日报》的副刊头条,登了这一篇的《磨坊与王冠》。

  文章的故事,是从一七三八年讲起。

  那一年,腓特烈大帝要在波茨坦建无忧宫,选了城郊一片缓坡,坡上有个旧磨坊,磨坊主是个叫格林贝格的荷兰移民,在那儿磨了十几年面。

  宫殿盖起来之后,磨坊的风车正好被挡在宫殿的影子里,风进不来,风车转不动,磨坊主的生意断了。

  磨坊主去找国王说理,国王不理他,他就去柏林法院递了状子。

  法院受理了,腓特烈大帝收到传票,一开始就火冒三丈,说“一个小小的磨坊主居然也敢告国王”。

  然而,法院的法官叫冯·卡梅尔,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他跟国王说了一句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哪怕就是国王也不能例外。”

  腓特烈大帝想了想,最后没有压下去。

  最终,国王与磨坊主成了和解,给了一笔补偿,磨坊保留了下来……

  需要说明的,这个小故事在普鲁士已经流传很久,据说是真实存在的。

  为什么说是据说,那是地方法院里,根本找不到这份起诉书的档案,理由是毁于反抗拿破仑战争中。

  好吧,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的两段。

  瓦尔特的小作文接着写到了一百多年后,彼时彼刻,“老皇帝”威廉一世在位的时候,那一座破旧不堪的老磨坊依然矗立在无忧宫的旁边。

  作为“千古一帝”的威廉一世自然是看着老磨坊,感觉很是碍眼,随即派人去跟格林贝格的后人商量一下,想要买下来拆掉。

  那个头铁的“格林贝格七世”居然当众宣称,这是祖传的家业,不卖。威廉一世一听就火了,立马就要派兵去强拆。

  随即,格林贝格七世又跑去柏林法院那边,递交了一份诉讼书,状告当今的德意志皇帝。

  法院还是受理了,德皇威廉一世被传唤到法庭。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威廉一世不会出庭,但皇帝最后还是去了,并在法庭上跟格林贝格七世对峙了两句。

  最后,双方再度达成了和解,磨坊保留了下来。不仅如此,威廉一世还给格林贝格七世补偿了一笔钱。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到了当今,此时在位的是德皇威廉二世。

  如今的格林贝格七世的年纪大了,他的后代不想再继续经营,就想着把磨坊卖给皇帝。

  然而,威廉二世断然拒绝了,他还给磨坊主格林贝格七世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说道:“这座磨坊不能拆,它是一座法治的纪念碑。王权也要尊重私有财产,司法独立是普鲁士的根基……”

  瓦尔特在文章结尾加了一段话,读起来就是像一段历史评论。

  他写道:“从腓特烈大帝到威廉一世,再到当今的皇帝陛下,普鲁士的三代君主都面临着同样的一个问题:

  王权与法律,哪个更大?

  显然,普鲁士的三代君主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法律更大。

  一个君主愿意在法律面前低头,他的臣民才会心甘情愿的向他宣誓效忠。

  所以,普鲁士的强大,不在于它的军队有多少门大炮,而在于从君主到磨坊主,人人都知道法律是为民众服务的。”

  文章登出来之后,柏林的上层圈子压根就没太当回事。

  毕竟,这种讲吹捧君主的历史典故的小文章,副刊上面天天有,读者大多是些退休的老头子,还有中学教师。

  但没过几天,事情就起了变化。

  先是《柏林日报》编辑部那边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署名是柏林的一位退休法官。

  这位“法官读者”在信里直言不讳的说,“《磨坊与王冠》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好,我建议印成小册子,发给各地法院的法官,阅读学习。”

  接着,《福斯报》也转载了这篇文章,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说“本文值得一读,尤其是最后一段。”

  再接着,柏林大学法学院的一位教授,在大学课堂上念了这篇文章的结尾,他让学生们集体讨论了“王权与法治的关系”。

  需要说明的,最后那名教授可不是瓦尔特花钱请来的托儿。

  当然真正引发的质变,来自威廉二世。

  一天上午,德皇一如既往的在波茨坦宫的书房里看报纸。

  那天他翻到《柏林日报》副刊的时候,目光就停在了《磨坊与王冠》这个标题上。

  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皇帝直接把报纸举起来,凑近了看,然后又放下。

  最后,皇帝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大口,感觉味道好极了。

  他把侍从副官叫进来,问:“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侍从副官转身就给柏林日报社的编辑部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皇帝。

