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29节

  中午的时候,瓦尔特是从后院,靠近运河那边,出了别墅的门。

  他坐马车去了柏林医学院,门策尔教授正在那里等他。

  一见面,两个人握了手,瓦尔特对着老师,说“祝贺您”,门策尔也回了一句“阁下,也祝贺您”。

  门策尔接着说:“我老了,诺贝尔奖对我来说是个句号。但你不一样,你才28岁,这个奖对你来说是个开始。”

  瓦尔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是他知道门策尔教授已经满足于眼下的荣誉,不想继续奋斗了,尤其是整个柏林医学界寄予厚望的胰岛素提纯。

  下午两点,柏林医学界在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大礼堂里,举办了一次会议。

  会议的主题是“百浪多息的研究与临床应用”,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次会议真正的内容是庆祝门策尔和科勒拿了诺贝尔奖。

  大礼堂呈现扇形的阶梯看台,逐级抬升,最大容纳3百人。

  前排留给柏林各大医院的院长,医学院的教授,各家药企的代表,还有皇家医学委员会的官员。

  另外,中层是高年级的医学生;后排和顶层廊座是旁听医师,还有外地赶来的同行。

  门策尔和瓦尔特坐在前排,轮流有人上台发言,从百浪多息的抗菌机理讲到临床应用,从临床试验讲到量产工艺。

  每个人讲完之后,都要加一句:“祝贺门策尔教授和科勒博士”。

  会议中途的时候,倍感无聊的瓦尔特从前排位置上遛了下来,跑去大礼堂附近的小树林,点了一根烟。

  刚一抬头,瓦尔特发现哈塞医生居然也在这里抽烟。

  哈塞走了过来,问说了一句:“瓦尔特,你最近有没有想过胰岛素的事?”

  瓦尔特说:“这两年都是门策尔教授负责研究,我基本上不怎么过问了。”

  哈塞直接说道:“现在的糖尿病,在欧洲逐渐成为一个问题。

  我在夏洛特医院已经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糖尿病人数不清。

  年轻的重症病人,有时候几个月就没了。治愈中老年的轻症病人,倒是可以撑上好几年,但最后也是死于各种并发症。

  你也非常清楚,百浪多息根本治不了糖尿病,抗菌药物对糖尿病没用。”

  瓦尔特回应说:“是的,老师,胰岛素可以治,但不是所有的糖尿病人都能用胰岛素。”

  哈塞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瓦尔特想了想,决定抛出自己的理论。

  他说:“在我看来,糖尿病分为两类:

  一种是年轻的重症病人,发病快,身体消瘦,必须用胰岛素才能活命。

  借助之前的病理解剖,我们已经发现这种病人的胰腺里,分泌胰岛素的细胞被破坏了,身体里几乎没有胰岛素。

  另一种,就是中老年的轻症病人,发病慢,身体肥胖,不一定需要胰岛素。

  解剖之后,我们发现这种病人的胰腺还能分泌胰岛素,但身体对胰岛素不敏感,胰岛素不够用。这一状况,我称之为“胰岛素抵抗”。

  所以,两种糖尿病的机理不一样,治疗方法也不一样。”

  哈塞心头一震,立刻追问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

第240章:册封男爵

  “我当然懂,因为这个浅显的医学常识。一百年后,大部分成年人都知道,更别说在医学院读过几年书的医生。”

  当然,这不过是瓦尔特脑海浮现的一段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而最终说出口的,就变成了另外一段话。

  “老师,最近两三年来,我虽然离开了夏洛特医院,但一直关注各地病情。比如说这半年里,我经常在柏林的几家慈善医院里面做过义诊。

  前几年,我去过柯尼斯堡、圣彼得堡、华沙,维也纳,还有巴黎。

  基本上,我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留意当地的公共医院,与不同国家,不同医院的医生相互交流。

  这一期间,糖尿病是我持续关注的重点之一。”

  瓦尔特的这一段描述,自然是半真半假。

  他继续说道:“事实上,早在夏洛特医院当住院医师的时候,我就翻过一些旧病例。

  年轻的重症病人与中老年的轻症病人,虽然都叫糖尿病,但病程和症状,以及对治疗的反应都不一样。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一直就在想,这可能是两种不同的病。只是当时的我人微言轻,说话也没多少人会听。”

  听到这里,哈塞医生忍不住笑道:“的确,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你可以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没有人会嘲讽一名权威专家,一个诺贝尔医学奖的获得者。

  不过我认为你这个想法,应该是对的,会改变整个糖尿病的研究方向。”

  听到这里,瓦尔特接下话题,说:“所以我想与老师合写一篇文章,把这两种糖尿病区分开来。

  给它们分别取个名字,一种叫胰岛素依赖型,一种叫非胰岛素依赖型。”

  哈塞眉头一皱,那是他忽然想到在某年的某月,自己就是与面前的学生,合作写过一篇毫无职业道德的文章。

  当然,哈塞医生也没吃亏,夏洛特医院获得了一大笔现金的捐赠。

  而且,他那护士情妇的家人,也搬到了一套大平层公寓,这几年的租金也都是博士医药公司在暗中支付。

  再说,一直寂寞无名的门策尔,自从与瓦尔特合作后,不仅在去年拥有了医学院正教授的席位,还在今年顺利拿到了诺贝尔医学奖。

  所以,瓦尔特懂得权衡分寸,善于与人协作,绝不会亏待合作人。

  想到这里,哈塞微微点了头。“胰岛素还没出来呢,你就给它取名字了?”

  需要说明的是,1906年的德国医学界尚且没有“胰岛素”的正式名称,普遍叫做“胰腺的内部分泌物”。

  但这没关系,已经作为德国,乃至欧洲医学权威之一的瓦尔特?科勒博士,习惯于创作各种各样的新的医学名词。

  瓦尔特一见老师松了口,说:“名字无所谓了,可以先取。等到胰岛素出来了,医生们自然就知道该给哪种病人用胰岛素。”

  听到这里,哈塞没有再多问,同意瓦尔特把那篇有关“糖尿病分类”的论文发给自己。

  两天之后,瓦尔特把文章写完了。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糖尿病的两种类型:胰岛素依赖型与非胰岛素依赖型》。

  和以往一样,瓦尔特在文章里写得相对节制,他没有用太多推测性的语言,只把临床观察和病理分析摆了出来。

  他写道:糖尿病的临床表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第一种多见于青少年,发病很急,症状重,消瘦明显,容易发生糖尿病性酸中毒,必须依赖外源性胰岛素,才能维持生命。

  第二种多见于中老年人,发病缓,症状轻,体型多为肥胖,不易发生糖尿病性酸中毒,基本不需要依赖外源性胰岛素。

  两种类型的病理机制不同,第一种是胰岛分泌胰岛素的功能被破坏,第二种是身体对胰岛素的敏感性下降。

  所谓的糖尿病性酸中毒,就是后世的酮症酸中毒。

  他建议将第一种命名为“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第二种命名为“非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以便于临床诊断和治疗。