  “来人自称‘一个德意志公民’,报社那边说作者不愿露名字。”

  威廉二世笑了笑,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让哈泽勒将军查一查,他现在是卫戍司令,查到了告诉我。”

  等到侍从副官出去后,威廉二世又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随后,皇帝拿起笔,在报纸边角上写了一行字:“此文甚好,应该刊印成册,分发给各邦的宫廷,还有柏林法院。”

  当天的下午,哈泽勒将军来到波茨坦宫禀报,说文章的作者查到了,执笔的是瓦尔特·科勒中校。

  不过,《磨坊与王冠》的创意据说来自总参的盖尔少将。”

  威廉二世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是这个年轻人,他写的每一句话,都能说到我的心坎上。

  哦,对了,还有那个盖尔,你去把他的资料找来,我想看看。”

  两天之后,威廉二世在波茨坦宫召见了盖尔。

  整个谈话时间不过20分钟,皇帝随意问了盖尔几个问题:

  柏林驻军的纪律怎么样,首都的公共安全有没有隐患,皇帝出行的仪仗安排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盖尔心中早有准备,逐一应答,言辞简练,内容详实具体。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说,“你回去准备一下,九月初来接任柏林卫戍司令”。

第236章: 奥匈里的内奸

  瓦尔特在写《磨坊与王冠》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想的是威廉二世。

  这一世在柏林,瓦尔特见过总参的军官,外交部的文官,警察局的警监,还有宫廷里的侍从,各种各样的职业,各种各样的面孔。

  对于威廉二世这个人,他琢磨得非常透彻。

  当然,这不是他同皇帝有多深的交情。

  恰恰相反,瓦尔特与皇帝还没有正式见过面,更没说过话。

  仅有的几次见面,每次都是远远站着,中间隔着一大群的人。

  不过,瓦尔特研究过皇帝的每一篇演讲,每一道诏书,还有军事会议上的做派,以及演习现场的肢体语言。

  威廉二世这个人,最缺少的是自信。

  他生下来的时候左臂就废了,一辈子都伸不直。

  他母亲是英国公主,来自崇尚自由的岛国,对于保守严苛的普鲁士的一切都看不惯,加之儿子的残疾,于是从小就对他严厉的近乎冷酷。

  威廉二世长大后当了皇帝,表面上看起来威风凛凛,阅兵、演讲、授勋,每一样都搞得声势浩大,场面壮观。

  然而,精通心理学的瓦尔特,从壮观场面里看出了一种异样的东西,补偿。

  没错,一个人缺什么,他就需要补什么。

  威廉二世缺自信,所以他需要别人不停地告诉他“你很伟大”。

  他需要演讲稿里,永远都是充满“我们的”,“德意志的”,“伟大的”,“光荣的,这样的词语;

  他需要阅兵式上,成千上万的士兵集体向他敬礼;

  他需要带有勋章的绶带,以及金碧辉煌的宫殿;

  因为只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能撑住他内心那个摇晃的自尊。

  瓦尔特在前世的心理学课上学过一种东西,叫“自尊维持机制”,简单的说,一个人的自尊越是脆弱,就越依赖外部的肯定。

  威廉二世的自尊,全靠外部的仪式和奉承撑着。当然,仅仅是奉承是不够的。

  从小就接受王室精英教育的威廉二世并不傻,他当然知道那些将军大臣们当面说的好话中,到底有多少的水分。

  因为威廉二世听惯了奉承,反而对奉承有了一种本能的警惕。当有人拍他马屁的时候,他表面上是笑,只是心里未必会相信。

  想要让他真正高兴,得用一种他没法拒绝的方式。

  他没法拒绝的东西是什么?是历史和传承,是他的爷爷,还有他爷爷的爷爷。

  没错,威廉二世对腓特烈大帝和威廉一世的崇拜,当然是发自内心的。

  小时候的他,最是喜欢听别人谈及爷爷威廉一世的故事,包括辉煌的色当战役,还有帝国的成立,以及俾斯麦、老毛奇和罗恩如何辅佐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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