  文章写完之后,瓦尔特把它交给了哈塞医生,两人就医学论文的内容讨论一周,初稿也是反反复复修改了至少5遍。

  最后这篇论文寄给了《柏林医学周刊》。不过,瓦尔特却将哈塞医生列为第一作者,自己依然是挂在二作。

  编辑收到稿子之后,看了三遍,他给哈塞医生写了一封信,询问“文章观点新颖,但缺乏足够的实验数据支撑,能够补充足够的病例”。

  很快,哈塞很快就回信说:“病例数据都在夏洛特医院的档案里,可以随时调阅”。

  第三天,编辑前往夏洛特医院实地考察了一遍之后,决定把文章发在了下一期的《柏林医学周刊》上。

  文章登出来之后,柏林医学界有一些议论。

  有人觉得哈塞和瓦尔特的说法有道理,把糖尿病分成两种类型,对临床治疗有指导意义。如果将来被证实这种分离是对的,将会救下很多人的命。

  有人觉得这种的说法显得太过超前了,毕竟胰岛素提取还没成功,就谈“胰岛素依赖型”,有点属于空中楼阁。

  当然,没有人公开反驳夏洛特医院的一名主任医生,以及有一位诺贝尔医学界的获得者。

  至于下一期的《柏林医学周刊》,瓦尔特也为哈塞医生准备好了下一篇论文。

  那就是如何借助科学的健康饮食,再配合适当的运动,来缓解“非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也就是二型糖尿病。

  之所以要完成这两篇有关糖尿病的论文,一方面是感谢哈塞医生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支持和帮助。

  另一方面,也是瓦尔特想着借助诺贝尔医学奖的“东风”,顺便树立一下自己在内分泌领域的权威。

  当然还有一种的深层次涵义,一旦门策尔教授不打算死磕胰岛素领域的萃取提纯,那么瓦尔特就准备要改换门庭,另外找人合作了。

  毕竟,“胰岛素的萃取提纯”,就是下一个毫无争议的诺贝尔奖生物及医学奖,绝不能让加拿大人,或是英国人抢走了。

  德皇威廉二世作为国家元首,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

  那就是推崇科学技术,而且喜欢看到德国科学家不停在欧洲,乃至全世界,一直赢下去。

  当然,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威廉二世对灵媒、预言、超自然与神秘主义保留有着浓厚的兴趣。

  十月五日,来自斯德哥尔摩的一份正式公告,以电报的方式传遍了整个欧洲。

  卡罗林斯卡皇家医学院的评选委员会,在上午十点公布了“190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最终获奖名单:

  德国科学家阿尔布雷希特·门策尔和瓦尔特·科勒,共同分享了这一荣誉。

  公告上说,两位获奖者“成功研发了药物百浪多息,开创了化学治疗的新纪元,为人类对抗细菌感染,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武器”。

  当天下午,瓦尔特收到了一份来自柏林城市宫的请柬。

  请柬是宫廷内侍处发来的,上面写道:“皇帝陛下邀请门策尔教授和科勒博士,于十月六日下午三点前往柏林城市宫,出席授衔仪式”。

  请柬上没有注明授什么衔,不过瓦尔特一看就明白了。诺贝尔医学奖外加一个利奥波德勋章,皇帝是要对自己册封贵族了。

  第二天的下午,瓦尔特乘车来到了城市宫。

  此刻,门策尔教授比他先到,已经坐在了门厅的椅子上等候。

  门策尔穿了一身黑色的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瓦尔特进来,门策尔站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合伙人一眼。

  瓦尔特同样是一身黑色的礼服,领口打有白色的领结,右手戴着一副白手套,把那只“还不太灵活的手指”遮住。

  一名侍从走了过去,向门策尔和瓦尔特交代了几句简单的宫廷礼仪。

  “待会儿进去,陛下说什么,就应什么。别多话,也不要推辞。该谢恩的时候谢恩,该鞠躬的时候鞠躬……”

  三点整,宫廷侍从官把他们引进了皇帝的书房。

  威廉二世坐在大桌案的后面,此刻的皇帝换了一身海军上将常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只是挂上了一条绶带。

  书房的墙上有两幅画像,一幅是腓特烈大帝,另一幅是威廉一世。毫无疑问,他们属于威廉二世最崇拜的两位先祖。

  书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有帝国的大印。

  瓦尔特视力不错,偷偷扫了一眼,看见了“贵族册封令”几个字。

  威廉二世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先跟门策尔教授握了手。

  他说:“门策尔教授,您在柏林医学院研究了三十多年,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医生和学者,您是柏林的骄傲,帝国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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